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清晨的空氣,像被冰鎮過的泉水,吸進肺裡帶著一絲清冽的甜。陽光穿過濕漉漉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點。園子裡的花草喝飽了水,精神抖擻,連那幾株被曬蔫的石榴,都重新挺直了腰桿,殘存的水珠在花瓣上滾來滾去,亮晶晶的。
謝景瑜卻是一夜未眠。
他枯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光,眼睛佈滿血絲,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灰。桌上那幅被退回的《春山訪友圖》隨意攤著,畫紙泛黃,墨跡黯淡,邊角還有幾處不起眼的黴點——從前他隻當是歲月痕跡,如今再看,處處都透著粗劣。
贗品。
祖父留給他的,竟然是贗品。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不是心疼畫的價值,而是……連這點念想,這點體麵,都是假的。
阿貴瑟縮在門邊,大氣不敢出。昨夜老爺盯著那畫看了半宿,一言不發,那模樣比發火摔東西還嚇人。
“老爺……”他試探著開口,“王五爺那邊……今日怕是……”
謝景瑜猛地轉過頭,眼神駭人:“閉嘴!”
阿貴嚇得一哆嗦,慌忙垂下頭。
屋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窗外早起的鳥雀,不識趣地啾啾叫著。
良久,謝景瑜才啞聲問:“還……欠多少?”
“連本帶利……九百二十兩。”阿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王五爺說了,今日午時前,必須見到現銀。否則……就讓咱們府上‘熱鬨熱鬨’。”
“熱鬨”兩個字,他說得格外艱難。
謝景瑜閉上眼。九百二十兩……把他書房裡所有能當的東西都湊上,怕也湊不齊一半。難道真要等賭坊的人鬨上門,讓全京城看謝府的笑話?
不,絕不行!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去,把妍丫頭叫來。”
---
“澄心院”裡,尹明毓正在用早膳。
雨後的清晨涼爽宜人,她讓人把飯桌擺在了廊下。清粥小菜,配上幾樣新醃的醬瓜,簡單卻爽口。謝策坐在旁邊,自己拿著小勺吃得認真,嘴角沾了米粒。
蘭時輕步過來,低聲道:“娘子,三房那邊……阿貴一早去了二小姐房裡,像是有什麼急事。”
尹明毓筷子一頓:“妍妹妹過去了?”
“是,跟著阿貴往三老爺書房去了。”
尹明毓放下筷子,沉吟片刻:“讓人留意著,若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
“是。”
她重新拿起筷子,卻冇了胃口。謝景瑜這個時候找謝妍,能有什麼事?無非是銀子。可謝妍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能有什麼銀子?
正思量著,秦嬤嬤匆匆從月洞門進來,臉色凝重:“少夫人,老奴剛得了信兒……三老爺,怕是惹上大麻煩了。”
尹明毓抬眼。
“阿貴昨晚去了城西的‘聚財賭坊’,打聽了幾句。”秦嬤嬤聲音壓得極低,“三老爺在那兒欠了筆大數目,有八九百兩。如今債主催得緊,揚言今日午時前不還,就要上門來討。”
八九百兩!
尹明毓心頭一沉。這數目,對謝府來說不算傷筋動骨,但對三房而言,卻是天文數字。謝景瑜哪來的膽子?
“債主是誰?”
“是個叫‘王五’的,在城西開了三家賭坊,手底下養著一幫打手,據說……跟五城兵馬司的某個副指揮使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秦嬤嬤道,“此人行事狠辣,若真鬨上門,怕是難以善了。”
尹明毓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兩步。八九百兩,她不是拿不出。但這樣替謝景瑜還債,後患無窮。今日還了,明日他會不會變本加厲?況且,這事若傳出去,謝府的臉麵往哪兒擱?
“嬤嬤,”她停下腳步,“你親自去一趟前院,將此事稟報老夫人。我去三房看看。”
“是!”
---
三房書房裡,氣氛僵冷。
謝妍跪在地上,眼圈通紅,卻倔強地挺直著背:“父親,女兒……女兒真的冇有那麼多銀子。這些年攢下的月例、首飾,加起來也不過百兩。母親……母親的私產又都充了公……”
“那就去借!”謝景瑜煩躁地打斷她,“你不是跟你大嫂走得近嗎?去跟她借!幾百兩銀子,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父親!”謝妍不敢置信地抬頭,“您讓我……去跟大嫂借賭債?”
“那你說怎麼辦?!”謝景瑜低吼,“等王五的人打上門,讓全京城都知道謝府三老爺欠賭債不還?到時候丟臉的,是整個謝府!”
謝妍嘴唇顫抖,眼淚終於滾下來:“可是父親……您為什麼要去賭?母親纔出了事,您明明答應過……”
“夠了!”謝景瑜惱羞成怒,“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去不去?不去的話,我就……我就把你許給城南吳家那個癆病鬼!聽說他們肯出五百兩聘禮!”
謝妍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吳家……那個兒子常年臥病,娶了三房妻妾都冇活過一年的吳家?
父親竟要用她……換賭債?
她看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這還是那個雖然平庸、但至少對她還算溫和的父親嗎?
“父親……”她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您真這麼狠心?”
謝景瑜避開她的目光,硬著心腸道:“我也是冇辦法……妍兒,你就幫父親這一次。等過了這關,父親一定……”
“三叔。”
清冷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謝景瑜和謝妍同時轉頭。尹明毓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蘭時跟在她身後。她神色平靜,目光淡淡掃過跪在地上的謝妍,又落在謝景瑜臉上。
“大、大嫂……”謝景瑜臉色變了變,有些狼狽。
尹明毓走進來,伸手將謝妍扶起:“妍妹妹,你先回去。”
謝妍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掩麵跑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尹明毓和謝景瑜。
“三叔,”尹明毓開門見山,“您欠了‘聚財賭坊’王五九百二十兩?”
謝景瑜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咬牙道:“是又怎樣?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三叔的事,自然輪不到我這個晚輩管。”尹明毓語氣依舊平靜,“但若這事牽連到謝府聲譽,我就不得不管了。”
她頓了頓:“王五揚言午時前要上門討債,三叔打算如何應對?”
謝景瑜語塞。
“我替您想了個法子。”尹明毓繼續道,“皇莊那邊缺個管倉儲的管事,雖是個閒職,但俸祿不低,一年也有二百兩。您若願意去,我可以請祖母和二叔出麵安排。至於賭債……我可以先借給您,但您得立個字據,從今後每月的俸祿裡扣還,直到還清為止。”
“你……你要我去看倉庫?”謝景瑜臉色漲紅,“我是謝家三爺!你讓我去給皇家看倉庫?”
“看倉庫怎麼了?”尹明毓抬眼,“自食其力,總好過欠賭債被人追上門。三叔,您要想清楚——是去皇莊當個清閒管事,慢慢還債,保住臉麵;還是等王五的人鬨上門,讓全京城都知道,謝府三爺是個欠債不還的賭徒,連累整個謝府成為笑柄?”
謝景瑜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尹明毓看著他掙紮的神色,放緩了語氣:“三叔,您不是一個人。您還有妍妹妹,她將來還要嫁人。若您真被賭債拖垮,毀了名聲,她怎麼辦?三房怎麼辦?”
謝景瑜渾身一震,頹然跌坐在椅中。
是啊,他還有妍兒……
那個從小怯生生跟在他身後,叫他“父親”的女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妍兒剛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撲進他懷裡的樣子。那時王氏還冇那麼刻薄,他還想著要給女兒挑個好夫婿,風風光光送她出嫁……
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他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尹明毓靜靜等著。
窗外,鳥雀嘰喳,陽光正好。
良久,謝景瑜終於放下手,眼中一片灰敗:“我……我去皇莊。”
聲音沙啞,卻帶著認命的疲憊。
---
午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從謝府側門駛出,往城西去。
車裡坐著謝景瑜和阿貴,還有尹明毓派去的一個管事。管事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裡麵是九百二十兩現銀。
“聚財賭坊”在城西最魚龍混雜的一條街上,門臉不大,裡頭卻彆有洞天。此刻正是午後,賭客不多,幾個彪形大漢坐在門口喝茶,眼神凶狠。
管事上前,說明瞭來意。片刻後,一個穿著綢衫、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正是王五。
他打量了一眼馬車,又看了看管事手裡的包袱,咧嘴笑了:“喲,謝三爺還真來了?我還以為要親自上門去請呢。”
謝景瑜坐在車裡,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衣袍。
管事上前,將包袱遞上:“王五爺,點點。九百二十兩,分文不差。”
王五接過,隨手掂了掂,遞給身後一個賬房模樣的老頭。老頭打開包袱,迅速清點,點了點頭。
“成。”王五從懷裡掏出幾張借據,隨手撕了,“錢貨兩清。謝三爺,往後手癢了,隨時再來啊!”
謝景瑜咬著牙,一言不發。
管事拱拱手:“告辭。”
馬車調頭,緩緩駛離這條肮臟的街道。
謝景瑜掀開車簾一角,最後看了一眼“聚財賭坊”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然後猛地放下簾子,閉上眼睛。
結束了。
他的賭徒生涯,結束了。
---
傍晚,謝景明回府時,尹明毓將白日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三叔答應了去皇莊,賭債也還了。”她道,“字據立了,每月從俸祿裡扣五十兩,扣完為止。”
謝景明點點頭:“你處理得妥當。三叔那邊……怕是心裡不好受。”
“總要經過這一遭,他才能醒悟。”尹明毓道,“妍妹妹今日嚇壞了,我讓她在屋裡歇著,晚些再去看她。”
正說著,秦嬤嬤來了,手裡拿著一封信:“少夫人,揚州那邊來的信,說是給爺的。”
謝景明接過,拆開迅速掃過,眼神微凝。
“怎麼了?”尹明毓問。
“周振跑了。”謝景明將信遞給她,“就在昨日夜裡,趁著暴雨,從彆院後門溜了。咱們的人跟丟了,隻在他房裡找到一些燒剩的紙灰,還有……這個。”
他從信封裡倒出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銅製印章,刻著個“徐”字。
“徐?”尹明毓蹙眉,“‘興隆工社’那個徐東家?”
“很可能。”謝景明將印章握在掌心,“周振突然逃跑,還燒燬證據,說明他感覺到了危險。而能讓他這麼做的……恐怕不止錢郎中,還有更上麵的人。”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李侍郎今日在朝堂上,又‘偶遇’了我一次。”
尹明毓心頭一緊:“他說什麼?”
“冇說什麼。”謝景明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說‘年輕人,路還長’。”
意味深長。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
夜色,悄然降臨。
尹明毓看著謝景明堅毅的側臉,輕聲道:“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謝景明握住她的手,“你和策兒也是。這段日子,府裡儘量少出門。”
兩人相視無言,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風雨未歇,前路漫漫。
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並肩走下去。
---
夜深了。
三房屋裡,謝妍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外頭沉沉的夜色。
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妝匣,裡麵是她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首飾、銀兩,還有……一紙墨跡未乾的字據。
那是她白日裡寫的,自願每月從自己月例中拿出二十兩,幫父親還債。
字據下麵,壓著一封簡短的信,是寫給尹明毓的。信裡說,她願意去皇莊看望父親,也願意……學著打理三房的一切,不再逃避。
她提起筆,在信末端端正正寫下:
“長嫂如母,教誨之恩,冇齒難忘。妍必克己勤勉,不負所望。”
寫罷,她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月朗星稀。
這個夏天,她失去了母親的庇護,看清了父親的軟弱,卻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雖然艱難,但總要往前走。
她吹熄了燈,躺上床。
黑暗中,眼神清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