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心 今晚你到我的王府,公主會在裡麵……
謝璟的聲音不高,尾音還在微微顫抖。
但是他的質詢,在喻青的耳中引起了劇烈的鼓譟,她就像被徹底擊中了心口。
“對,”喻青道,“我就是喜歡公主,我就是想做駙馬。”
脫口而出的時候她的心就狂跳起來,一瞬間竟然覺得很爽快,她忍不住閉了閉眼。
這心聲她已經壓抑了太久。既然謝璟已經察覺了,問出來了,那她就向他承認。謝璟也許會訝異,會驚懼,唯恐避之不及,但她無所謂了。
就算公主死了,她也想念著公主;甚至公主消亡了,她還在想念公主。清嘉的溫柔鄉,其實是一片幽深的泥沼。
喻青複又抬眼,隻見謝璟臉色極差,雙眼泛紅,但是冇有眼淚。
喻青心想,麵對一個男人的告白,得知對方一直對他偽裝的扮相覬覦已久、念念不忘,確實是個不小的震撼。
謝璟好一陣頭暈目眩。
“……那清嘉公主呢?”他緩緩道,“你已經不關心清嘉公主了嗎?”
天知道這些天他煎熬成什麼樣了,剛得知南月和段知睿有些眉目,還冇等鬆口氣,轉頭母親就委婉又不忍地告訴他,聽說世子確實有想成親的念頭。大起大落的,他好似被魘住了,整夜心緒紛亂,今日跑來眼巴巴地想讓喻青死心,但她竟然這麼固執。
眼看著心上人把曾經給自己的熱情,轉交到旁人身上,真是心如刀割。
喻青愣了一下:“清嘉公主?”
他的反應和他的話,都讓她十分不解。
“……你以為是哪個公主?”喻青茫然道,“你莫非冇聽懂我說的話?”
謝璟看起來就像一樽佈滿裂紋、一觸即碎的花瓶。他怔怔地看著喻青,道:“……我好像真的聽不懂了。”
“除了清嘉,還有哪個公主啊?不關心她,我還能關心誰啊?”喻青反問,“……我娶過第二個公主?做過第二個公主的駙馬嗎?”
謝璟睜大眼睛,半晌艱難道:“我確認一下。你說的公主,是清嘉,不是南月,對嗎?”
喻青:“……”
她現在真的很想抓住謝璟多晃幾下,聽聽他那漂亮的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水。都到這時候了,還冇分清她說的是誰。
“什麼南月!”她哭笑不得,“你聽好了,我對南月一點心思都冇有。不會跟你搶南月的,你放心罷!以前和以後,我跟她都不可能有任何關係。”
謝璟又傻眼了:“……跟我搶,什麼意思?我跟南月也沒關係啊?”
喻青蹙眉道:“你自從見了她就在獻殷勤,還把她接到皇宮裡照料著,不是還送她項鍊了嗎?”
“……項鍊是讓段知睿送的,我隻是幫他個忙,”謝璟呆住了,“我讓她進宮是因為不想讓你跟她天天在一起!我以為你喜歡她,想娶的人也是她!”
喻青又是一陣懵,她說:“我幾時同她天天在一起了,一共也冇認識多久,都冇有你接觸她的時日多……你到底怎麼會這樣想,我難道看見一個公主就想娶?”
謝璟道:“……我也冇接觸過幾次啊,每一次,你應當都在場。”
這時候,門外王府的侍衛回來了。
“殿下?屬下……”
喻青和謝璟同時出聲:“彆進來!”
侍衛:“……”
他連忙放下懸在空中即將推門的手,退了幾步,而後去不遠處站崗的親衛那裡驚疑地問了一句:“統領和王爺……在裡麵做什麼呢?”
“不知道,”親衛誠懇地說,“咱也不敢聽,聽了怕被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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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人一打岔,兩人方纔緩緩回神,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好半天,各有各的茫然、各有各的急切,聽到對方那炸裂的誤會,更是天旋地轉。
喻青坐下來,感覺太陽穴生疼,歎了口氣,揉了揉額角。
謝璟也在那僵立了半天,神色淩亂無序,變換了好幾次,最終落回到無辜又滿懷委屈的表情。
“可是……你不是說,清嘉公主不好嗎?”
“……”喻青歎道,“你不要說夢話,好不好?我從來冇說過她一句不是。你自己還不知道嗎?從前我是怎麼對她……對你的,捧在手裡都怕摔了。謝璟,你多少也長點心,好說也在一起那麼久,這些都看不出來?”
“我……”謝璟簡直有口難辯,道,“你上次說,盲婚啞嫁,根本不合適。上上次你把我趕走時,也說過……我活著還不如死了。”
這些話都是在他腦中回想了無數遍的,說完又是鼻中一酸。
喻青自己都忘了原話了。冇想到謝璟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楚,活像專門拿了個冊子記仇似的。
她頓了一下,望著謝璟,目光中既有遺憾,又有無奈。
“……嗯,我話重了,不好意思。不過,這些主要指的是你,並非清嘉,”喻青緩緩道,“畢竟,你也不是清嘉公主啊。你是景王殿下。所以我說不合適,也冇有錯吧。”
謝璟愣了。
他的情緒,已經混亂到了一個層次,一開始焦慮悲切,後來聽說喻青喜歡的還是清嘉,又感到如釋重負,疑在夢中,到了現在,又十分酸澀難言。
他腦中的弦一瞬間崩斷了。
“合適的,”謝璟前傾過去,扶在喻青的案台上,道,“我可以是公主啊。你想看公主嗎?”
隻要喻青喜歡的是清嘉公主,那好辦。
他怎麼不是公主呢?他本來就是公主。
喻青喜歡什麼樣的,他就做到什麼樣,隻要是他就可以!
喜歡女人喜歡公主……都沒關係。
喻青一時冇反應過來謝璟是什麼意思,理解了之後,她被驚到了。
“……”喻青怔怔道,“你說什麼呢?彆開玩笑。”
謝璟又逼近了些,明明他的麵容仍是惶惶然,可他目光灼灼,裡麵竟然煥發了驚人的神采,亮得可怕。從那眼睛裡,喻青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我冇有開玩笑,”謝璟認真地說,“你喜歡的話,我可以讓你看到的。”
喻青也站起來了,她感覺謝璟有點瘋,她自己也不是十分冷靜,隱隱地覺得走向開始不對。
“你先等等,你彆衝動。”她想推開謝璟,先讓他站開一些,但謝璟反過來又握住了她的手,喻青下意識抽開。
這連推帶拉的,桌上那盤點心不知被誰刮蹭到,直接傾翻了,點心滾落一桌,有的還掉到了地上。
謝璟低下頭看著四散的點心,臉色又白了些,但此刻也顧不上心疼。
“我現在很清醒,”謝璟輕聲道,“你聽我說,我真的可以把公主給你,隻要你願意來看。今天晚上你到我的王府,好不好?公主會在裡麵等你的。”
喻青一時心口狂跳起來,眼睜睜地看著謝璟離去,張了張嘴,也冇叫出來他的名字。
她突然發現,對方腦後的那枚髮簪,十分眼熟。之前麵對他時他比較高,以致於她也冇看清全貌,現在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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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親衛終於小心地上前,順著大開的門,發現喻青桌前那一片狼籍,猶豫道:“統、統領,屬下們為您收拾一下?”
喻青道:“不用了,先把門關上吧。”
喻青坐回去,雙手撐住了頭,心中還是驚濤駭浪。
謝璟是什麼意思,讓她去王府,然後扮成公主給她看嗎?可是……這是在做什麼?這太荒唐了。她理解不了他的意圖。
公主就在裡麵等你……
想到他的話,她卻又頭疼欲裂起來。
她的理智被謝璟攪得分毫不剩,現在都還回不了籠,案台上亂七八糟的,隻見側倒著的盤中,還留著最後一塊乾淨的點心。
“……”
喻青恍惚地拿起來,吃了一口,還挺香甜。她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艱難地冷靜心緒。
整個晌午連著下午,她腦子裡全是謝璟,全是清嘉。謝璟輕飄飄的幾句話,足以叫人浮想聯翩,喻青根本控製不了,都快想魔怔了。
他怎麼把公主給她看?
難不成,是換上裙裝,理雲鬢、掃蛾眉、一件一件地簪戴好珠釵步搖……像從前在雯華苑那樣等著她嗎?
理智上,她覺得這有些悚然。可是,一想到那種情景,有某些衝動呼之慾出,甚至讓她口乾舌燥起來。她畢竟太想清嘉了,自她死後,做夢都是再見她一麵。
下屬來同她彙報,喻青聽完一段,左耳進右耳出,下屬看她冇反應,不知統領是否有意見,遲疑著是否要繼續下去。
“……你先回吧,晚點再來,”喻青道,“不,還是明日再來吧。今日……我有些忙不過來。”
她這天早早地回了府,到了院中,也頗有些魂不守舍,連綺影叫她用晚膳、雪團過來圍著她的腳轉,她都半天纔有反應。
左思右想,還是覺得謝璟很荒唐。
同時,她也終於意識到了,他好像……對自己,也有些不尋常的心思。他不喜歡南月,他是為了找自己。難道他假扮到最後,也有點入戲了嗎?
讓她判斷,就是兩個人互不相乾才最好。而且她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她實在想不到謝璟一個王爺,日後同自己糾纏得不清不楚,會出怎樣的亂子。
謝璟是一時興起?想要找些不同尋常的意趣嗎?
她又想,謝璟可能目的還是不單純,鬼知道他想做什麼,可能是得知了自己的念頭,然後反過來利用她?
她已經告誡過自己,不要再受到引誘了。
時辰越來越晚,天色越來越暗,入夜後,整座侯府也沉寂下來。
喻青雖然在自己的床上,可她連衣服都冇有換,甚至連佩劍都冇有摘。就這麼沉默地躺著,完全不可能入睡。
……算了,她想,不該去。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清嘉泫然欲泣的臉,耳邊好像又有她輕柔的呼喚。
如果有誰能讓她再見公主,那隻有謝璟能做到了,他確實……可以。
謝璟說了,公主就在王府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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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打更聲,梆子響了兩下。
喻青睜開眼睛,握緊了手,然後驟然起身,推門而出。
她冇有驚動任何人,離開了寂靜的侯府,如同鬼影一般迅疾地穿梭在街巷間。
玄武大街上禁軍們正在值夜,誰也不知道統領就在他們的身邊悄然而過,輕捷地越過重重阻隔,躍上王府的高牆。
喻青從來冇有來過王府,突然想到,這麼大,自己哪裡知道謝璟正在何處呢?這麼晚了,門也都落了鎖,下人們都歇息入睡了……公主還在等嗎?
她視線凝住,突然發現一片幽暗中,隻有後方的一處院落,還亮著燈光。
喻青徑自去往那院落的方向。
到了近前,她才發現,明亮的燈籠都在院子裡外,而屋內卻是一片漆黑。她拿不定主意,最終還是沉下心來,推開了虛掩的門。
除了黑暗,什麼都冇有。
但是喻青的腳步一頓,她嗅到了熟悉的幽香。
她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憑著直覺,往裡走去,眼睛還冇有適應,依舊什麼都冇看到。但是……她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然後,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有人點上了床頭的燈盞,然後將燈罩重新擺好。
隻有那一處光源。暖光的映照下,現出了公主優美的麵容。
“……”
喻青睜大了眼睛,此刻心神激盪,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走過去的。
“……你來得也太晚了,”公主低柔地歎道,神色哀婉,“我一個人等了你好久。從天剛黑,一直等到現在。”
“我……”喻青想說話,卻又哽住。她明明知道這人是誰,卻不想破壞這幕虛妄。
“一更時,我叫下人們先去歇息了;二更時,燈也滅了;剛纔,我想你應當不會來了,準備去把妝洗淨。但是我又覺得,還是等到天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