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是烈日灼灼,轉眼間烏雲便從西北角翻湧而來,悶雷滾滾,壓得人喘不過氣。
澹竹軒內,尹明毓剛寫完給謝景明的回信,將紅姨娘兄長與錦繡莊錢管事勾連之事,以“疑似”、“待查”的謹慎措辭夾在尋常問候中,封好火漆。窗外天色已暗得如同傍晚,狂風捲著砂石打在窗欞上,劈啪作響。
“要下大雨了。”蘭時快步走進來,關上窗戶,“夫人,晚膳已經備好了,是在屋裡用還是……”
話未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女子尖利的哭喊聲,由遠及近,竟像是直衝澹竹軒而來。
“夫人!夫人!您要給婢妾做主啊!”那聲音,赫然是紅姨娘!
尹明毓眉頭微蹙。蘭時也嚇了一跳,看向自家夫人。
“出去看看。”尹明毓放下信,站起身。
剛走到門口,就見紅姨娘披頭散髮,一身水紅色衣裙被風吹得淩亂,臉上脂粉被淚水衝花,眼睛紅腫,跌跌撞撞地撲進院子,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廊下石階前,身後跟著她的貼身丫鬟春杏,也是一臉惶急。
“夫人!夫人救命!”紅姨娘抬起頭,雨水混合著淚水在她臉上縱橫,看起來淒慘無比,“金嬤嬤……金嬤嬤要打死婢妾的丫鬟夏荷!求夫人開恩,救救夏荷吧!”
金嬤嬤?夏荷?
尹明毓心中飛快轉過幾個念頭。金嬤嬤是老夫人身邊最得力也最嚴厲的人,等閒不會對下人用刑,更何況是紅姨孃的貼身丫鬟。
“怎麼回事?起來慢慢說。”尹明毓站在廊下,聲音平靜,並未因對方的淒慘模樣而動容。
紅姨娘卻不肯起,反而哭得更大聲:“婢妾也不知道啊!方纔夏荷去廚房取晚膳的食盒,不知怎地衝撞了金嬤嬤,金嬤嬤就說她偷盜府中財物,人贓並獲,當場就要按府規處置,打二十板子發賣出去!夫人!夏荷跟了婢妾多年,最是老實本分,怎麼會偷東西?定是有人陷害!求夫人看在婢妾伺候世子爺多年的份上,救救夏荷吧!二十板子下去,她就冇命了啊!”
偷盜?人贓俱獲?
尹明毓眼神微凝。事情恐怕冇這麼簡單。金嬤嬤做事,向來有理有據,不會無的放矢。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在她剛查到紅姨娘兄長可能牽扯錦繡莊事務的當口?
“紅姨娘,你先起來。”尹明毓語氣依舊平穩,“既然金嬤嬤說是人贓並獲,按府規處置,自有她的道理。我雖為世子夫人,也不好隨意插手壽安堂的事,更不好質疑金嬤嬤的裁決。”
紅姨娘哭聲一滯,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尹明毓:“夫人!您……您就眼睜睜看著婢妾的人被冤死嗎?婢妾知道,婢妾身份低微,入不得夫人的眼,可夏荷她是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夫人您怎能如此鐵石心腸!”
這話就有些誅心了,暗指尹明毓心胸狹窄,藉機打壓她。
蘭時在一旁氣得臉都白了。
尹明毓卻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涼意:“紅姨娘言重了。府有府規,若人人犯事都來哭訴求情,規矩豈不成了空文?你說夏荷被冤,可有證據?金嬤嬤說她人贓並獲,贓物又是什麼?在何處衝撞?當時可有人證?”
一連幾個問題,問得紅姨娘噎住。她隻是得了春杏慌慌張張的報信,說夏荷被金嬤嬤拿了,要打板子,具體情況並不清楚。
“婢妾……婢妾也是聽春杏說……”
“既不清楚原委,便在此哭鬨,驚動上下,成何體統?”尹明毓聲音微沉,“若夏荷果真無辜,金嬤嬤查明後自會還她清白。若她確有不當,府規森嚴,豈容徇私?你身為姨娘,更該謹言慎行,以身作則,而非在此裹亂。”
她這話說得義正詞嚴,完全站在“規矩”和“道理”一邊,將紅姨孃的哭訴求情定性為“裹亂”。
紅姨娘又氣又急,眼看尹明毓油鹽不進,索性心一橫,提高聲音哭道:“夫人這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好!好!婢妾這就去求老夫人!老夫人素來慈悲,定不會看著無辜之人受屈!”
說著,她就要爬起來往壽安堂去。
“站住。”尹明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紅姨娘腳步一頓。
“老夫人近日心口不適,太醫叮囑需靜養,最忌驚擾喧嘩。”尹明毓緩緩走下兩級台階,雨水帶來的濕氣撲麵而來,“你這般模樣跑去壽安堂哭喊,是去求情,還是去給老夫人添病?”
紅姨娘身體一僵。
“蘭時,”尹明毓吩咐,“取我的傘和披風來。再去個人,到壽安堂門口問問,金嬤嬤可在?若在,便說我有事請教,請她得空來澹竹軒一趟。記住,悄聲問,莫要驚動老夫人歇息。”
“是!”蘭時精神一振,立刻去辦。
紅姨娘愣在原地,有些摸不準尹明毓的意圖。這是……要過問?還是要和稀泥?
尹明毓不再看她,轉身回了屋內。紅姨娘跪在雨中,起來不是,繼續跪著也不是,狼狽萬分。春杏在一旁撐著傘,主仆二人在越來越急的雨幕中,瑟瑟發抖。
約莫一刻鐘後,金嬤嬤來了。她穿著一身深褐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嚴肅,身後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手裡還提著一個濕漉漉的粗布包袱。
“老奴給夫人請安。”金嬤嬤行禮,對跪在廊外的紅姨娘視若無睹。
“嬤嬤不必多禮,快請坐。”尹明毓客氣道,“冒雨請您過來,實是因紅姨娘在此哭訴,道她的丫鬟夏荷被您拿了,說是偷盜,要行家法。我雖知嬤嬤行事必有依據,但紅姨娘哭得可憐,總得問個明白,也好讓她心服口服,不再擾了老夫人清淨。”
金嬤嬤看了外頭的紅姨娘一眼,眼神冷冽:“既然夫人問起,老奴便如實稟報。一個時辰前,老奴奉老夫人之命,去檢視後園庫房防潮情況,路過東南角那片竹林時,見這丫鬟夏荷鬼鬼祟祟,懷裡揣著東西,形跡可疑,便叫住她問話。她支支吾吾,轉身想跑,被老奴帶來的婆子攔住。結果,從她懷裡搜出了這個——”
金嬤嬤示意,一個婆子將那個濕包袱放在地上打開。
裡麵是幾匹顏色鮮亮的錦緞,還有幾樣小巧的金銀首飾,雖然被雨水打濕,但仍能看出成色不錯,尤其是其中一匹藕荷色的軟煙羅,正是二夫人前日炫耀過的那種江南進上的料子。
“這些錦緞,均是府中庫房所有,有冊可查。這幾樣首飾,老奴也認得,是去年年節時,老夫人賞給各房女眷的,其中有一支金累絲梅花簪,是賞給紅姨孃的。”金嬤嬤聲音平板,卻字字清晰,“人贓並獲,夏荷也供認不諱,說是紅姨娘讓她悄悄拿了,送去給她兄長開的綢緞鋪子裡,添些貨色。老奴依府規,偷盜主家財物價值十兩以上者,杖二十,發賣出府。正要行刑,紅姨娘便鬨了起來。”
廊外的紅姨娘聽到這裡,臉色慘白,尖聲道:“你胡說!夏荷定是受了刑,胡亂攀咬!我何時讓她偷東西了?那簪子……那簪子是我前幾日賞給夏荷的!料子……料子我根本不知道!”
“紅姨娘,”尹明毓開口,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平靜得令人心慌,“金嬤嬤掌管壽安堂及部分庫房多年,經手物件無數,豈會認錯老夫人的賞賜?至於料子……庫房進出皆有記錄,一查便知。夏荷一個丫鬟,若無主子指使,哪來的膽子私開庫房,盜取這麼多貴重物品?又為何偏偏要送去你兄長的鋪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濕漉漉的贓物,又看向麵無人色的紅姨娘:“紅姨娘,你是世子爺身邊的人,更該謹守本分,維護侯府體麵。此事人證物證俱在,你若堅持無辜,也好辦。將夏荷與你兄長鋪子裡的管事一併提來,當麵對質。再請二嬸過來,認認這料子,是不是她前日提起過的那種。若果真冤枉了你,我定向祖母稟明,還你清白。但若查實……”
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紅姨娘渾身發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當麵對質?她敢嗎?夏荷或許能咬牙不認,可她兄長鋪子裡的管事呢?二夫人若認出料子,再說出前日她兄長鋪子就有類似好料的事……
一旦鬨大,牽扯出錦繡莊錢管事那邊的事,就更無法收拾了!
她原本隻是想利用夏荷的事,鬨一鬨,最好能讓尹明毓難堪,或者逼她出手乾預,落個“袒護下人”、“管理不善”的名聲,順便轉移一下視線。冇想到尹明毓根本不上當,反而條理清晰地將事情推到了更危險的邊緣!
金嬤嬤看著紅姨娘慘白的臉,冷冷道:“紅姨娘,夫人給你機會分辯。你是要當麵對質,還是認下管教不嚴、縱仆行竊之過?”
縱仆行竊!這個罪名,比丫鬟偷盜更嚴重!意味著主子失德!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冰冷的水花。紅姨娘跪在雨地裡,隻覺得渾身冰涼,連心跳都快要凍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廊下那個神色平靜的年輕夫人。尹明毓也正看著她,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彷彿早已看透她所有的算計和狼狽。
這一刻,紅姨娘終於意識到,這個看似柔弱寡言、不爭不搶的世子夫人,遠比她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她不是不管,而是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直擊要害,讓你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婢妾……婢妾……”紅姨娘嘴唇哆嗦著,最終,頹然癱軟下去,伏在冰冷的雨地裡,泣不成聲,“是婢妾管教不嚴……婢妾有罪……求夫人……從輕發落……”
她認了。認了縱仆行竊,至少,還能保住兄長那邊不被深究,保住自己不至於被徹底厭棄。
尹明毓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金嬤嬤:“嬤嬤,您看?”
金嬤嬤眼底閃過一絲對尹明毓處理的讚許,麵上依舊嚴肅:“既已認罪,按府規,紅姨娘管教不嚴,致仆行竊,罰月例半年,禁足三月,抄寫《女誡》百遍。丫鬟夏荷,偷盜主家財物,杖二十,發賣。夫人以為如何?”
這處罰,不算輕,但也留有餘地,尤其是對紅姨娘。
尹明毓點點頭:“嬤嬤處置公允。便依此辦吧。隻是今日雨大,行刑恐生意外。夏荷暫且關押,待天晴再行家法。紅姨娘也先回去換身乾爽衣裳,莫要染了風寒。禁足和罰抄,自明日起算。”
“夫人仁厚。”金嬤嬤躬身,然後示意婆子將贓物收起,又冷冷看了紅姨娘一眼,“還不謝過夫人?”
紅姨娘此刻哪裡還有半點氣焰,哆嗦著磕了個頭:“謝……謝夫人開恩……”便在春杏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了,背影倉皇如喪家之犬。
雨勢漸小,但天色已徹底黑透。
金嬤嬤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尹明毓道:“夫人今日處理得極好。此事老夫人已知曉,讓老奴轉告夫人,府中規矩,不容輕忽,該立威時,不必手軟。”
尹明毓心中一凜,明白這是老夫人對她今日表現的認可,也是一種提醒和期待。“孫媳謹記祖母教誨。隻是經驗淺薄,日後還需嬤嬤多多提點。”
金嬤嬤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夫人過謙了。老奴瞧夫人行事,心中有尺,處事有度,假以時日,必能擔起侯府重任。今日之事,老奴會處理乾淨,夫人不必掛心。”
這是表態會支援她,並處理好後續。
“有勞嬤嬤。”尹明毓真心道謝。
送走金嬤嬤,澹竹軒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淅淅瀝瀝。
蘭時點亮燭火,忍不住拍手稱快:“夫人,您剛纔真是太厲害了!看紅姨娘那樣子,以後肯定不敢再輕易生事了!”
尹明毓卻冇什麼喜色,反而有些疲憊。她並不喜歡這種爭鬥,但身處其位,有些事避無可避。
“讓人煮碗薑湯,給紅姨娘送去。”她吩咐蘭時,“另外,告訴小廚房,晚膳添兩個菜,我有些餓了。”
“是!”蘭時歡快地應了。
尹明毓走到書案邊,看著那封尚未送出的給謝景明的信。想了想,又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句:
“近日府中清肅規矩,處置一二不謹之人,祖母身體康泰,諸事皆安,夫君勿念。”
輕描淡寫,卻已足夠讓他明白,京中侯府,她並非毫無作為。
放下筆,她看向窗外。雨已停,雲散月出,清輝灑在濕漉漉的庭院裡,一片澄明。
立威初現,鋒芒微露。
這隻是開始。
她知道,經此一事,府中上下對她這個世子夫人的看法,將徹底改變。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試探、甚至輕視的“擺設”,而是一個有手段、有分寸、也有倚仗的實權主母。
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也是生存的必須。
她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清苦,回味卻甘。
如同這深宅裡的日子。
次日,天光放晴。
尹明毓如常去壽安堂請安。老夫人神色如常,隻在她告退時,說了句:“昨日之事,你處理得妥當。府中人心,需得時時敲打。不過,也需懂得張弛之道。”
“孫媳明白,謝祖母指點。”尹明毓恭聲應道。
從壽安堂出來,經過花園時,遠遠看見紅姨娘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帶著春杏,低著頭匆匆走過,見到她,腳步明顯一頓,隨即加快速度,轉向另一條小路,避了開去。
尹明毓隻當冇看見,步履從容地往回走。
沿途遇到的管事婆子、丫鬟小廝,行禮問安的聲音都比往日更恭敬幾分,眼神裡也多了些實實在在的敬畏。
回到澹竹軒,文謙和趙鐵都在等候。
文謙遞上一本新整理的賬冊:“夫人,錦繡莊錢管事‘處理’瑕疵貨品的清單,以及紅家鋪子近期的進貨記錄,均已初步覈驗完畢。證據確鑿。”
趙鐵也道:“屬下已按夫人吩咐,將相關人證穩住,隨時可用。”
尹明毓接過賬冊,翻看了幾頁,點了點頭:“先收好。眼下還不是動的時候。”
經昨日一事,紅姨娘暫時不足為慮,錢管事那邊也必然警惕。不如緩一緩,等待更好的時機,或者……等謝景明那邊,有更確切的指示。
“另外,”文謙又道,“二房近兩年的衣飾開銷賬目,學生也已整理出來。確實超出份例不少,多有動用二夫人嫁妝補貼,或賒欠店鋪的情況。二夫人昨日之舉,恐怕確有難處。”
尹明毓若有所思。二房的經濟狀況,看來確實有些問題。這倒是個值得留意的資訊。
“我知道了。”她將賬冊合上,“你們做得很好。先下去吧。”
兩人退下後,尹明毓獨自走到廊下。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她的小菜園裡,瓜菜葉子被雨水洗得碧綠髮亮,絲瓜又長了一截。
她俯身,輕輕摸了摸一片薄荷葉子,指尖傳來清涼的觸感。
立威,不是為了逞強,而是為了劃出界限,贏得空間。
有了空間,才能種自己的菜,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雖然這日子,總免不了要與各種瑣碎和心機周旋。
但至少,現在,她說話,有人會認真聽了。
這便夠了。
她直起身,望向南方天際。
嶺南的來信,下次會寫些什麼呢?
她忽然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