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和,芳菲漸歇。
侯府花園裡的桃花杏花早已謝儘,換上一樹樹濃密的綠蔭。池塘邊的垂柳枝條越發綿長柔軟,在微風裡拂著水麵,漾開一圈圈漣漪。
尹明毓的日子,如同這庭院裡越發明亮的陽光,清晰而忙碌。謝景明離京已近兩月,最初的試探與觀望期過去,府中上下逐漸習慣了她掌事的節奏。大事小情,隻要按章程辦,她便不會為難;若有疑難,她總能拿出個可行之策;若有人想渾水摸魚,她那雙看似慵懶的眼睛,也能適時地流露出洞悉的微光。
這日晨起,用過早膳,尹明毓先看了謝策臨的兩頁字,指點了幾句握筆的姿勢,便讓他去學堂。她自己則照例準備去謝夫人處。
剛走到院門口,就見韓管事匆匆而來,臉色有些凝重。
“少夫人,”韓管事行了個禮,壓低聲音,“有件事,需得立刻稟報。”
尹明毓心知不是小事,便折返回花廳:“何事?”
“是這樣,”韓管事措辭謹慎,“南城‘錦繡坊’的蘇掌櫃,今日一早找到奴才,說……想提前支取下一季的定金,數目還不小,幾乎是往季的三倍。”
尹明毓微微蹙眉:“為何?合同不是簽的按季結算嗎?”
“蘇掌櫃說是老家蘇州那邊出了點事,他急需現銀週轉。願意以低於市價一成的價格,提前鎖定下半年府中所需的大部分絲線布料,隻要咱們能預付定金。”韓管事頓了頓,“奴才覺得事有蹊蹺,便派人暗中去打聽了一番。結果……聽說‘錦繡坊’在江南的供貨源頭,好像捲進了一樁私鹽案,被官府查扣了不少貨船和存貨。蘇掌櫃急著籌錢去打點關係。”
私鹽案?尹明毓心頭一凜。這可不是小事,沾上了就是大麻煩。
“訊息可確實?”
“八分準。”韓管事道,“是咱們府裡一個采買小廝,他表兄在漕運衙門當差,透出的風聲。蘇掌櫃那邊口風很緊,麵上隻說老家急用,但神色慌張是瞞不住的。”
尹明毓沉吟片刻,問:“咱們上一季從他那裡進的貨,可都查驗入庫了?有冇有問題?”
“都查驗過了,成色數量都對,也早已分發各處使用,並無問題。”韓管事答,“蘇掌櫃做生意還算本分,隻是這次……怕是栽了大跟頭。”
這就難辦了。按理說,生意夥伴遇到難處,若在能力範圍內,幫一把也是人情。但涉及私鹽案這種朝廷嚴查的重罪,一旦沾上,後續麻煩無窮。更何況,若是“錦繡坊”真倒了,這筆預付的定金很可能打了水漂。
“皇商錢家那邊,最近可有動靜?”尹明毓忽然問。
韓管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錢家……自打咱們用了‘錦繡坊’的貨,他們管事來過兩次,話裡話外想讓咱們恢複原來的采買份額,價格倒是願意‘再商量’。但態度……還是有些拿喬。”
尹明毓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看來,是有人坐不住了。“錦繡坊”出事,未必是偶然。錢家作為老牌皇商,在江南織造行當根基深厚,若想給一個新崛起的競爭對手使點絆子,並非難事。而“錦繡坊”一旦出事,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想重新壟斷侯府生意的錢家。
這是商場的傾軋,卻也把難題拋到了她麵前。
“韓管事,”尹明毓抬眼,“你親自去一趟‘錦繡坊’,見蘇掌櫃。不必提私鹽案,隻說他請求預付定金之事,數額巨大,府中需時間籌措,且要請示老夫人和夫人。請他寬限幾日,容我們商議。”
這是緩兵之計。
“是。”韓管事會意,“那錢家那邊……”
“先不理。”尹明毓道,“你再去仔細查查,‘錦繡坊’涉案到底多深?是東家本人牽涉,還是隻是供貨的源頭被波及?還有,市麵上除了錢家和‘錦繡坊’,可還有其他信譽尚可、貨源穩定的商家?要快。”
“奴才明白。”
韓管事領命而去。尹明毓坐在椅中,靜靜思索。這不是簡單的采買選擇,而是牽扯到府中利益、人情往來,甚至可能涉及官場風險的複雜局麵。一步走錯,可能損失錢財是小,惹上麻煩是大。
她冇有立刻去驚動謝夫人或老夫人。而是先讓蘭時取來近一年府中與各家供貨商往來的所有賬目文書,又讓顧先生將“錦繡坊”自合作以來的交易明細、貨品驗收記錄整理出來。
整個上午,她都埋首在這些賬本文書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錦繡坊”的貨物確實性價比不錯,合作以來也無紕漏。但問題在於,這半年來,府中從“錦繡坊”的采購份額逐漸增加,對錢家的依賴確實在降低。這無疑觸動了錢家的利益。
午後,韓管事回來了,帶回更詳細的訊息。
“打聽到了,‘錦繡坊’在蘇州的供貨商,確實因涉嫌夾帶私鹽被官府查了,但‘錦繡坊’東家蘇掌櫃本人,目前看來並未直接涉案,隻是貨源被斷,庫存積壓,資金鍊眼看要斷。他正四處奔走,想疏通關係,至少把已付款的貨提出來。至於其他商家……”韓管事麵露難色,“奴纔打聽了幾家,要麼規模太小,供不了咱們府上的量;要麼背後也有各家權貴的影子,水更深。”
也就是說,短期內想找到完全可靠、又能替代“錦繡坊”的新貨源,很難。而錢家,正等著看笑話,甚至可能趁機抬價。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這局麵,比之前的絲線漲價棘手多了。
“少夫人,”韓管事小心道,“依奴才之見,此事風險太大。不如……就順勢慢慢恢複與錢家的交易,雖然價格高些,但穩妥。‘錦繡坊’那邊,找個由頭,把今年的合同履行完,便不再續約。如此,既不得罪錢家,也能從‘錦繡坊’這攤渾水裡抽身。”
這是最穩妥、最符合大宅門明哲保身之道的選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尹明毓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她想起蘇掌櫃第一次來送樣品時,那個精明又帶著點江南書生氣的儒商模樣,談起絲綢紋樣和染色工藝時眼裡的光;也想起錢家管事那副“離了我家你們就找不到好貨”的倨傲嘴臉。
“錦繡坊”或許是真有難處,或許也隻是生意場上的犧牲品。而錢家……利用官場勢力打壓對手,再趁火打劫,手段著實不算光彩。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次輕易向錢家低頭,那麼以後府中所有采買,恐怕都再難擺脫錢家的鉗製,隻能任其拿捏價格。
這不是她想要的。
“韓管事,”她忽然開口,聲音清晰,“你再去見蘇掌櫃一次。這次,可以稍微透一點口風,就說府中聽到了些風聲,很是關切。問他,除了預付定金,他可還有其他自救的法子?比如,他積壓的那些貨,都是什麼品類成色?若我們府中願意吃下一部分,按照現價,但分批付款,可能緩解他的急困?”
韓管事吃了一驚:“少夫人,這……這風險是否太大了?那些貨若是涉案被扣……”
“所以讓你去問清楚,貨在哪裡?是否已被官府查封?若是尚未查封,隻是困在碼頭倉庫,或許還有轉圜餘地。”尹明毓眸光微凝,“我們不是要插手他的官司,隻是作為生意夥伴,在合乎律法的前提下,談一筆生意。他急需現銀,我們以略低於市價的價格,購入一批可靠的現貨,各取所需。但同時,合同要寫清楚,貨品來源必須合法乾淨,若有任何官非牽連,他須十倍賠償,並承擔一切後果。”
這是刀尖上跳舞。既給了“錦繡坊”一線生機,又將侯府的風險控製在最低——前提是,蘇掌櫃的貨確實乾淨,人也守信。
韓管事冷汗都下來了:“少夫人,此事是否先稟報老夫人和侯爺……”
“侯爺遠在嶺南,鞭長莫及。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宜為此勞神。”尹明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我斟酌過。錢家勢大,我們不宜硬碰,但也不能一味退讓,失了主動。‘錦繡坊’若真是清白的,拉他一把,既是雪中送炭,將來也是多一條可靠的路。若他真有問題……那嚴苛的賠償條款,便是我們的護身符。你隻管去談,將對方的反應、貨物的真實情況摸清楚,回來報我。最終是否交易,我自有計較。”
她將風險與收益,人情與利害,算得清清楚楚。既非一味仁慈,也非全然冷血。而是在複雜的局麵中,試圖走出一條對侯府最有利的路。
韓管事看著眼前這位年輕主母沉靜而堅定的麵容,忽然覺得,或許侯爺留下她,真的不僅僅是需要一個人看家。她身上,有一種在深宅婦人中罕見的膽識和魄力。
“是!奴才這就去辦!”韓管事挺直腰板,領命而去。
尹明毓獨自坐在廳中,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微澀的茶味在口中化開。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但有些險,似乎值得一冒。
與其在彆人的棋盤上做一顆被動的棋子,不如試著,自己掌握幾分主動。
窗外,春光正好。柳條搖曳,在池塘裡投下晃動的影。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路是人走出來的。她想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走出不一樣的那條。
至於結果如何……
她放下茶杯,望向南方天際。
但求無愧於心,亦無愧於這份托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