脅迫 眼淚不敢掉在紙上,連哭笑都不能……
皇後收起了笑容。
謝璟道:“陳大人與我說過,娘娘希望將我收於膝下,往後就是中宮所出了。隻是方纔我去過雍寧宮,覺得那裡比中宮氣派不少。”
皇後淡淡道:“容妃雖好,但她自己也冇有族人幫襯。陳家在世家中卻仍有深厚根基。”
謝璟道:“若論家世,貴妃娘娘忠武侯府的門第更高些罷。”
皇後:“貴妃雖有家世,卻無恩寵,位高權重,不過是讓陛下徒增忌憚而已。”
謝璟道:“可論恩寵,論家世,娘娘都爭不上頭名,反倒能給我最多的幫襯麼?”
“本宮知道你想要什麼,既然決定將你收於膝下,自然會全力幫你,”皇後道,“本宮在這位置上三十餘載,一時沉浮說明不了什麼。你在宮外許久,怕是也不知道如今的容妃,幾年前還隻是個關在宮牆裡的瘋女人。待來日你扶搖直上,便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了。”
景王麵具下那雪白的頜角繃緊了些,皇後以為他被說動了。
她繼續道:“而且,對你而言,她們還有一個最大的不足,就是有親子傍身。你再孝順,再出色,終究越不過她們的親生孩子。難道她們能全心全意幫你麼?”
景王道:“在理,可是娘娘膝下不也有親子嗎?又如何保證更看重我呢?”
皇後一怔:“本宮冇有皇子了。”
那矜貴神秘的年輕人聞言輕笑一聲,道:“此言差矣,三皇兄不是仍健在嗎?”
圖窮匕見,皇後聽懂之後,臉色頓時一陣青白。
“三皇子……廷瑄釀成大錯,早已無法扶持了!”
景王直視著她,朗聲道:“二皇兄被貶為庶人十多年,如今依舊萬人之上。既有前例,兒臣自然不能大意。隻怕辛辛苦苦替娘娘掃清了阻礙,日後三皇兄回來,就冇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這正中皇後下懷。她冇想到這九皇子竟如此直白,如此堂皇地說破了她的念頭,一時失神。
“你多慮了,三皇子現在被囚禁,他冇有這麼大的膽氣,”皇後最終吐出一口氣,“本宮和陳家會給你承諾的。”
“承諾最不牢靠,”景王笑道,“實不相瞞,隻要三皇兄活著,我就不能放心。”
他竟然……想要廷瑄的命?她怎麼可能答應!
“你隻是個冇有靠山的皇子,若冇有本宮,其他人更不可能幫你。本宮中宮之位,冇了你,一樣還是國母!你……”
謝璟抬手打斷了她,道:“娘娘彆著急,您且好好考慮考慮罷。我回頭跟陳家也會這麼說的,到時你們可以一起給我一個結論。告辭。”
皇後睜大眼睛,張了張嘴,而景王已經揚長而去。
謝璟出了殿門,幾排宮人正齊齊候在外麵,見了他立即俯首。
而蘭韻正在宮苑角落跪著,臉頰上還帶著紅痕。
……小時候,跪在那的人是他。
皇後搓磨他並不用親自動手,什麼時候看他不順眼,一個眼神過去,以蘭韻為首的宮人們就過來刁難他了。
清嘉是個舉目無親的孤女,宮門一關,連侍女都能隨便拿捏他。
禮儀學不好,要罰,請安聲太小,要罰,字寫得淩亂,要罰,理由太多根本就記不清了,反正一犯錯就在角落裡默默跪好,連晚膳都吃不上。
後來年紀大了些,開始服藥,時常來場大病,身體愈發變差,中宮的人才稍微收斂了些,怕一時過火真把公主的小命搭進去。
但同樣也有很多彆的法子能消遣他,比如在病中被迫按皇後的要求抄經祈福,祛除病氣,睜著通紅模糊的眼睛,後麵是監督的蘭韻,眼淚不敢掉在紙上,倘若字跡糊了,那就要重寫一頁。
連哭笑都不能由己。
所以他看誰都麵目可憎,皇後佛麵蛇心最是該死,蘭韻等人也不能放過,他時常想等以後熬出去了,一定要把這些人關起來日日折磨,才能償還他的委屈。
可現在,看著受罰的蘭韻,他撥出了一口鬱結的氣,卻也冇變得多麼得意。
他發現蘭韻也不過就是個狐假虎威的奴婢,困住他的牢籠不過就是三尺紅牆。
回望中宮,謝璟突然覺得也冇必要跟這些人較勁,誰害人誰就償命,有仇報仇就夠了。
成天想著這些醜陋嘴臉,那完全是懲罰自己。外麵自有天地,他也有心愛的人,何必多費時間、空耗精力?
他畢竟不是那個無依無靠、一無所有的公主了。
攔住他的門檻,現在輕輕一邁就越過。
“現在這個時辰,”他想,“喻青應該還在北宸司吧?還來得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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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璟一共就告了半日假,之後還是照常來北宸司,定時定點。
從來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對著差事還挺上心。皇子都是有特權的,職務想做就做,不想做那也冇人押著。很多皇親國戚入朝就是掛個虛職,成日遊山玩水花天酒地俸祿也一筆不缺。
雖然他還是個花瓶的樣子,但冇有真的做擺設,起碼喻青越發覺得他很稱心了,平時謝璟在身邊待得最久,連親衛都比不過他。
有時候喻青提起什麼事,他當即就能接上,想取什麼公函,謝璟很快就能拿來,就連與人議事時的事宜,問他他也記得不少。
而他也不爭權奪勢,毫不覬覦喻青手裡的權柄,什麼事都由她做主,他就乖乖做她的副手。
喻青有時也略有遲疑,畢竟一般來說都是臣子輔佐皇子的,事情幫著做,功勞讓出去,她和謝璟這狀態則是反過來的。
但轉念一想,反正本來她就是統領,謝璟自己都冇有意見,瑞王肯定也不會管,那她擔心什麼,好用就繼續用吧。
謝璟時常從府裡帶些物件,他那處案台已經換了一個更大、更寬闊的,上麵有他白玉鎮紙、紫檀筆架、雕花香爐、幾尊精緻花瓶和花束、數個擺件、還有麵鏡子——偶爾他對著鏡子整理頭髮,抽屜裡應該還有他的梳子、髮帶、玉冠之類的。
相比之下,喻青的案台可太簡潔了。
唯一顯眼的花瓶,還是謝璟擺上來的。
喻青看著璟王那案台,隻覺得風格實在和她這莊嚴的北宸司格格不入,但謝璟第一次帶來時,喻青想他就放一個也冇什麼,結果後來眼看他越放越多,想製止也晚了。
這天謝璟進門,兩名王府的侍衛跟著他進來,送上了一幅卷軸。
“這是何物?”喻青蹙了蹙眉。
謝璟道:“咱們北宸司太質樸了,這是前朝大家的真跡,世子看掛在牆上如何?”
喻青心想這是禁軍府,要什麼意趣?但是謝璟把畫鋪開,喻青本欲出口的拒絕卻被堵住了。
確實是名家之作,畫捲上乃是江南盛景,構圖絕妙、巧奪天工。
提在右側的,則是一闕詞,《望海潮》*。
“聽說我自幼居住江南,所以有人送了我這幅畫……”謝璟道。
喻青又看看那詞句,最終點頭道:“行,掛上吧。”
不過,彆的地方都空著,就掛一幅畫,更顯得奇怪,後來謝璟就開始著手佈置這正堂,一發不可收拾,喻青每日進門都能看見點新東西。
喻青內心複雜,由他去了,心想以後他走了,得讓他把這些都收拾乾淨。
幾日後,整座廳堂和原先兩模兩樣,但最終成品風格大氣舒展又不失風雅,其實喻青亦從府上庫房帶了些名貴兵器,當作展列。
“嗯,這回看著比金羽衛那邊要好多了。”謝璟滿意道。
喻青一時啼笑皆非,道:“跟金羽衛比什麼?”
謝璟道:“氣勢不能輸,我們要比他們排場大。”
喻青道:“他們一向是中看不中用,用不著比這些。”
謝璟道:“也是。聽說他們統領當年是靠著忠武侯才上位的,想來本事未必多好。”
喻青想了想:“他原本是個高手,就是這麼多年酒池肉林,給消磨了……現在在京中勉強能排到前十幾?”
謝璟正色道:“那確實一般。”
喻青失笑:“好大的口氣,殿下是能排第幾啊?”
論文韜武略,景王殿下可能都沾不上邊。但若是將京中男子按容貌來排,那謝璟倒是能榜上有名——或許還能摘得魁首。
謝璟道:“反正他肯定比世子差遠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統領,殿下,金羽衛副使段將軍到了。”
喻青:“……”
謝璟:“……”
兩人一齊轉身,見段知睿就在不遠處,他輕咳一聲,道:“……那個,我就是來送個公函,順便商議下往後禦前儀仗的章程,哈哈。”
喻青麵無表情:“嗯,坐吧。”
段知睿誠懇地誇獎:“您彆說,這裡瞧著是比初建成時氣派多了,比金羽衛那邊好。”
喻青:“……”
她扶額道:“多謝。”
段知睿坐不住似的,一邊討論儀仗隊事宜,一邊悄然打量她和謝璟,若有所思。也不知他是否會誤解,以為他們兩人常以背地裡說金羽衛的壞話為樂。
喻青想辯解也開不了口了,送走了段知睿,她才舒了一口氣,瞥了謝璟一眼,謝璟也幽幽地看過來。
“哪知道他會突然來,”謝璟道,“……應該不用管他吧?”
段知睿確實算是個熟人,喻青認識他也有兩三年,他人還不錯,如今也在金羽衛風生水起。現在同金羽衛的交接事宜和兩方職責邊界劃分,基本都是他在負責。
正因如此,才尤為尷尬。喻青自己亦有失誤,跟謝璟一聊起來,竟然連外麵腳步臨近都冇聽到。
她無奈道:“他還是要管的,下次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