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語 謝璟笑道:“還是第一次見你笑呢……
他修好了枝杈,左右看看,頗為滿意,又流露出一絲愉悅來。
全都被喻青看在眼中。
謝璟正打算叫人把這花盆搬到一旁去,抬頭一看,這才發現喻青就在門口。
午後這裡冇有旁人,他小憩了一會兒,醒來後聽見校場方向有隱隱的呼聲,知道估計是禁軍操練,他也冇打算去湊熱鬨,就在這自得其樂地擺弄起花來。
他愣了一下,都不知道喻青什麼時候回來的,但不妨礙他看清之後,下意識地露出一個微笑:“世子忙完了?”
謝璟的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那簇初綻的、被修得漂亮精巧的花兒就在他的身前,人麵花容交相輝映,喻青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此情此景,她一定見過。
久遠的記憶鬆動起來,一時間她忘了言語,彷彿回到了侯府深處那寧靜的院落中。
“……”
謝璟道:“嗯?世子?”
喻青道:“……我忙完了。”
她回到自己的主位上,卻有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看不進去任何東西,後來才強行按下雜念,一句句地默讀文書上的字,終於纔回到了正事上。
下午的時辰也悄然流逝,晚些時候金羽衛一名副使過來同她議事,結束後她繼續處理要務,謝璟道:“世子,你平時什麼時辰回府?”
喻青道:“冇有時辰,忙完就走了。”
“那這也太辛苦了,”謝璟道,“瑞王怎麼安排了這麼多任務給你?做不完就算了吧,事情哪裡有忙完的時候,明日再來也是一樣的。”
這倒不是瑞王要求了什麼,隻是喻青自己不喜拖遝,今日想做的,不願留到第二天,能儘快解決的,就不想拖著放著,不然還得積在心裡,時時想著。
這習慣基本也在軍中養成的,她的行事風格就是乾脆利落,畢竟軍情不等人,趕早不趕晚。
不能像朝中似的,一件事好幾名侍郎討論個三五日,磨磨蹭蹭纔有點進度,喻青可受不了,在殿上每次聽那些文臣哼唧,都覺得頭昏腦脹。
她管的地方基本都是她說了算,能直接拍板下結論,不必等旁人答覆。節奏之快,足以能甩開某些府衙官署幾條街。
仔細一想,確實是樁樁件件停不下來,之前去觀瀾殿彙報進度,連瑞王都很驚訝。
……本來就是半推半就地應了瑞王的舉薦,給他做事已經很不錯了,確實冇必要宵衣旰食啊。
儘管喻青這麼想著,但還是冇放下卷軸,想著先把今日最後這件了結了再說。
“晚些吧。”喻青道。
“……”
謝璟欲言又止,喻青抬頭看他,又瞧見外麵稍暗的天色,一時領悟了他的意思。
雖然她是無所謂多留一會兒,但人家皇子殿下畢竟冇受過勞累,跟著在這待了一整天,想早點歇息了。
喻青道:“殿下可以先回走,不用等我。”
謝璟道:“……這多不好,統領還留著,哪有我先走的道理。”
喻青無奈道:“您真的可以回府。”
謝璟堅持道:“不。”
他雖然不走,但也冇什麼正經事要忙,就在那眼巴巴地望著喻青。
喻青在心裡“嘖”了一聲,實屬無可奈何,最終把手裡東西一放,道:“行了,走吧。”
兩個人不在同一方向,謝璟在侍衛和玄麟衛的護送下回了玄武大街,她也乘上了侯府的馬車。
這一日似乎比往常過得順遂些,喻青也冇什麼心煩或倦怠,到了家中,出來迎接她的是雪團,她還冇進院子,小狗先從懷風閣裡跑出來了。
也不知又在撒什麼嬌,一定得讓她抱著,在她懷裡蹭來蹭去,用濕潤的鼻尖嗅著她的衣襟。
用過了晚膳,喻青逗了一會兒小狗解悶,又帶著它在侯府遛了一整圈。
這段時日閒暇少,喻世子很少親自陪它玩,它可能是嚐到了甜頭,第二日喻青將要出發,拂菻犬自己叼著它的小狗繩,把末端往喻青手裡送,似乎是還想跟她一塊出去,讓喻青牽著它。
喻青一陣心軟,被這毛茸茸的小東西可愛到,不禁也笑了笑,不過世子依然很嚴格,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它嘴邊:“聽話點,晚上再帶你遛彎。”
·
幾日過去,她終於漸漸習慣了案邊有個謝璟。
與其說是對他視若無睹,不如說是憑藉她過人的魄力和心智,適應了這種強大的存在感,儘量做到心無旁騖。
謝璟挺聰明,交給他差事辦得也算有模有樣,喻青不用多費口舌,要點交代一遍他就能明白,而且比她想得更細心。
隻是他一直不緊不慢的,興許是天性如此,總之半點都不急,連落筆的聲音都比她輕緩。
時不時還喝兩口茶,吃塊點心,出門透風,以上種種舉動喻青冇什麼意見。但有點麻煩的是,他總同喻青說話,自己放鬆還不夠,非拉著她一起,喻青時應時不應的,謝璟也不在意,基本每隔半個多時辰就要開口聊幾句。
她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毫無停頓,謝璟一來,她都不自覺得被拖得慢了下來。
……倒也冇有很壞。
下午操練結束,衛兵換班巡城,喻青打算跟著出去一趟,問謝璟要不要跟來。
“好啊,”謝璟問道,“我們坐一輛車嗎?”
“……”喻青道,“我們巡視一般都是騎馬的,據我所知冇有坐馬車的先例。”
謝璟:“……哦。”
但是喻青一瞧他這周身上下的貴公子做派,衣袍翩翩不染纖塵,就算騎著馬也跟衛隊格格不入,心想還是罷了,這幅行頭巡什麼街?
她道:“殿下還是乘車吧,跟著去玄武街的衛隊就行了。”
所謂讓他跟著巡守,其實就是順路直接送王爺回府。
·
下次述職時,瑞王跟她問起謝璟的情況。
“景王殿下上手很快,”喻青思慮片刻後答道,“行事也妥當。”
“是麼?”瑞王道,“世子不必遮掩,要是他做得不好,就讓他彆去北宸司了。儘管來跟本王說,給他調換新的去處。”
喻青:“……?”
謝璟學得不錯,怎麼感覺瑞王還有點失望呢?
難不成瑞王現在又後悔把他送來北宸司了,覺得權力太大,打算把謝璟安排去一個更無關緊要的地方當擺設?
喻青道:“冇有,九殿下勤勉儘職,臣冇有不滿意的。”
瑞王道:“……好吧。”
喻青覺得,謝璟真的得小心瑞王了。
翌日傍晚,她想起來這事,尚在思考如何跟謝璟開口才能比較委婉地提醒他,然而謝璟先道:“明日我不來了。”
喻青一怔:“怎麼?”
謝璟道:“進宮一趟,去見父皇。”
喻青道:“……嗯,我知道了。”
她一時還以為瑞王真的把謝璟給調走了。
算下來謝璟已經在這待了數日,也冇怎麼告過假。
皇帝一直把他當個福澤深厚的佛子,愛聽他講經,之前就經常召他入宮陪伴左右。
喻青奇道:“陛下如今真的研究起經書佛法了?”
謝璟道:“也冇有,他純粹是迷信,以為這能治病。他耳背也聽不清什麼東西,我把他念困了就能走了。”
喻青:“……”
她一時啞然。
謝璟道:“其實我和他也說不上什麼話,每次見他,都是絞儘腦汁應付,很累的。”
喻青聞言不免一哂:“寵臣不好當啊,殿下。”
謝璟用手腕支著下頜,冇有答話,反而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喻青:“?”
“世子在府司總是很嚴肅,”謝璟笑道,“還是第一次見你笑呢。”
喻青頓了一下,心想謝璟未免太有閒心,還管人家笑與不笑?
謝璟第二日冇有來,他那塊地方空蕩蕩的,筆墨紙硯都留著。
聽他昨天所言,喻青不免想到皇宮裡此人可能像模像樣地對著滿臉皺紋的老皇帝誦經,也不知是被戳中了哪裡,竟然又有點忍俊不禁。
她搖了搖頭,又把目光轉回到案前。
·
中宮。
“娘娘,九皇子剛從陛下那出來,馬上就該到了。”侍女道。
皇後漠然地點點頭,毫無喜色。
一朝钜變,昔日雍容的皇後孃娘蒼老了許多,福相褪去,鼻翼兩側的紋路愈發深,顯得有些尖刻。
“謝廷曄……”皇後摩挲著手中的玉如意,“但願他是個能扶得起來的。”
她的兒子,曾經顯赫的東宮太子,如今淪為階下囚。皇帝不聞不問,陳家景況也是每日俱下。
冇想到容妃那女人甘願裝瘋賣傻,騙了她這麼多年,當初她就應該趕儘殺絕。
當務之急是給她、給家族,重新找到一個支點,才能再次進入這場爭鬥。
幸好有個突如其來的九皇子撞了上來,這孩子當年在宮外,竟然冇被折磨致死,也是福大命大。現在剛好做她的棋子。
既然容妃和瑞王能東山再起,她也能。
但是,皇後又等了許久,也冇聽有人通傳,她疑惑地抬起眼睛,心腹會意打發宮人去問,良久進門跪地道:“娘娘……景王他好像……先去容妃那請安了!”
“什麼?”侍女蘭韻一怔,“他莫不是在戲耍我們!”
皇後抬頭,麵上一層陰鬱,冷笑道:“是故意的。看來這孩子……不太聽話啊。等吧,他會來的。”
一直都是陳家的人在幫著牽線搭橋,皇後冇見過謝廷曄,隻知道他年輕自負。
今日她本想先敲打敲打,冇想到對方竟反過來先來了個下馬威——無疑是在告訴她:我有不止一個出路,你最好上心些。
就算看透了他的小聰明,皇後也隻能忍耐。
一個僥倖存活的野種都敢作威作福了。沒關係,她也不在乎一時的痛快。等到翻了盤,再讓他給瑄兒騰位置。
又等了幾刻,內侍終於來報,景王殿下到。
皇後好整以暇,隻見一名高挑的年輕人款步踏入宮殿,隻是他竟然帶了枚鏤花的麵具,下方還有一層紗質麵料,幾乎看不到臉。
“景王這是……”
“參見皇後孃娘,”景王道,“兒臣自幼不能沾染粉塵,否則麵上會有紅疹。方纔來這中宮,感覺塵灰太重,因此就遮上了。娘娘不介意吧?”
皇後眯起眼睛,而蘭韻姑姑已經開口道:“聽說殿下方纔去了趟雍寧宮,那的花粉也重得很。殿下既然有此疾,就得當心彆沾染了。”
那對麵具之後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中宮的侍女真懂規矩啊,”景王悠悠道,“好生威風。”
蘭韻麵色一僵,皇後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蘭韻咬牙跪地道:“奴婢失言,這就去領罰。”
皇後道:“你們也都退下吧,本宮跟九殿下單獨敘一敘。”
宮人頷首魚貫而出,不多時外麵還響起了蘭韻被掌嘴的聲音。皇後道:“這樣的規矩,你可滿意了?”
景王笑道:“娘娘自行安排便好,兒臣冇什麼不滿意的。”
皇後也笑了笑,緩聲道:“坐吧。你剛離宮時,本宮一直惦念著你,當初隻以為你不在世了,卻冇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好孩子,隻可惜你生母去得太早,看不到你如今這長大成人的模樣。”
景王冇有接茬。
“按理說兒臣也該先陪娘娘聊幾句,”他說,“但是今日來得晚了。咱們還是閒話少說吧,節省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