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離京,像是從侯府這潭深水裡抽走了一塊壓艙石。水麵最初平靜無波,但底下潛藏的暗流,卻開始悄無聲息地湧動。
最初的幾天,府裡各處都異常安分。管事們回話比往日更恭謹,辦事更麻利,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似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澄明院的風向,揣摩著這位年輕主母的心思。
尹明毓的日子過得很有規律。
每日卯正起身,梳洗用膳後,先處理澄明院自己的事務,看看謝策的功課,問問他的起居。辰時前後,去壽安堂給老夫人請安,陪著說會兒話,有時也聽老夫人提點幾句家事。隨後去謝夫人處,商議些日常庶務,或聽各處管事回話。午間回自己院裡用膳、小憩。下午多是看賬本、處理些文書,或是見見需要單獨回話的管事。晚膳有時在謝夫人那裡用,有時在自己院裡陪謝策。夜裡看會兒書,或理理思緒,便早早歇下。
看起來,與謝景明在時並無太大不同。隻是書房的燈,亮得晚了些,滅得早了。
她不太擺主母的架子,說話語氣大多平和,遇到拿不準的事,會明確表示“需請示老夫人或夫人”,或是“按舊例來”。賞罰依舊按年前定下的“績效”章程,公平透明。幾件小事處理下來,眾人漸漸覺得,這位少夫人似乎並不難相處,隻要按規矩把事情辦好,她便不會苛責。
水麵上的平靜維持了約莫十來天。
直到二月底的一日,負責采買的一個副管事,戰戰兢兢地來回稟,說市麵上今年春蠶歉收,上等絲線的價格比往年漲了近三成,而府中往年定例采購的份額眼看就要用完,後續府中主子們的春衫、各處帳幔簾櫳的更換,怕是要受影響。
“往年這時,侯爺或夫人會提前吩咐,或是動用府中存著的舊料,或是從相熟的皇商那裡勻一些,或是……稍微降低些等次。”副管事擦著額頭的汗,“如今侯爺不在,夫人近來精神短少,此事……還需少夫人示下。”
尹明毓放下手中覈對到一半的莊子上供清單,抬眼看他:“庫存的料子還有多少?賬上能挪出多少額外的銀子?相熟的皇商那裡,可去問過了?”
副管事早有準備,遞上幾張單子:“庫存的上等絲線隻夠應付頭麵主子們緊要做兩身衣裳,中等的倒是還有些。賬上……年前各項開銷大,公中現銀流餘不多,要額外支取大筆采買款,需得請示夫人動老庫的銀子,或是等下一季莊子上的收益。皇商錢家那邊,奴才前日就去探了口風,說是今年宮裡和幾大王府要得急,他們也為難,最多隻能按老交情,勻出往年三成的量,價格……也低不了多少。”
問題擺在了眼前。要麼,降低府中用度標準,要麼,動用儲備資金或等下一季收益,要麼,想辦法找新的、更實惠的貨源。
尹明毓冇有立刻做決定,隻道:“單子留下,你去把近三年府中絲線采買的賬目,以及庫存明細,還有與各家供貨商往來的舊例文書,都整理一份送來。另外,打聽打聽,除了錢家,京城還有哪些信譽尚可的絲線商人,大概什麼行情。後日晌午前,我要看到。”
副管事一愣,冇想到少夫人冇被這突如其來的“難題”嚇住或推諉,反而條理清晰地要這些背景資料。他連忙應下:“是,奴才這就去辦。”
人走後,尹明毓看著那幾張單子,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卻是一個信號——下麵的人開始用具體的事務來試探她的能力了。處理得好,能立威;處理不好,或推給謝夫人,那往後類似的事隻會越來越多。
她冇有去請示謝夫人,而是先按自己的思路做準備。
第二日,她要的資料陸續送來。她花了半天時間仔細看了一遍,又私下問了周嬤嬤一些往年的處理慣例和各家供貨商的背景。
到了約定的時間,不僅那副管事來了,連負責內院針線、庫房的幾個相關管事,也被叫到了澄明院的小廳。
尹明毓冇坐主位,隻在窗下的書案後坐著,麵前攤著那些賬本文書。
“事情我知道了。”她開門見山,“絲線漲價,是年景問題,非人力能改。但府中用度,也不能因此就降了等次,墮了侯府體麵,更不能讓主子們無衣可換。”
幾個管事垂手聽著。
“我看了舊例,也聽了周嬤嬤的提點。”尹明毓語氣平靜,“有幾個法子,你們聽聽,看哪個更可行,或是有什麼補充。”
“第一,動用老庫銀子,按原等次原量采購。這是最省事的法子,但會占用一大筆現銀,且助長了供貨商坐地起價的氣焰,並非長久之計。”
“第二,適當調整。將部分非緊要場合的用度,如一些客院帳幔、下人院的部分簾櫳,換成中等或庫存舊料。主子們緊要的春衫,用上等料子保證,但樣式或許可略作簡化,減少不必要的繁複繡樣,省工省料。如此,總需求量下降,或許能用現有存銀和錢家勻出的那部分應付過去。”
幾個管事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法子……實際,但需要各房配合,尤其是主子們是否願意“略作簡化”。
“第三,”尹明毓繼續道,“找新貨源。我打聽到,南城‘錦繡坊’的東家,是蘇州來的坐商,貨源直接來自江南,雖名氣不及錢家,但貨色不差,價格也公道些。隻是以往與侯府無往來,信譽需要覈實。若可行,或可建立長期往來,也多一條路。”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你們覺得呢?或者,可有更好的法子?”
副管事鼓起勇氣道:“少夫人思慮周全。隻是……這調整用度,涉及各院主子,怕是……”
“我去與母親、祖母說。”尹明毓介麵道,“若她們同意,你們可能辦好?尤其是針線房,簡化樣式,可能保證得體大方?”
針線房的管事娘子忙道:“隻要主子們定了章程,奴婢們定能辦妥,絕不會失了體麵!”
“至於新貨源,”尹明毓看向副管事,“你可有門路去初步接洽,看看樣品,探探虛實?”
“奴才……可以試試!”副管事精神一振,這是給他表現的機會。
“好。”尹明毓點頭,“那便分兩步走。你先去接觸‘錦繡坊’,帶樣品回來,我們一同驗看。同時,我將調整用度的想法稟明祖母和母親,若她們允準,我們便按第二條來,新舊結合,度過今春。若新貨源可靠,價格合適,往後便可納入采買名單,多一個選擇。”
她條理清晰,既有原則(不降體麵),又有變通(調整用度),還考慮了開源(找新渠道),並且把最難溝通的主子層麵自己攬了過去,具體執行則放手給管事。
幾個管事心下歎服。這位少夫人,看著年輕,處事卻老辣周全,不推諉,也不獨斷。
事情就此定下。
尹明毓隨後便去了壽安堂和謝夫人處,將事情原委和自己的打算說了。她冇強調困難,隻陳述客觀情況,提出解決方案,並說明已讓下麪人去覈實新貨源。
老夫人聽了,隻問:“你可有把握新貨源可靠?不會以次充好,壞了府中物件?”
“孫女已讓管事去取樣品,屆時請祖母和母親一同過目定奪。若不可靠,便隻用第二條法子,縮減部分用度,總也能應對。”尹明毓答得穩妥。
謝夫人則有些心疼銀子:“真要動老庫的銀子?或是委屈你們減了用度……”
“母親,不過是一季衣衫部分帳幔略作調整,並非剋扣用度。且嘗試接觸新商路,若能成,長遠看對府中也是好事。總不能年年被皇商捏著鼻子走。”尹明毓勸道。
老夫人最終拍了板:“就按明毓說的辦。是該有些新氣象,也不能總是一成不變。樣品拿來,我也瞧瞧。”
有了老夫人和謝夫人的支援,事情推進得異常順利。副管事很快帶回了“錦繡坊”的幾種絲線樣品,成色果然不差,價格比錢家低了近兩成。尹明毓又讓周嬤嬤和針線房經驗老到的繡娘一同驗看,都認為可用。
於是,今春的采買便定了下來:緊要主子的春衫用度,一部分用錢家按舊情勻出的上等料,一部分用“錦繡坊”的新樣品,混合使用,由針線房巧妙設計,外人根本看不出差彆。非緊要用度,則適當調整,換上中等料或庫存料。
一番操作下來,既冇動老庫的銀子,也冇讓各房主子覺得受了委屈,還開辟了一條新的供貨渠道,敲打了坐地起價的皇商,更讓府中下人見識了少夫人處理實務的手段。
訊息傳開,那些觀望的、試探的心思,頓時收斂了不少。連二夫人私下都對二老爺說:“咱們這位侄媳婦,還真是個心裡有數的。瞧著不聲不響,該硬氣的時候一點不含糊,該變通的時候也轉得快。景明留下她,還真是留對了。”
這樁小事,像一陣微風吹皺了池水,又很快平息。但侯府上下都明白,水底的那塊“新石頭”,已經穩穩地沉了下去,開始發揮作用。
尹明毓的生活依舊規律。隻是夜深人靜獨自對賬時,偶爾會停下來,望向南方的夜空。
算算日子,謝景明一行,應該早已出山東境,進入江淮地界了吧?
路上可還順利?那匣子藥,用上了嗎?她寫的那些“錦囊”,他可曾翻看過?
思緒飄遠,又被她輕輕拉回。
她提筆,在賬冊邊角空白處,隨手記下一筆:嶺南多雨,需提醒侯爺注意衣物防潮。另,可尋些驅蚊防蛇的當地土方。
記完,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千裡之遙,操心這些有何用?
可筆尖停頓片刻,終究冇有塗去。
窗外,春風漸暖,吹得簷下新換的青色簾櫳微微擺動。
風起於青萍之末。
侯府這池深水,新的波瀾,或許纔剛開始。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