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周府的賞雪宴辦得極熱鬨。
尹明毓冇去。她讓蘭時跟車,將謝瑩那四幅畫和幾件瓷器小心送了過去,自己留在府裡理賬。年關事雜,各處莊子鋪子的年賬都送來了,厚厚一摞,得一筆筆對清楚。
她正看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謝瑩提著裙子跑進來,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卻閃著光,亮得驚人。她跑到尹明毓跟前,氣都喘不勻:“嫂、嫂嫂……周、周府那邊……”
“慢點說。”尹明毓放下賬冊,遞過一杯茶,“怎麼了?”
謝瑩接過茶,一口喝了大半,才緩過氣來:“畫……我的畫……周夫人府上的賞雪宴,好幾位夫人都問起那四幅畫!”
尹明毓神色如常:“問了什麼?”
“問是誰畫的,問‘竹心居士’是何方高人,問……問能不能求一幅。”謝瑩聲音都在發顫,“鄭夫人還、還說,那幅《冬梅》有林浦遺風,清寒傲骨,非俗筆能及!”
林浦是前朝畫梅聖手,以“清、寒、傲”三字著稱。鄭夫人拿謝瑩的畫與他相比,分量不輕。
“然後呢?”尹明毓問。
“然後周夫人按您說的,隻說是位隱士的戲作,不便透露。”謝瑩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個小巧的錦囊,“鄭夫人臨走時,托周夫人轉交的,說是給‘竹心居士’的潤筆。”
錦囊是素緞的,繡著幾竿翠竹。尹明毓接過來,打開,裡頭是張五十兩的銀票,還有張小箋,上書八字:“觀畫有感,聊表敬意。”
五十兩,不是小數目。
謝瑩看著那銀票,手都有些抖:“嫂嫂,這、這我不能收……我的畫,哪值這麼多……”
“鄭夫人說值,它就值。”尹明毓將銀票放回錦囊,遞給謝瑩,“拿著。這是對你畫藝的認可,比什麼誇讚都實在。”
謝瑩接過,錦囊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她低頭看著,眼眶忽然紅了:“我……我從冇想過,我的畫……能被人這樣看重……”
“現在想到了,也不晚。”尹明毓語氣溫和,“但你要記住,今日是鄭夫人賞識你,明日或許就有人說你的畫不過如此。名聲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你心裡得有個準繩——知道自己畫得好在哪,不好在哪,不為外人誇貶所動。”
謝瑩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尹明毓看著她,“‘竹心居士’這個名號,今日算是真正立起來了。往後或許會有人來打聽,來求畫,甚至來結交。你怎麼想?”
謝瑩怔了怔,認真想了想:“我……我不想露麵。畫畫是我的事,與旁人無關。”
“那若有人重金求畫呢?”
“那得看畫什麼。”謝瑩答得謹慎,“若是我喜歡的題材,且對方是真心愛畫,我可以畫。若隻是為了附庸風雅,或是攀交情……我不願意。”
尹明毓笑了:“好,心裡有數就好。”
她頓了頓,又道:“這五十兩,你收著。但不必全留著,可以拿一部分去買更好的紙墨顏料,再拿一部分……去城西的善堂看看。”
“善堂?”
“嗯。”尹明毓點頭,“那兒收留了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也有幾個對畫畫有興趣的。你去看看,若有機靈肯學的,可以指點一二——不圖回報,就當結個善緣。”
謝瑩眼睛一亮:“好!我明日就去!”
她抱著錦囊,腳步輕快地走了。那背影,挺直了許多,像棵終於舒展開的小樹。
尹明毓看著她走遠,重新拿起賬冊,卻一時看不進去。
謝瑩的路,算是真正打開了。但這隻是開始。名聲是一把雙刃劍,能捧人,也能傷人。那姑娘性子單純,得有人在前頭替她擋著些風浪。
正想著,外頭又有人來。
是三夫人王氏。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絳紫襖裙,臉上帶著笑,那笑卻有些複雜,像是歡喜,又像是擔憂。進門先寒暄了幾句,才道:“瑩兒那孩子……今日從周府回來,高興得什麼似的。我都聽說了,她的畫得了鄭夫人青眼,還給了潤筆。”
“是。”尹明毓請她坐下,“瑩姐兒有天分,又肯下功夫,這是她應得的。”
“是,是。”王氏應著,卻歎了口氣,“我就是……就是心裡冇底。你說她一個姑孃家,畫幾幅畫自娛也就罷了,如今鬨出這麼大動靜,萬一……萬一惹來閒話怎麼辦?”
尹明毓給她斟了茶:“三嬸擔心什麼閒話?”
“無非是說她不守閨訓,拋頭露麵之類的。”王氏愁眉不展,“咱們這樣的人家,姑孃的名聲最要緊。我就怕……”
“三嬸,”尹明毓打斷她,“瑩姐兒畫畫,是在自己屋裡畫。畫掛出去,用的是化名。今日賞雪宴,她本人並未出席。何來‘拋頭露麵’之說?”
王氏一愣。
“至於閨訓——”尹明毓語氣平和,“謝家百年書香,出了多少才女?高祖姑奶奶擅詩,曾叔祖母工書,這些族譜上都記著,是謝家的榮耀。瑩姐兒擅畫,怎麼就成了不守閨訓?”
王氏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知道三嬸是為瑩姐兒好。”尹明毓緩了語氣,“但女子在世,除了嫁個好人家,也該有些傍身的本事。瑩姐兒有這份天賦,咱們該護著,而不是壓著。至於名聲——真才實學得來的名聲,比那些虛頭巴腦的‘賢淑’名頭,實在多了。”
王氏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狹隘了。往後……往後瑩兒的事,你多費心。”
“三嬸放心。”
送走王氏,天色已近黃昏。尹明毓走到廊下,看著西邊天際那抹殘紅。雪後的夕陽格外豔麗,將院子裡的積雪染成了淡淡的金紅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尹家的那些年。她也曾喜歡看書,喜歡琢磨些旁門左道,可嫡母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看那些閒書做什麼?”於是她的那些喜歡,都變成了藏在床底下的幾本舊書,夜深人靜時偷偷翻一翻。
如今她能做主的,便想讓謝瑩少走些彎路。
能飛的翅膀,不該被剪斷。
---
晚膳時分,謝景明回來了。
他今日去了西山,檢視冬防,一身寒氣。進了屋,先接過尹明毓遞來的熱茶,喝了兩口,才道:“周府賞雪宴的事,我聽說了。”
尹明毓挑眉:“你訊息倒靈通。”
“鄭夫人的夫君,與我在朝中常有往來。”謝景明坐下,烤了烤手,“他今日散朝後特意尋我說話,誇‘竹心居士’的畫有風骨,還問是不是我謝家哪位長輩的手筆。”
“你怎麼說?”
“我說是位晚輩,性子靦腆,不喜見人。”謝景明看她一眼,“鄭侍郎便冇多問,隻說不便打擾。”
尹明毓點點頭。鄭侍郎是懂分寸的人,這樣最好。
“不過,”謝景明又道,“鄭侍郎說,薛師傅——就是織造局那位老師傅,前幾日去他府上賞畫,見了悅己閣那四幅畫的摹本,也讚不絕口。說這位‘竹心居士’雖年輕,筆底卻有股難得的清氣。”
“摹本?”尹明毓一怔,“哪兒來的摹本?”
“鄭夫人讓人臨的。”謝景明道,“說是太喜歡那四幅畫,又不好總去悅己閣叨擾,便請了位畫師,照著臨了一套,掛在自己書房裡。”
尹明毓失笑。這位鄭夫人,倒是真性情。
“薛師傅還說,”謝景明繼續道,“若‘竹心居士’願意,可以送一兩幅小品去‘鬆風齋’——那是京城文人雅集的地方,每月都有品畫會。去了那兒,名聲纔算真正在士林裡立住。”
鬆風齋。
尹明毓知道這個地方。在京城的文人圈裡,鬆風齋的地位極高,能在那兒掛畫的,不是名宿就是大家。薛師傅這話,分量不輕。
“你怎麼想?”她問謝景明。
“看瑩姐兒自己。”謝景明語氣平靜,“她若想去,我可以安排;若不想,也不必勉強。她還年輕,路還長,不必急。”
尹明毓點頭。這話在理。
兩人說著話,晚膳擺上來了。今日有那道薑母鴨,燉得酥爛,香氣撲鼻。謝景明嚐了一口,點頭:“味道正。”
“廚房按你的口味調的。”尹明毓給他盛了碗湯,“多吃些,驅驅寒。”
謝景明接過,看了她一眼。燈下她的側臉柔和,眉眼低垂時,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他忽然道:“通州漕運的考評下來了,吏部給了優等。陛下今日早朝時提了一句,說‘謝卿務實’。”
尹明毓抬眼:“那是好事。”
“嗯。”謝景明頓了頓,“年後……我可能要動一動。”
“動一動?”
“具體還未定,但吏部那邊透了風聲,說是可能調我去戶部。”謝景明語氣平淡,“管錢糧的事。”
尹明毓怔了怔,隨即笑了:“倒是對口。你在通州理漕運,不也是管錢糧?”
“不一樣。”謝景明搖頭,“通州是一地,戶部是天下。擔子更重,牽扯也更廣。”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尹明毓聽出了裡頭的意思。調任戶部,是重用,也是考驗。管著天下的錢糧,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步都不能錯。
“你能行。”她隻說了三個字。
謝景明看她一眼,眼底有極淡的笑意:“這麼信我?”
“你做事,我向來信得過。”
這話說得自然,謝景明卻覺得心頭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他低頭喝湯,冇再說話,可那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漸深。用罷晚膳,謝景明去了書房,尹明毓則繼續對賬。
燭火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安靜而專注。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是金娘子。
她從揚州回來了,一臉倦色,眼裡卻帶著喜氣。進了屋,先給尹明毓行禮:“夫人。”
“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尹明毓放下筆,“不是讓你好生歇兩日嗎?”
“有要緊事,等不及。”金娘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織造局那邊,有訊息了。”
信是織造局正式發的公函,蓋著硃紅大印。內容很簡單:謝家繡莊承製的四成宮繡,定於明年二月初開始交付。另,織造局欲定製一批繡屏,作為明年萬壽節的貢禮,請有意者於臘月二十五日前遞送樣稿。
“萬壽節的貢禮……”尹明毓仔細看了兩遍,“這是天大的機會。”
“是。”金娘子點頭,“若能拿下,謝家繡莊在江南就真正站穩了。可……這也是天大的風險。萬壽節的貢禮,多少雙眼睛盯著,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尹明毓冇說話,指尖在信紙上輕輕劃過。
機遇與風險,從來都是一體兩麵。這道理她懂,金娘子也懂。
“繡娘們怎麼說?”她問。
“春娘她們聽了,又喜又怕。”金娘子如實道,“喜的是有機會,怕的是擔不起。尤其是雲姑——她配色最好,可也最年輕,冇經過這麼大的陣仗。”
尹明毓沉吟片刻:“告訴她們,不必怕。咱們按章程辦事,該遞樣稿遞樣稿,該試繡試繡。中了,是她們的造化;不中,也是經驗。讓她們放手去做,不必有負擔。”
金娘子應下,又猶豫道:“夫人,那雲繡坊那邊……必定也會爭。她們在宮中有人脈,咱們……”
“咱們憑本事爭。”尹明毓打斷她,“雲繡坊有人脈,咱們有繡品。萬壽節的貢禮,最終要送到禦前,是好是壞,天下人都看得見。織造局再有人脈,也不敢拿這個冒險。”
她說得篤定,金娘子心裡也有了底:“我明白了。明日就回揚州,讓繡娘們準備樣稿。”
“不急。”尹明毓道,“你先歇兩日。樣稿的事,讓她們慢慢想,想透了再動筆。臘月二十五日前送到即可。”
“是。”
送走金娘子,夜已深了。
尹明毓吹熄了燭火,走到窗邊。院子裡積著雪,月光照在上麵,瑩瑩地亮著。遠處隱約傳來打更聲,一聲,兩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她想起謝瑩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謝景明說“擔子更重”,想起金娘子帶來的那個機會。
這個年關,似乎比往年都忙,卻也比往年都有盼頭。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
她也是。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她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肺腑都被洗過一般,通透,清明。
然後輕輕關上了窗。
夜深了,該睡了。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