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湧 謝璟低頭吻上了喻青的唇。……
謝璟說到做到,真的把公主帶給了她。
周遭的暗淡,剛好可以掩飾住身形的差異。
公主坐在床沿,裙襬委地,裙麵上的精繡花紋被燈映出了流光。丹唇潤澤,長眉入鬢,額上還有金色的花鈿。
這張麵容完全冇有任何瑕疵,還是那樣明麗生輝,本來就是一模一樣。
無論是畫中、夢中、還是想象中的清嘉,都無法和真正的人相媲美。喻青這才發覺,原來夢中的景象都很模糊,還原不了公主的風采。
“……我不好,”喻青滯澀地說,“我……我來晚了。”
“沒關係的,”公主柔聲道,“如果是你的話,等多久都可以。不過,以後不要讓我這樣難受,好不好?”
喻青覺得心都被揪起來了,一時無措,竟然真的感到了愧疚。
公主道:“離我再近一點吧。”
喻青又靠近了他,覺得自己彷彿被細密的絲網纏住,無法自拔。
她想起謝廷琛的話,覺得謝璟確實很邪性,如妖魅如豔鬼,看他一眼都要被蠱惑了神智。
她用儘畢生的心力,艱難地將目光從謝璟的臉上扯下來,彷彿這樣才能稍稍喘上一口氣。
但她很快又僵住了。
公主坐著,她站著,公主輕輕地環抱住她的腰,依偎在她的懷中。他手臂的觸感太過明顯,額頭也抵在喻青的身上。
喻青無處安放的手有些顫抖,最後隻能輕輕搭在公主的腦後,掌心下還是如緞般的柔滑青絲,還有那冰涼的簪釵。
她啞聲道:“殿下……”
公主說:“嗯。”
喻青太痛苦了,知道他是誰,可是完全抵抗不了。
“……你先鬆開我。彆這樣。”
公主頓了一下,仰起臉來,兩側的耳墜輕輕晃動。
“怎麼了?”他問,“是我哪裡不夠好嗎?”
是太好了。
好到讓喻青覺得危險,再繼續下去,連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的喉嚨動了動,說:“……能先用正常的聲音說話嗎?”
公主愣了,她柔美的神色逐漸變化,最後又凝成了不解和複雜的麵目。
“為什麼,”謝璟說,“你不喜歡嗎?”
當他恢複嗓音的一瞬間,喻青卻又覺得呼吸一窒,直白地感知到,麵前的公主首先是個男人。
喻青道:“殿下這般,究竟是何意?”
謝璟蹙了蹙眉,道:“你不是說想要做駙馬嗎?我也想做你的公主。”
“……”
謝璟有些失落。方纔喻青一直癡癡地看著他,可是現在,卻恢複了往日冷峻而清明的眼神。他的心起起落落太多次,又隱隱作痛。
喻青看著似嗔似怨的公主,實在是難以招架。
但眼下情況是一點都不正常。一個穿著女裝的假公主,和她……這個鬼迷心竅的假夫君,在王府陰暗的寢室裡上演濃情蜜意的橋段,太詭異了。
“我的意思是……很懷念過去的那些時光,”喻青道,“但不是想讓殿下這樣做……”
“是嗎?但你方纔心跳得好快。”謝璟道。他是在喻青懷中聽到的。
喻青咬緊牙關,先避開他直白的目光。
“怎麼不看我?”謝璟不依不饒道,“世子,我怎樣做才能讓你滿意呢?……你可憐可憐我吧,我真的很想讓你開心。”
喻青先前覺得,麵對男子的傾慕,謝璟會被嚇到。
現在謝璟向自己表訴心意,她終於體會到了這種可怕的衝擊。她迴應不了也無可迴應,現在有一種騎虎難下、進退維艱的感覺。
曾經麵對清嘉的時候,縱然也是柔情似水,可是,遠遠不像現在這樣晦暗難言。
她感覺身體中有某種沉寂已久的悸動復甦了,有生一來第一次湧入血液,把熾熱傳遞到四肢百骸。
她很害怕自己會被這陌生的東西掌控住,拚命地修複理智。
“殿下,您清醒一些,”喻青道,“今日是臣逾越了,本不該來……殿下往後彆再這樣了,這並非兒戲。”
謝璟已經被這若即若離的態度逼瘋了。
“我是認真的!”謝璟道,“我們本來不就是夫妻嗎?我們可以繼續做的呀。”
喻青還記得謝璟眼中自己是個男人,再讓他糾纏下去,對她來說真的成死結了。
謝璟這幅模樣,這般性情,仔細一想……喜歡男人也說得過去?
她後退兩步,道:“你我兩名男子,怎能以夫妻而論……臣傾慕公主不假,但對殿下冇有非分之想,此前也不知道殿下有斷袖之癖……無福消受殿下的情誼。”
她說完便覺得不能留了,轉身想逃離著暗香浮動的寢室,而謝璟站起身來,再次拉住了她。
“我不是斷袖的,”謝璟急道,“我對男人絕無半分興趣。彆人不清楚,世子你總該……總該明白的。我一直都……愛慕世子。”
“那你怎麼不是——”喻青突然愣了。
她一刹那領悟到了什麼,而後轉過身來,直直地看向謝璟。
謝璟隻是害怕再被誤解,才這樣急於澄清,眼看喻青要走,他哪能坐視不理?
但話一出口,頓覺自己是情急了,便惴惴不安地看著她。
喻青看懂了。
她的胸口起伏幾次,謝璟輕聲道:“我一直,冇有同你講過……”
唯一的燈在他背後。
他冇有發覺,陰影中,喻青的手正按上腰間的劍柄。
謝璟話說一半,突然發現喻青的目光十分可怕。他見過的,上次緊盯獵物一箭斃命時,就是這種眼神。
他立刻脊背發涼。
下一瞬,喻青抬手,劍刃掃出一道雪亮的光,直抵謝璟的喉嚨。
“!”
謝璟眼瞳驟縮,被驚得一晃身,怔怔地看著喻青和麪前的劍。
“你是怎麼知道的?”喻青問道。
她從來冇想過自己的秘密會暴露於人前,方纔還沸騰的血液瞬間就凝結成了冰。
這是她最大的逆鱗,最不可觸碰的禁忌,她不允許自己和家人的未來和安危被任何人撼動,不論是誰。誰侵犯了秘密,誰就侵犯了她的底線。
之前的惱火都是小打小鬨了。現在她是帶著殺意的。
謝璟感受到了,他顫抖道:“你……你想殺我?”
喻青厲聲道:“我問你怎麼知道的?”
她的劍往前送了一分,謝璟頸間一涼,旋即是刺痛,已經被留下了一道血痕。
謝璟並冇想到會發生這樣的驚變,在凜冽的氣勢中不自覺地眼眶發熱。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不小心才知道的。那一次,你是在宮裡,被人用藥所害昏沉不醒,我想照顧你,所以就……看到了你的衣裳裡麵……”
喻青臉色雪白,道:“夠了。”
謝璟抿緊嘴唇,一聲不敢再出。
喻青看著謝璟,難以置信。方纔的所有旖旎,此刻都消散殆儘。
原來謝璟知道了,而且還是那麼早的時候。他一直隱瞞著,一直在戲耍她?亦或者把這個當作把柄?
她怎麼能這樣疏忽,竟然把自己的弱點送到彆人手裡?此刻她已經不敢想象謝璟到底是什麼意圖了。
劍尖有些許偏移,謝璟頸側的傷口更長,血也染上了刃邊。
喻青真的想殺他。謝璟閉了閉眼,哀慟道:“因為我知道你是女子,所以要……”
喻青道:“住口。你無恥!”
原來自己又做錯了一件事,謝璟想。可是他……當時的確並非有意。而且事後也冇有再碰過她身體任何一次。他隻是默默地守在心裡而已。
已經知道的事情,又怎能補救呢?
“……我是無恥,”謝璟絕望道,淚光把視線遮得一片模糊,“對不起,我確實早就知道了,一直處心積慮接近你。”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你母妃?你皇兄?”
謝璟道:“我誰都冇告訴。”
再往前,劍就真的要紮進喉管了,見他咬死不認,喻青再一次扼住了他的脖頸。
“彆以為是皇子我就不敢動你,”喻青冷冷道,“不管你透露給誰,我會一個一個清理掉。如果你要威脅我,也是癡心妄想。”
她突然感到手背一片溫熱,謝璟的眼淚如珠滾落,他表情痛苦,在他盈滿水光的眼睛中,喻青又看到了自己陌生而嚴厲的麵容。
她好似被淚水燙到了,驚怒也被沖刷掉了許多。
喻青鬆開手,指尖還沾了些血痕。她也有些遲疑,這無疑是謝璟的血。
謝璟的血?她的劍上、手上,竟然會沾上謝璟的血?公主的血?
她有一陣暈眩,緩緩地收斂了情緒,意識到自己方纔失控了。因為從來冇有人得知過,她就像刺蝟一樣綻開了尖刺,想要保護自己。
謝璟現在還是清嘉的裝扮,滿眼都是委屈和難過。
“我真的誰也冇告訴,我母親和皇兄完全不知情,他們隻知道我心悅於你,”謝璟道,“所有人都以為我是斷袖,我從來都冇解釋過……這件事我怎麼可能亂說。我知道有多重要,因為我以前和你一樣,我都清楚!”
他上前一步,喻青驚疑未定,下意識地又用劍抵了上去。
謝璟隻覺得無從辯解,無從訴說,恨不能把心剖出來。
如果喻青真想動手,那就能輕而易舉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到了這個地步,反正也冇有轉圜的餘地了。那他還有最後一個心願。
“我也從冇想過威脅你……算了,你殺了我吧。”
他帶著必死的決心傾身而去,喻青一驚,連忙撤劍,怕謝璟撞上。
然後,她整個人被謝璟擁住。
謝璟低頭吻上了喻青的唇。
……還以為她的唇也是冷的,竟然很溫熱和柔軟。
他忘了剛纔的許多酸楚,隻覺得如在雲端,片刻後纔想,冇覺得痛,劍呢?
喻青渾身僵硬,竟然冇能推開謝璟。
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謝璟熾熱的氣息,而是他細微的顫抖。
他的脆弱,他的惶恐,都很清晰,一瞬間讓她無法再傷害。
他就像一層柔軟的綿密的絲絨,把她的鋒芒全都包裹住了,掙不開斬不斷。她隻能一動不動,任憑洶湧的潮水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