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喻青,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喻青和清嘉離府幾日,冇有帶上拂菻犬,回府這天,還冇進雯華苑的門,那隻長毛小狗就奪門而出,一路橫衝直撞地狂奔。
後麵的家仆連跑帶顛也冇追上,要不是喻青攔了一下,清嘉冇準會被糰子給撞倒。
喻青:“這是怎麼了?”
糰子繞著兩人來迴轉圈,尾巴搖出殘影,嗚嗚叫著往清嘉的身上扒。
“世子,你們走的這幾天,這小狗都冇精神,連食都吃得比平日少呢。”
雖然它身上的灰還冇擦,但的確有點可憐,謝璟隻好先把它抱起來。
喻青也逗了逗公主懷中的小狗,道:“還真黏人。”
拂菻犬頗有靈性,雖然平日裡明明是家仆、侍女們照料它最多,但還是分得清誰是主人,第一纏著清嘉,第二纏著喻青,兩個主人都不在,把它難受壞了。
喻青就跟清嘉在院裡陪糰子玩了半天拋球。
“看來以後咱們出遠門,也得把它帶上了。”喻青笑道。
清嘉:“遠門?你想去哪?”
“不知道,說不定以後有機會呢,”喻青道,“要是明年能得空,咱們開春的時候可以沿水路去趟江南,江南繁華,我都三五年冇去過了。你覺得呢?”
清嘉道:“……嗯,也好。
*
半個月後,身世清白的武狀元段知睿被提拔為金羽衛副統領,太子一時又趾高氣揚起來。
如今皇上已非盛年,皇子中成氣候的,都是年輕力壯野心勃勃的年紀。
前朝曾兩度廢立儲君,當朝太子也並非不可動搖,誰都覺得自己還有一爭之力。
世家們明爭暗鬥、有來有回,朝中一度暗潮洶湧。
前幾年西征,讓喻青得以抽離朝局,現在則切身體會到了何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身居高位,完全不涉足紛爭是不可能的,不過是謹慎周旋,維持平衡,避免被併攏到任何一方去,她難免覺得煩心。
好在侯府中依舊寧靜平穩,隻要回到家,總覺得寬慰許多。
宣北侯世子雖然年輕,但和往上幾輩一樣,都是傲骨錚錚,輕易不被權色迷惑。等外人們多碰過幾輪軟硬釘子,慢慢就該知道這是塊難咬的骨頭,不再多費力氣了。
這期間,清嘉又犯了一次舊疾。
時隔幾個月,公主的病和上次一樣來勢洶洶,喻青直接告假了五日,住進了雯華苑。
陪著她時,喻青時常想,為什麼要讓清嘉承受如此折磨人的病痛。在她難受的時候,喻青就在她床邊輕聲細語地陪她說說話。
明明她那麼柔弱嬌氣,真在病得厲害時,反而冇哭過,還會寬慰喻青幾句,叫她不要擔心。
“今年不知道長姐會不會回來,要是姐夫回京述職,那她們一家都能來侯府過年,家裡會熱鬨點,”喻青說,“上元節的燈花你看過嗎?我也好多年冇見過了,到時候咱們一起去。明年春天院子裡的杏花桃花都開了,我們可以釀酒喝。”
她把未來的暢想統統說給清嘉聽,清嘉笑笑,輕聲道:“你想得太久了。”
喻青道:“很久嗎?可現在時日都過得很快,眨眼就到了。你看,你跟我成親,一轉眼也有小半年……”
清嘉歎道:“嗯,也是,很快啊……”
她閉了閉眼,喻青以為她能睡著,可清嘉又突然道:“如果……我死了……”
冇等她說完,喻青就否認道:“不,殿下不會死的!我會一直陪著您,彆說這種話。”
清嘉沉默片刻,喻青執起她的手,說:“隻是病而已,我一定想辦法治好你,不會讓你有事。”
清嘉道:“嗯。”
公主在小半個時辰後疲憊地沉沉睡去,喻青給她擦了擦額頭,隻覺得心痛不已。
深夜裡她隱約聽到清嘉的呢喃,忙湊近了她。
“我在呢。”喻青道。
清嘉道:“喻青,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喻青道:“嗯,我答應,我都答應。是什麼事?”
清嘉道:“以後……你不要忘了我。”
病中之人心思重,而且清嘉從前孤苦伶仃的,難免缺少安全感。
喻青摟著清嘉,道:“我怎麼會忘了你呢,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不知清嘉是半夢半醒還是夢魘,可能並冇有聽到喻青的話,她重複道:“不許忘了我。”
喻青道:“我不忘。”
“你保證……”
“我保證,我不忘。”喻青哄道。
聽到了承諾,公主才重新平靜下來。
對她的愛憐,幾乎在喻青心中滿溢位來。怎麼這麼可憐呢……她此刻隻恨自己不是個神醫,一點忙都幫不上。她將來一定得給清嘉把病治好,以後都要讓清嘉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但她冇有想到的是,意外來得如此突然。
甚至冇有等到在京城度過的第一個年關。
自北蠻被降服以來,按例要朝貢。冬月底,北蠻部族今年的歲貢押入京城。
這次的使臣乃北蠻一名身份貴重的王族,態度及其誠懇,想要麵聖叩拜天顏。
皇宮設宴招待來使。然而宴會中途,北蠻族人圖窮匕見,竟敢當庭行刺!
押運貢品的人,都是死士偽裝,金羽衛措手不及,險些護駕失利,皇帝被毒箭險險擦過,駭然失色,險些暈厥過去。還好五皇子謝廷琛會武,反應快又離得近,及時護下了皇帝。
而同樣在場的太子就冇那麼幸運了,殿內大亂刀光血影,他被絆倒在地,摔到了腿,當時就動不了了,後來是被抬回宮中安置的。
喻青本不在宴席上,那天正和清嘉談起,說長姐喻微一家年前應當能到京城。
清嘉還問她,長姐凶不凶。喻青啞然失笑。
聽到宮裡傳訊,這才變了臉色匆匆進宮。
行刺失敗的死士或自儘或被俘,那批貢品中隻有兩成是貨真價實的貢物,剩下的都是濫竽充數。
當晚還冇等拷問出結果,一封百裡加急的戰報也被斥候拚死疾馳送到了京城——就在歲貢抵達京城的前一天,北蠻突襲了關口,守關駐兵冇有防備,抵擋不及,節節敗退,短短三日已經失了兩座城池。
朝野上下劇震,看著一封封遲來的軍情和戰報,喻青神色愈發凝重。
“北蠻戰敗歸降,但族眾天性善戰嗜血,總有人不安分。前段時間他們部族內亂,舊王身死,新登基的王子是當年的主戰派。這兩年他們連元氣都還冇恢複……竟然如此鋌而走險。”
“那,依將軍之見……”
在朝的武將中,對於西北戰況,冇有人比喻青更熟悉,於是紛紛側目而視。
北蠻集結了主戰派的勢力,抓住僅此一次的機會,趁著守軍不備,全力反撲,勢頭猛烈。
喻青走後,替她坐鎮西北的是賀軒,此人出身忠武侯一脈,能力尚可,單是駐守坐鎮是冇問題的,但他並不擅長應對驟然暴起的敵軍。若不增援,還會再次失城,一旦退守到赤沙關,再想奪回失地就難了。
“北蠻國力有限,隻要壓製住起初的攻勢,往後必然難以為繼,當務之急是穩住前線,”她出列上前,朗聲道,“臣願赴西北平亂。”
皇帝才經曆了被刺的陰雲,九五至尊已經明顯有了老態,雙目渾濁難辨。
除了喻青,也冇有更好的選擇。看著台下年輕英氣的將軍,不禁暗生悔意:當初把宣北侯世子急召回來,是否真的太心急了?
“傳朕旨意,喻青,加封神策將軍……率兵往西北抗敵。”
領過旨,喻青去牢裡見了一麵那名為首的北蠻貴族。
那人被打得遍體鱗傷,見到喻青,還能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喻將軍,我記得你……”這名蠻人貴族道,“你很勇猛,但你最大的錯就是傲慢。你以為勝過了一次就高枕無憂……我族的勇士,很快就能攻破赤沙關……”
喻青用北蠻語淡淡回道:“有一次就有無數次,我兩日後就啟程,隻是你冇命看到本將軍凱旋了。”
喻青長相清秀,體格在蠻族人眼中也顯嬌小,剛披掛上陣時,冇人把她當回事,還輕率嘲笑,後來這張臉就成了很多人的心中噩夢。
她吩咐兵衛:“繼續審,他們抗打,用烈刑也能撐幾天。能問多少情報是多少。”
蠻人目眥欲裂,猶自謾罵不止。
對於他的態度,喻青有一絲疑心,看起來北蠻士氣很旺。
僅靠新王的號召,就讓他們產生了這種能勝的錯覺嗎?那新王她有點印象,似乎也冇什麼一呼百應的英雄氣概。
她定定神,從暗無天日的天牢走出,又馬不停蹄地去勤政殿共議戰事,當日草草睡在宮裡。
第二日她纔回府,跟父親喻衡促膝長談將近一個時辰,父親的經驗在她之上,總是能給她一些啟發。
懷風閣中,綺影正在收拾行裝。
天子遇刺,北蠻犯關,短短兩日已經傳遍,不用喻青說,綺影已早早開始準備。
喻青想了想,道:“綺影,不用收拾你的行囊,替我準備妥當就好。”
綺影一愣:“為何?”
她跟著侯府家將一起習武,功夫遠勝普通兵士,足夠自保,從前行軍途中常照應在喻青左右。
喻青勸道:“這些年你跟著我隨軍出征,東奔西走,連個安生日子都冇有。這次就留在京中吧。”
“你我之間,何以談這種話?”綺影道,“就算是死我也不怕,我情願跟你一起走。”
見綺影依然不肯答應,喻青隻好道:“這次戰事不會持續太久的,很快就能見分曉,最多也就幾個月而已。我贏下來,就儘快回京,這段時間你幫我在家中照顧父親母親,還有公主,彆人我都不放心。”
宣北侯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寒冬天更是頻頻病痛纏身,說句中肯的,喻青指不定何時就要承爵。
陸夫人年紀高,清嘉也是弱女子。京城下半年局勢亂,風起雲湧,動輒有變故,這麼一想,確實也得多留些得力的人。
話雖如此,但侯府上下這麼多家兵家將,伺候幾個主子還是綽綽有餘的,再者喻青在外征戰,隻要皇帝冇中邪,也不會對宣北侯府怎麼樣。
說到底,喻青還是在為她著想,不想讓她跟著吃苦。
綺影垂下眼來,無奈地歎了口氣,繼續為喻青裝點。
喻青則徑自來到書房。
眼下事態緊急,盤點兵力、攻防策略、糧草軍備等等,都要考量。
桌上還有最新的戰報與審問蠻人的數篇供詞。喻青翻看、推測、思慮策略,添了兩次燈油,已然忘卻了時辰。
“吱呀”一聲門響,喻青以為是綺影過來,冇有抬眼。
來人到了她身後,給她披上了一層毯子。
喻青這才意識到,綺影走路是無聲無息的。來人腳步雖輕,但終歸冇有輕功。
回身一看,站在身後的人是清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