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明月與桂香似乎還未完全散去,宣威侯府卻已恢複了素日的井然與忙碌。節慶的裝飾被小心收起,宴席的杯盤碗盞也已洗刷歸庫,隻剩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糕餅甜香,以及各房主子、仆役們臉上尚未褪儘的節慶餘韻,提醒著剛剛過去的團圓。
尹明毓的生活節奏,也重新回到那看似規律、實則處處需費心斟酌的軌道上。節後第一樁要緊事,便是覈驗中秋期間各項開支用度的總賬。顧先生與韓管事將厚厚一疊賬冊並附著的單據憑證送來澄明院書房時,日頭纔剛剛爬上東邊屋簷。
“少夫人,這是中秋一應采買、賞賜、宴席、禮尚往來的總賬,請您過目。”顧先生指著賬冊,條分縷析地稟報著各項大數,韓管事則在一旁補充細節。
尹明毓並未立刻去看那些總數,而是先隨手抽了幾本明細賬,一頁頁仔細翻看。米麪油鹽、雞鴨魚肉、時鮮瓜果、酒水茶點、各色物料……每筆采買的時間、數量、單價、供貨商、經手人皆記錄在案,後附的市易稅票或商號收據也粘貼整齊。賞賜下人的銀錢、物品清單,宴席的菜單與耗材,送往各府的節禮名錄與價值估算……亦是一目瞭然。
她看得專注,偶爾會用指尖在某處輕輕一點,詢問一句:“這批湖蟹,價格比去年漲了約兩成,是因今年產地收成不佳,還是彆的原因?”
韓管事忙答:“回少夫人,奴才特意問過,說是今夏南方多雨,影響了蟹苗,且運輸損耗也較往年大些,市麵普遍漲價,咱們采買的價還算公允。”
尹明毓點點頭,又指向另一處:“送往威北侯府的禮單裡,那對鈞窯天青釉梅瓶,我記得庫房冊子上記的是一對,此處怎地隻寫了一支的價?”
顧先生湊近一看,解釋道:“少夫人明鑒。庫房那對梅瓶,一支釉色完整,另一支口沿處有一細微窯裂,雖不影響陳設,但價值稍遜。此次送禮,是那支完好無損的,配以其他物件湊足了禮數。冊上記的是兩支的總價,此處單列完好的這支,是按市價估算,並非差錯。”
“原來如此。”尹明毓瞭然,又問了其他幾處細微之處,顧先生與韓管事皆能從容應對,顯然事前功課做得紮實。她心中滿意,麵上卻不露分毫,隻道:“賬目清晰,二位辛苦了。總賬我稍後再細看。節慶已過,各處用度須得收緊些,恢複常例。尤其是大廚房和各房小廚房,新鮮食材的采買量酌情減少,多備些耐儲存的乾貨。”
“是。”兩人齊聲應下。
處理完賬目,已是晌午。尹明毓簡單用了些飯食,略作歇息,便想起該去看看謝策。節後學堂複課,小傢夥收心如何了?
走到東廂書房外,卻聽見裡麵傳來謝策朗朗的背書聲,中間還夾雜著先生偶爾的提問與講解,氛圍倒是嚴肅。她冇有進去打擾,隻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孩子雖貪玩,但該用功時倒也坐得住,這便很好。
正要轉身離開,乳母王氏輕手輕腳地出來,見到她忙行禮,低聲道:“少夫人,小公子今日唸書很是用心。就是……早膳用得不多,老奴瞧著,像是積了食,午間便隻讓廚房備了清淡的粥羹。”
尹明毓微微蹙眉:“定是中秋那幾日,零嘴點心吃得雜了。這幾日飲食務必清淡好克化,晚上睡前給他揉揉肚子。若還不舒坦,便請大夫來看看。”
“是,老奴記下了。”王氏忙應道。
孩子的事是頭等大事,尹明毓又叮囑了幾句,纔回到自己房中。剛坐下不久,蘭時便端著個小巧的填漆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盞燉得澄澈的燕窩,並幾樣精巧的茶點。
“姑娘,用些點心吧。您這幾日也勞神了。”蘭時將托盤放在小幾上。
尹明毓確實有些乏,端起燕窩慢慢吃著。蘭時在一旁整理著妝台上的首飾,忽然“咦”了一聲,拿起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對著光看了看,疑惑道:“這支簪子……好像翠羽的顏色,不如先前鮮亮了?可是收在盒子裡久了?”
尹明毓瞥了一眼,那簪子是她嫁妝裡的東西,不算頂貴重,但樣式別緻,她偶爾也會戴。聽蘭時一說,她放下盞子,接過簪子細看。果然,那點點翠羽的藍色,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晦暗,不如記憶中新巧時那般寶光灼灼。
“翠羽嬌貴,怕是受不得京城這乾燥秋氣,或是沾染了塵氣。”尹明毓將簪子遞還給蘭時,“改日讓銀樓的師傅瞧瞧,能否清理養護一番。其他的首飾,尤其是鑲嵌珍珠、珊瑚、鬆石等物的,也都檢視一遍,該收拾的便收拾,該重鑲的便重鑲,彆等戴的時候出了岔子。”
“是,奴婢明日就辦。”蘭時將簪子小心收好。
這本是內宅瑣事,尹明毓當時並未多想。然而,幾天後,當針線房的管事娘子帶著兩個丫鬟,捧著一疊新製的秋衣來請她過目時,一個更明顯的異樣,引起了她的警覺。
那是一匹新裁的秋香色纏枝蓮紋暗花緞製成的褙子,料子正是中秋前從“錦繡坊”那批新貨中取用的,當時驗收時她親自看過,色澤溫潤,紋理清晰,觸手滑糯。可如今做成衣裳,在明亮的秋陽下一照,尹明毓卻覺得那秋香色似乎……沉暗了一些,花紋也不如當初在整匹料子上看得那般鮮明立體。
“這料子……”她伸出手,指尖撚了撚衣袖的料子,觸感似乎也略有些發澀,不如記憶中的滑爽。
管事娘子見她神色,心裡一緊,忙道:“少夫人,這料子奴婢們裁剪時也覺得……似乎比庫房裡其他幾匹同色的,略微……暗沉一點點。因差彆極微,且做成衣裳後熨燙過,以為是光線或熨燙的緣故,便冇敢多言。”
尹明毓放下衣袖,神色平靜:“其他用這批新料做的衣裳呢?可都有這般感覺?”
“各房主子們的新衣都還在陸續製作,完工的幾件,奴婢仔細比對過,似乎……多少都有些類似,隻是程度不同。有的幾乎看不出來,有的像這件這般,略明顯些。”管事娘子惴惴不安地答道,“奴婢敢擔保,絕不是漿洗或熨燙出了問題,都是一樣的手藝。”
尹明毓心下一沉。這不是小事。若隻是偶然一兩匹料子染色或織造稍有差異,還可說是工藝瑕疵。但若一批料子普遍存在色牢度不佳、易晦暗的問題,那便是質量缺陷。侯府主子們穿出去,短時間內或許無礙,但時日稍長,與彆家鮮亮的衣料一比,立刻便顯出差等,失了體麵。
更重要的是,這批料子是“錦繡坊”的貨。錢家那邊正虎視眈眈,若此事被他們知曉,甚至被他們暗中做了手腳再宣揚出去,“錦繡坊”供貨不穩、以次充好的罪名便坐實了,連帶她這個堅持用“錦繡坊”的采購者,也會再次陷入“識人不明”、“損公肥私”的輿論漩渦。
“此事還有誰知道?”尹明毓問,聲音依舊平穩。
“除了奴婢和兩個專管熨燙的心腹丫鬟,再無旁人知曉。奴婢們不敢聲張。”管事娘子連忙道。
“做得好。”尹明毓讚了一句,“這些衣裳先留在我這兒。針線房那邊,照常趕製其他衣裳,此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料子顏色有異的話,一句也不許說。若有人問起,隻說衣裳正在按序製作便是。”
“是,奴婢明白。”管事娘子鬆了口氣,知道少夫人有了計較。
讓人送走管事娘子,尹明毓看著那幾件新衣,眉頭微鎖。她並不懷疑“錦繡坊”蘇掌櫃的誠意,經過上次共度難關,蘇掌櫃冇有理由自毀長城,提供有明顯質量缺陷的貨品。那問題出在哪裡?是“錦繡坊”在江南的織坊或染坊工藝出了紕漏而未察覺?還是在運輸存儲環節受了潮、曝了光?又或者……是有人在這批貨從通州入庫到侯府庫房期間,動了手腳?
最後一個念頭讓她眼神驟冷。不是冇有可能。錢家既有能力影響戶部官員上門查賬,未必不能買通一兩個庫房或轉運環節的小人物,做些不易察覺的破壞。比如,用某些藥水燻蒸,讓絲線顏色緩慢變化;或是摻入微量雜質,影響布料手感和光澤。手法隱蔽,短期內難以發現,等做成衣裳穿出去,問題顯現,卻已難追查源頭。
“韓管事。”她揚聲喚道。
韓管事應聲而入。
“你悄悄去辦幾件事。”尹明毓低聲吩咐,“第一,去庫房,將‘錦繡坊’這批新到的各色料子,每樣都剪一小塊樣品出來,要不起眼的位置。第二,拿著這些樣品,還有這件衣裳,去找你最信得過的、懂織造或染色的老行尊,私下查驗,看問題究竟出在哪個環節,是料子本身的問題,還是後期儲存或人為破壞。記住,要絕對隱秘,找的人必須可靠,用我的私賬支銀子。”
“第三,”她頓了頓,“查一查這批貨從通州‘隆盛貨棧’運回府中庫房,再到分發給針線房,整個過程中,經手過、接觸過這批貨的所有人,包括車伕、搬運工、庫房看守、賬房清點人員,哪怕隻是路過看了一眼的,都給我列個單子,暗中留意他們近日有無異常舉動,或與府外哪些人來往過密。”
韓管事神色凜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肅然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必定小心謹慎。”
吩咐下去,尹明毓的心並未放鬆。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開始簌簌落葉的樹木。中秋的祥和彷彿還在昨日,新的麻煩卻已悄然滋生。
這像是一個信號。對手並未因之前的挫敗而放棄,他們改變了策略,從正麵攻擊轉為更隱蔽、更陰損的破壞。這次是衣料,下次會不會是食物?藥材?甚至……是謝策的安危?
她輕輕吸了一口微涼的秋氣,眸色漸深。
樹欲靜而風不止。
既然風不肯停,那便隻能讓這棵樹,生得更加根深蒂固,枝乾遒勁,方能無懼四季風雨。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紙,卻並非寫信,而是開始梳理府中各個環節可能存在的漏洞,以及需要進一步加強管控的地方。庫房管理、人員監察、物資驗收流程……一筆一劃,冷靜而縝密。
節後的餘波,或許纔是真正考驗的開始。而她已經準備好了,見招拆招,穩紮穩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