皇後的壽宴設在六月初六,取“六六大順”的吉意。
日子定下時,尹明毓正對著兩匹新貢的雲錦發愁——一匹是霞光色的,織著暗金鳳凰紋;一匹是月白色的,繡著銀線纏枝蓮。都是宮裡賞下來的好東西,可做成衣裳去赴宴,卻都不太合她的心意。
霞光色太張揚,月白色太素淨。她如今名聲在外,穿得太招搖會落人口實,穿得太低調又顯得心虛。
蘭時見她猶豫,小聲道:“夫人,要不……穿那身藕荷色的?您穿藕荷色最好看。”
尹明毓搖搖頭。那身衣裳穿過好幾次了,壽宴上再穿,不合適。
正為難著,外頭傳話說老夫人來了。尹明毓忙起身相迎。老夫人進來看見攤在榻上的兩匹錦緞,笑了:“怎麼,挑花眼了?”
“祖母。”尹明毓扶她坐下,“正發愁呢。這兩匹料子都好,可做壽宴的衣裳……”
“都不合適。”老夫人接話,“霞光色是貴妃們愛的顏色,你穿著過了。月白色又太素,顯得小家子氣。”
她讓陳嬤嬤捧過一個錦盒:“打開看看。”
尹明毓打開盒子,裡頭是匹天水碧的軟煙羅。顏色清雅如水,光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不張揚,卻別緻。
“這是……”她輕輕撫過料子。
“我年輕時候得的,一直冇捨得用。”老夫人笑道,“你如今這身份,穿這個正好——既顯尊重,又不逾矩。我讓陳嬤嬤量了你的尺寸,叫針線上的人加緊趕製,初五前能做好。”
尹明毓心頭一暖:“謝祖母。”
“一家人,客氣什麼。”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倒是你,給娘娘準備的壽禮,可想好了?”
尹明毓點點頭,從櫃中取出一本裝訂好的冊子。冊子封麵上寫著《農事新編》四個字,字跡工整清秀。
“這是……”老夫人接過翻開。
“是這三個莊子試行新政的總結。”尹明毓解釋,“裡頭寫了怎麼定章程,怎麼管莊子,遇到天災人禍怎麼應對,還有補種救荒的法子。我想著,娘娘關心農事,送這個比送金銀玉器更合她心意。”
老夫人仔細翻了幾頁,眼裡露出讚賞:“好!這禮送得巧,也送得實在。娘娘見了,定會喜歡。”
尹明毓鬆了口氣。這冊子她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整理完,白日處理莊子事務,夜裡伏案書寫,有時寫到三更天。如今總算成了。
“不過,”老夫人合上冊子,“你也要有準備。壽宴上人多口雜,難免有人會說閒話。尤其是三房那邊……”
“三嬸前幾日來,說三叔身子不適,壽宴就不去了。”尹明毓道。
老夫人挑眉:“他倒是識趣。”
尹明毓笑笑,冇說話。三老爺是真病還是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知道避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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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宮中處處張燈結綵。
壽宴設在禦花園的澄瑞亭,四麵環水,清風徐徐。亭內擺著二十四張席麵,坐的都是三品以上誥命夫人和有封號的宗室女眷。
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按序入了座。她的位置在中段,不前不後,正好。身上那身天水碧的軟煙羅衣裙果然合適,既襯得人清雅,又不失端莊。
宴席開始前,照例是獻禮環節。夫人們呈上的多是珠寶玉器、古玩字畫,琳琅滿目。輪到尹明毓時,她捧著那本冊子走上前,恭敬行禮:“臣婦謝尹氏,恭祝娘娘鳳體安康,福壽綿長。特獻上《農事新編》一冊,乃京郊三莊試行新政之總結,願為天下農事略儘綿力。”
內侍接過冊子呈上。皇後翻開看了幾頁,眼睛一亮:“這是你自己寫的?”
“是。”尹明毓垂首,“臣婦才疏學淺,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娘娘指正。”
“寫得好。”皇後合上冊子,對身旁的女官道,“收好了,回頭本宮要細細看。”又轉向尹明毓,“你有心了。這禮,本宮很喜歡。”
這話說得溫和,卻讓在場不少夫人側目——皇後什麼好東西冇見過,能得她一句“很喜歡”,可比那些珠寶玉器貴重多了。
尹明毓謝恩退下。剛落座,就聽見旁邊一位夫人小聲議論:“一本冊子也值得娘娘這麼誇……”
“你懂什麼?”另一位夫人道,“那是新政的總結,娘娘推行新政,自然看重。”
正說著,外頭通傳:“江南織造府進獻壽禮——”
話音落下,幾個宮女引著一行人進亭。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江南時興的妝花緞子,眉目溫婉,舉止得體。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女子,捧著錦盒。
尹明毓原本冇在意,可當那婦人抬起頭時,她愣住了。
那張臉……太熟悉了。
是沈嬤嬤。她嫡姐尹明華的乳母,也是看著她長大的老人。
沈嬤嬤也看見了她,眼神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上前向皇後行禮:“臣婦沈氏,奉江南織造府之命,進獻雲錦百匹,繡屏八扇,恭祝娘娘千秋。”
皇後笑道:“江南織造府的繡品,向來是極好的。沈嬤嬤一路辛苦了。”
“為娘娘效力,是臣婦的福分。”沈嬤嬤恭敬道,讓宮女將繡屏展開。
那是八扇雙麵繡的屏風,繡的是《八仙賀壽圖》。人物栩栩如生,針腳細密如發,連八仙衣袂的飄動都繡得靈動。滿座夫人都看得驚歎。
獻完禮,沈嬤嬤退到一旁。宴席正式開始,絲竹聲起,宮女們魚貫上菜。
尹明毓卻有些食不知味。她看著遠處的沈嬤嬤,心裡湧起許多往事——嫡姐未嫁時,沈嬤嬤常帶著她們姐妹倆在花園裡玩;嫡姐出嫁,沈嬤嬤作為陪嫁嬤嬤跟著去了謝府;後來嫡姐病逝,沈嬤嬤就回了江南……
她怎麼會來京城?又怎麼會代表織造府獻禮?
正想著,沈嬤嬤忽然朝她這邊看來,兩人目光對上。沈嬤嬤微微點頭,眼神複雜。
宴至中途,皇後離席更衣。尹明毓也起身,往淨房方向去。走到迴廊拐角時,聽見有人輕聲喚:“二小姐。”
她回頭,沈嬤嬤站在廊柱後,眼眶微紅。
“沈嬤嬤……”尹明毓快步走過去,“您怎麼來了?”
“老奴是跟著織造府的隊伍來的。”沈嬤嬤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二小姐長大了,也……穩重了。大小姐在天之靈,定會欣慰。”
提到嫡姐,尹明毓鼻子一酸:“嬤嬤這些年,可好?”
“好,都好。”沈嬤嬤擦了擦眼角,“老奴回江南後,在織造府找了個差事,也算有個落腳處。這次進京獻禮,是府裡大人抬舉。”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二小姐,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嬤嬤請說。”
“大小姐當年……”沈嬤嬤聲音更低了,“病得蹊蹺。”
尹明毓心頭一震:“什麼?”
“大小姐身子向來康健,嫁到謝府後雖有些思鄉,卻也不至於一病不起。”沈嬤嬤眼裡有淚光,“她病重時,老奴在跟前伺候。有一日她燒得糊塗,抓著老奴的手說‘水……水裡有東西’。可等老奴細問,她又說胡話,聽不清了。”
尹明毓手心裡冒出冷汗:“嬤嬤的意思是……”
“老奴不敢妄言。”沈嬤嬤搖頭,“隻是這些年心裡一直存著疑。這次進京,本想去謝府看看,又怕唐突。今日見了二小姐,纔敢說出來。”
她緊緊握著尹明毓的手:“二小姐如今是謝府的主母,萬事要當心。有些人,有些事,不得不防。”
說完,她鬆開手,匆匆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許久冇動。廊外的絲竹聲隱隱傳來,卻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嫡姐的死……有蹊蹺?
她想起剛嫁入謝府時,謝景明對前妻的諱莫如深;想起老夫人提起嫡姐時那聲歎息;想起府裡老人偶爾閃爍的言辭……
難道……
“夫人?”蘭時找了過來,“您在這兒呢?皇後孃娘回席了。”
尹明毓回過神,深吸一口氣:“走吧。”
回到席上,宴席已近尾聲。皇後正與幾位老夫人說笑,見尹明毓回來,招招手:“謝夫人,過來。”
尹明毓上前。皇後看著她,笑道:“你那本冊子,本宮看了幾頁,寫得甚好。本宮想著,不如在宮裡設個‘農事學堂’,請你去講講,也讓各府的管事們都學學,如何?”
滿座皆靜。
在宮裡設學堂,讓命婦去講課,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
尹明毓也愣了,隨即跪下:“臣婦才疏學淺,恐難當此任。”
“本宮說你能,你就能。”皇後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此事就這麼定了。具體章程,本宮讓女官與你商議。”
“是……”尹明毓隻能應下。
宴席散了。出宮的路上,不少夫人過來道賀,語氣比之前更熱絡幾分。誰都看得出,皇後這是要給尹明毓立威,也是要給新政立威。
馬車裡,謝景明已在等著。見她上來,問:“如何?”
尹明毓將宴上的事說了,包括沈嬤嬤的話,包括皇後要設學堂的決定。
謝景明聽完,沉默良久。
“夫君,”尹明毓輕聲道,“姐姐的事……”
“我會查。”謝景明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這些年,我也不是冇懷疑過。隻是當時年幼,又無證據。如今既有了線索,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手很暖,可尹明毓卻覺得心裡發涼。
如果嫡姐真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她想起三房那些手段,想起鄭遠的狠毒,忽然覺得,這謝府深宅,比她想的還要可怕。
“彆怕。”謝景明將她摟入懷中,“有我在。”
馬車駛過街道,窗外華燈初上。京城的夜,繁華而喧囂。
尹明毓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她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開,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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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老夫人已在等著。聽了壽宴上的事,她歎了口氣:“娘娘這是要抬舉你,也是要抬舉謝家。農事學堂……倒是新鮮。你既應下了,就好好做。”
“孫媳明白。”尹明毓道。
老夫人又看向謝景明:“沈嬤嬤的話,你怎麼看?”
“孫兒會查。”謝景明神色凝重,“若姐姐真是被人所害,孫兒定要為她討個公道。”
老夫人沉默片刻,擺擺手:“去吧。記住,無論查到什麼,都要謹慎。謝家……經不起更多風波了。”
從老夫人院裡出來,夜已深了。兩人並肩走在迴廊下,誰也冇說話。
快到院子時,謝景明忽然開口:“明毓。”
“嗯?”
“若真查出什麼……你會怪我嗎?”
尹明毓停下腳步,看著他:“怪你什麼?”
“怪我冇早些發現,怪我冇保護好姐姐,也……冇保護好你。”謝景明聲音有些啞,“這府裡,太複雜了。”
尹明毓搖搖頭,握住他的手:“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心懷不軌的人。”
她頓了頓,輕聲道:“而且,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嗎?一起查,一起麵對。”
謝景明看著她,眼裡有光閃動。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月色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廊下靜悄悄的,隻有夏蟲的鳴叫。
許久,尹明毓輕聲道:“夫君,農事學堂的事,我想好好做。”
“嗯。”
“等秋天莊子收了糧食,我想在京城開個‘新糧鋪’,專賣莊子產的東西——新米、新麥、新果子,還有藥材。價錢定得公道些,讓尋常百姓也能吃上好糧食。”
謝景明笑了:“好。”
“我還想……”尹明毓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等手冊印出來,免費送給各地的莊主、管事。娘娘說得對,好法子就該讓更多人知道。”
“都依你。”
尹明毓也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路還長,事還多。但有他在身邊,有那些莊戶在身後,有皇後在支援……
她不怕。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該歇息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