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武昌府已熱得像蒸籠。
謝景明站在臨時搭建的粥棚前,看著災民排成長隊。空氣裡瀰漫著米粥的香氣和汗水的酸味,幾個施粥的衙役衣裳濕透,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粥桶裡。
“大人,”陳侍郎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劉通招了。”
謝景明轉身往驛館走。驛館的值房裡擺著冰塊,卻依舊悶熱。方嚴等在那兒,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份供詞。
“孫有財給的賬本是真的。”方嚴將供詞遞上,“劉通承認,三年來修堤款項共計八萬兩,他分了三成,二萬四千兩。其中一萬兩送給了周巡撫的師爺周福,另外一萬四千兩……他說存在武昌府的‘通寶錢莊’,是替‘京中貴人’代管的。”
“京中貴人?”謝景明接過供詞。
“他不肯說名字,隻說是‘王大人’的人。”方嚴頓了頓,“下官去錢莊查了,那筆銀子……三日前被人提走了。”
謝景明冷笑:“動作倒快。提銀子的人呢?”
“是個生麵孔,拿了劉通的印信和密押。錢莊的夥計說,那人拿了銀子就出城了,往北邊去了。”
往北邊,就是京城的方向。
謝景明將供詞放在案上:“周福那邊呢?”
“周福昨天夜裡……暴斃了。”方嚴聲音發澀,“說是突發急病,可下官派人去看了,屍身麵色發青,七竅有血,像是中毒。”
“滅口。”謝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武昌府的街景,災民在烈日下蹣跚而行,遠處江堤上,修堤的民工像螞蟻般忙碌。一切都在有序進行,可暗地裡,有人正拚命掩蓋真相。
“大人,”陳侍郎輕聲道,“劉通一死,線索就斷了。周福也死了,這案子……怕是查不下去了。”
“查不下去也要查。”謝景明轉身,“方大人,你去查周福的家人。他一個師爺,哪來的一萬兩銀子?這些錢,總有去向。”
“是。”
“還有,”謝景明看向陳侍郎,“你親自去一趟通寶錢莊,把三年來所有大額往來的賬目抄一份。尤其是和京城有往來的。”
陳侍郎猶豫:“大人,這……錢莊怕是不肯。”
“不肯?”謝景明從袖中取出欽差印信,“告訴他,這是查案所需。若敢隱瞞,以同謀論處。”
“下官明白了。”
兩人退下後,值房裡隻剩謝景明一人。他重新拿起劉通的供詞,看著上麵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八萬兩修堤款,層層盤剝,真正用到堤壩上的,不足三成。這樣的堤,怎麼能不垮?
窗外傳來隱約的雷聲。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尹明毓信中的叮囑:“湖廣濕熱,注意身體。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簡短的幾句話,卻讓他心頭一暖。
有她在,家就在。
深吸一口氣,他重新坐回案前,開始批閱各地報上來的災情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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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慈寧宮。
謝瑩將修補好的《江帆樓閣圖》呈給太後。畫卷緩緩展開,破損處已補全,墨色暈染得恰到好處,既補足了畫意,又保留了古畫的滄桑。
太後看了許久,緩緩點頭:“補得好。哀家說過,你比你伯父懂得變通。”
“謝娘娘誇獎。”
“哀家不是誇你,是說事實。”太後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你伯父在湖廣,這會兒怕正跟那些人硬碰硬呢。他那性子……唉。”
謝瑩垂首不語。
太後看著她:“你可知,哀家為何讓你每月進宮兩次?”
“民女不知。”
“因為哀家想看看,謝家的女兒,能走到哪一步。”太後撚著佛珠,“你伯父走的是仕途,你走的是藝途。兩條路,都不好走。可若能走通了……”
她頓了頓:“謝家,就不隻是謝家了。”
這話意味深長。謝瑩心頭微震,卻不敢深想。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賢妃娘娘到。”
賢妃今日穿了身水藍色宮裝,髮髻上簪著支點翠步搖,進來後先給太後行禮,目光落在謝瑩身上,笑了:“居士也在?真是巧了。”
太後神色淡了些:“你怎麼來了?”
“臣妾前日得了匹蘇繡,想著娘娘喜歡,便送來給娘娘瞧瞧。”賢妃讓宮女奉上錦盒,又看向桌上的畫,“喲,這畫補好了?讓臣妾看看。”
她走到畫前,仔細看了半晌,讚道:“居士好手藝!這破損處補得天衣無縫,若不細看,還以為本就是如此呢。”
謝瑩福身:“娘娘過獎。”
“不過獎。”賢妃轉身,看向太後,“娘娘,下月十五是中秋,宮裡要辦賞月宴。皇上說了,讓各宮都出些新鮮花樣。臣妾想著,居士畫藝精湛,可否……為賞月宴繪一幅應景的畫?”
又是這樣。
謝瑩心下一緊,看向太後。
太後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中秋宴的畫,自有畫院操持。她一個民間女子,湊什麼熱鬨?”
“娘娘此言差矣。”賢妃笑道,“畫院那些老麵孔,年年畫月亮,畫得匠氣十足。居士的畫有靈氣,若肯出手,定能讓皇上眼前一亮。”
這話和端陽節時如出一轍。
太後放下茶盞:“中秋宴還有一月有餘,不急。讓她回去慢慢想,畫好了先拿來給哀家看看。”
“是。”賢妃應下,又看向謝瑩,“居士可要用心畫。這中秋宴……可是大場合。”
話裡有話。
從慈寧宮出來,謝瑩手心全是汗。趙嬤嬤跟在她身後,低聲道:“姑娘,賢妃娘娘這是……在逼您出風頭啊。”
“我知道。”謝瑩咬著唇,“可太後孃娘答應了。”
“太後孃娘是不得不答應。”趙嬤嬤歎氣,“賢妃娘娘把話說到那份上,太後若再推辭,就顯得不近人情了。隻是……”
她頓了頓:“中秋宴比端陽宴更盛大,屆時皇親國戚、文武百官都會到場。您的畫若掛出去,就等於昭告天下,‘竹心居士’是謝家的姑娘。往後……您再想低調,就難了。”
謝瑩閉了閉眼。
是啊,難了。
可路已經走到這兒,冇有回頭的餘地。
隻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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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悅己閣後院。
尹明毓看著雲繡坊送來的新契約,眉頭微皺。契約上白紙黑字寫著:加訂五百件繡品,每件四兩,悅己閣得三兩五。但附加條款裡,加了一條——悅己閣不得與江南商會直接合作。
“他們這是防著咱們呢。”金娘子憤憤道。
“防是正常的。”尹明毓放下契約,“雲繡坊不傻,知道江南商會的渠道比他們廣。若咱們搭上商會,他們就控製不住了。”
“那咱們……簽不簽?”
“簽。”尹明毓提筆,在契約上加了行字,“但加上這條——此條款僅限於北邊繡品生意。悅己閣與江南商會的其他合作,雲繡坊不得乾涉。”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高明!這樣咱們既能接北邊的單子,又能和商會談彆的生意。”
“不止。”尹明毓將契約遞給她,“告訴雲繡坊,這批繡品要分五批交貨,每批一百件。第一批八月底交,最後一批臘月底交。另外,每批繡品的花樣,要由悅己閣來定。”
“這……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必須答應。”尹明毓起身,“北邊客商催得緊,雲繡坊交不出貨,就得賠錢。現在主動權在咱們手裡。”
正說著,外頭傳來夥計的通報:“夫人,江南商會的人來了。”
來的是江南商會的二掌櫃,姓錢,四十來歲,精明乾練。他見了尹明毓,拱手笑道:“謝夫人,會長讓在下送來些江南的時新料子,給夫人瞧瞧。”
兩個夥計抬進兩口箱子。打開,裡頭是各色綢緞、紗羅、錦緞,還有幾匹新出的“雨過天青”色雲錦,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些是商會裡幾家綢緞莊的新貨。”錢掌櫃道,“會長說了,謝夫人若看得上,往後悅己閣的料子,商會按成本價供應。”
尹明毓仔細看了那些料子,點頭:“料子是好料子。錢掌櫃代我謝過會長。”
“夫人客氣。”錢掌櫃壓低聲音,“會長還有句話讓在下帶給夫人——湖廣那批石料木料,五日後可抵武昌。另外,會長已聯絡了北邊幾家大商號,他們對悅己閣的繡品很有興趣。若夫人願意,商會可以牽線。”
這纔是真正的來意。
尹明毓微笑:“多謝會長好意。隻是悅己閣眼下正與雲繡坊合作,北邊的生意……怕是不便直接插手。”
“合作歸合作,生意歸生意。”錢掌櫃笑道,“雲繡坊能給的,商會也能給。雲繡坊不能給的……商會還能給。”
這話說得明白。
尹明毓沉吟片刻:“既如此,就請商會先牽牽線。不過契約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那是自然。”錢掌櫃起身,“在下就不打擾夫人了。料子夫人留著用,若還需要什麼,隻管開口。”
送走錢掌櫃,金娘子激動道:“夫人,江南商會這是……想跟咱們長期合作啊!”
“是看中了咱們的手藝,也看中了……謝家的勢。”尹明毓看著那些料子,“不過這是好事。多條路,總比一條路走到黑強。”
她走到繡架前,看著春娘她們新繡的一批繡品。花樣是“月宮折桂”“玉兔搗藥”,正是為中秋準備的。
“這批繡品,”她指著那些花樣,“繡完後先不交貨,留著。等中秋前,送到各家府上,當節禮。”
“送人?”金娘子一愣,“不賣嗎?”
“賣是賣,送是送。”尹明毓微笑,“送給該送的人——太後宮裡,賢妃宮裡,還有……京中幾位重臣的夫人。東西不必多,一兩件即可,但要精緻。”
金娘子恍然:“夫人是想……先打出名聲?”
“對。”尹明毓點頭,“等中秋宴一過,宮裡宮外都會需要應景的繡品。到那時,悅己閣的名字,自然就傳開了。”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灑進來,將繡架上的絲線染成金色。
尹明毓站在光裡,看著那些細密的針腳。
謝景明在湖廣披荊斬棘,謝瑩在宮中步步為營,而她在這裡,經營著這一方天地。
三條路,都在往前走。
有風雨,有坎坷,有暗箭。
但隻要家在這兒,人心在這兒,路就能走下去。
她輕輕籲了口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中秋,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