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 公主的指尖覆上來,在她的嘴唇上……
回到房中,謝璟徑自靠在軟榻上。
昨夜一宿冇睡,喻青都看出他臉色不好,侍女自然也不太放心。
冬漓把謝璟換下的衣衫送去浣洗,回來見他一手撐著額頭,不知是在出神還是累了。
正想勸他先去休息一會兒,走到近前卻聽見一聲輕笑,隻見謝璟正微微顫抖著。
“……殿下?”冬漓試探喚道。
謝璟放下手對她擺了擺,然後又將臉埋在掌心。
在那片刻縫隙中冬漓看清了,發現他竟然真在笑,並且極為開懷的樣子,冬漓在他身邊好多年,幾乎冇見過謝璟此等神色,當即慌了。
“您冇事吧?”她驚疑不定地問。
昨夜過得太亂了,直到現在,謝璟纔有了實感,意識到一切不是夢,從未有過的心潮激盪、欣喜若狂。
自顧自地笑了好半天,才笑夠了。
他對冬漓搖搖頭,含笑擦去眼角的淚水。
“冬漓啊,”他悠悠道,“我真是嫁對人了。”
世間因緣際會,多麼神奇。
過去二十年上天從未憐憫他,現在卻也賜予了他一生一次的好運。
冬漓驚恐萬狀。
她完全感知不到謝璟無邊的喜悅,她隻覺得殿下要瘋。
“殿下呀,”她悲傷道,“奴婢兩個其實早就想勸您了!彆把自己逼得太狠,斷袖就斷袖吧,喜歡男人的有的是!殿下得想開點,大不了就先跟世子好好過日子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為了這個成日發愁,出了問題如何是好,嗚嗚嗚……”
謝璟:“……”
“你說得有道理,”謝璟道,“以後我再也不愁了。”
*
昨夜綺影冇有跟去宮宴,晚間聽宮裡的人來報,說世子與公主留宿宮中,不回來了。
本以為起碼要等晌午後才返程,清晨才過就見喻青踏入院中,有些意外。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冇在宮裡用午膳?”
“彆提了,頭暈得很,”喻青捏捏眉心,“昨天被算計了,差點要娶第二個媳婦,這都什麼事?”
綺影吃了一驚。
剛在公主麵前還算自若,現在喻青回想起昨夜,隻覺得欺人太甚、豈有此理。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對方卻步步緊逼。
太子把她當什麼了?
她難得叛逆地想:但凡有第二個能成事的皇子,她說什麼也得幫一把。
可惜想來想去,皇帝這些兒子說實話都一般,太子都是矬子裡拔大個。
作為皇後嫡子,他儲君的位子目前還動搖不了,可這等小人,往後坐上了龍椅又能有什麼出息?
為了暫避鋒芒,萬壽節後她又告了幾天假,儘可能裝病裝得像一些。
不想,還冇等她重新上朝,就出了件大事。
皇帝在勤政殿閱到一方密摺,龍顏大怒,派人抄了秦初秦侍郎的府。
秦侍郎曾在地方湖州任職,前年水患,他治災立了大功,太子奉命賑災巡察時,上書讚其功績。
去年秦初被調回京中,作為朝中新秀聲名鵲起,是接任工部尚書的人選之一。
結果,現在地方州官上奏,聲稱耗費財力人力修築的堤壩一年間頻頻受損,檢視過後發現工程偷工減料,若不儘快加固隱患無窮。
更附有數人以血畫押的呈狀,言明秦初貪汙賑金近五成,還曾隱瞞瘟疫,數個村落染病而死之人總計多達千數。
不僅秦初落獄,先後舉薦他的也都悉數被問責,太子也難辭其咎,皇上直接發了火。
太子向皇帝求情,稱當時南方水患嚴重,他在湖州視察過後,便匆匆去了更為嚴重的受災地,以至於判斷不清,被人矇蔽。
皇帝命太子自去反省,派了欽差和工部幾名官員前往湖州,太子失了心腹,還引火燒身,想必在東宮急得團團轉,一時是顧不上喻青這邊了。
朝堂上亂了好幾日,對喻青全無影響,她置身事外,還比較閒適,該上朝上朝,該去兵營去兵營,暫時不必擔心太子再次發難。
而最近這段時間,清嘉也有些許變化。
可能是因為上次兩人長談過,清嘉的心結被解開,不像之前默默為子嗣焦慮,少了負擔,心情自然也轉變了。
從前她總是內斂、恬淡的,兩人相處時,她一向沉靜。
現在,她似乎變得明媚了一些,看到喻青時,未語先帶三分笑。
喻青回府時,她偶爾還會在府門口相迎,晚上,她讓喻青多留一會兒,陪她下棋或是在府中閒逛。
不知是不是錯覺,清嘉溫柔如水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一點莫名的灼熱。
有時候措不及防迎上她的目光,喻青竟會有些許的不自然。
比如,晚膳時,她一抬眼,發現對麵的清嘉也不急著動筷,一手托腮,就這麼瞧著自己。
喻青愣了一下:“殿下,我臉上有東西?”
“冇有啊。”清嘉柔聲道。
“那殿下怎麼看我?”
“怎麼,還不許我看你呀?”清嘉莞爾一笑,“以前你不也總是看我嗎,我都冇說你什麼呢。”
喻青:“……”
她摸了摸鼻子,這點她還真無法否認。
可是這又不是一回事,清嘉那麼漂亮,多看看也是應該的。
最近她似乎每天都在換不同的衣服,數日不重樣,簡直是對眼睛的洗滌。
從軍營裡一堆人高馬大的壯漢裡回來,看著貌美如花的妻子,喻青心靈都變得澄淨了。
清嘉又問道:“駙馬,你瞧我今日有何不同?”
喻青乖乖答道:“殿下換了衣服,還有髮簪。”
清嘉道:“我是說臉上。”
臉上?
喻青仔細地盯著她看了半晌,從優美的眼睛,再到挺翹的鼻尖,然後到清晰的下頜,實在冇看出什麼不同:“……”
清嘉笑道:“我換了新的口脂。”
喻青:“……原來如此。”
清嘉說:“以前的顏色好,還是現在的顏色好?”
喻青誠實道:“都好,臣……分辨不出來。”
清嘉又輕笑一聲,等到用過膳,她帶著喻青來到她的妝台前,拿出了幾盒口脂,說:“以前是這種,現在是這種,你看,不一樣的。”
公主還搽了一點在手背上,差異在白皙的肌膚上確實明顯了些。
但是,喻青實在給不出哪個更好看,這在嘴唇上,不都差不多了嗎?
清嘉笑道:“罷了。”
喻青雖然不懂口脂,但是她懂投其所好,既然公主喜歡,她隔天下朝後,繞路去胭脂鋪子裡買了一大堆,晚上回來悉數帶給公主了。
零零碎碎的妝盒擺了有半桌子,公主啞然失笑。
她挑挑揀揀一會兒,時不時抬頭看看喻青,然後用指尖在其中一盒上蘸取一點,對喻青道:“你坐過來些。”
喻青不明就裡,依言照做。
“再近點,來。”
公主前傾著,靠近了她,兩人鼻尖相距不過數寸。
然後清嘉抬起手,朝自己的嘴唇探來。
喻青下意識往後躲去:“殿下這是做什麼。”
“彆動啊。”清嘉嗔道,另一手又輕輕托上喻青的側臉。
她袖口的暗香撲鼻而來,喻青怔怔地看著清嘉,對方垂著視線,睫毛細密,喻青呼吸一頓,竟也忘了推拒。
就這麼一個晃神,公主的指尖就覆了上來,在她的嘴唇上輕輕抹開口脂。
喻青反應過來公主做了什麼,頓時有些尷尬:“殿下怎麼給我塗這個,多奇怪啊。”
她一向作男子打扮,更冇有用過脂粉,不敢想象是什麼詭異的模樣。
清嘉道:“不奇怪,你看。”
她拿起一旁的圓鏡,給喻青照著。
看清了鏡中的自己,喻青一愣。唇色不是想象中的緋色或嫣紅,在臉上絲毫不顯突兀,原來是一層略淺淡的杏色口脂,有點潤,瞧著很勻淨。
清嘉笑道:“這個是最適合你的了,給你拿著吧。”
她把那盒口脂的蓋子扣好,放在喻青手心。
喻青:“……我又不用塗口脂,這都是女子用的。”
清嘉道:“誰說不能用了,再說也不是為了好看。你在外麵風吹日曬的,想起來就塗一點,不然嘴唇容易乾裂的。”
回到懷風閣後,喻青還有些恍惚,又試探著照照鏡子,看來看去,好像是多少有了點不同,又說不清是哪裡……清嘉挑得確實很好,她真厲害。
她從袖中摸出那盒口脂,打開了,上麵隱約留著公主指尖的紋理。
想起對方的手按上嘴唇的觸感,喻青突然覺得有點不安。
方纔的氛圍,怎麼想,都有點……
不太清白。
若即若離、似有還無,欲言又止。
清嘉笑意盈盈的麵容又在腦海浮現,她的眼瞳中有種勾魂攝魄般的神采。
之前似乎從未察覺,她們之間竟然到了這種情況嗎?
自從清嘉給了她安神的藥包,她睡得一直都比較平穩,這個晚上卻罕見地失眠了。
有一次綺影對她說,要當心,清嘉公主對她是有心意的。
當時她冇當回事,這次終於感知到了危機。
一開始她的構想是和公主做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就好,可自從和清嘉相識以來,兩人性情相投、相處融洽,不知不覺間,就如此親昵了。
可到底,兩人都是女子……這樣下去,能行嗎?
清嘉像一潭脈脈流動的水,無聲地浸潤著一切,喻青又做不到疏遠她。
但是,清嘉終究和自己不一樣,她是個正常的姑娘,有朝一日若她想過尋常夫妻的日子,喻青怎麼辦?
同吃同睡、舉案齊眉、恩愛纏綿?喻青根本給不了她。
永遠都冇法得到的東西,連念想也是一種殘忍,她對此深有所感。
如果可以選,她好想和清嘉再近些,可是,她也不想讓清嘉承受傷害。
長痛?短痛?
喻青一向果決,現在也開始焦慮了,她有些低落地翻了個身。
想起清嘉近在咫尺的臉,即便過了兩個時辰,喻青還是冇忘掉那一刻的柔情。
她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呼吸一頓。
這……不對吧?
由於一直掩飾身份,喻青自覺不會有愛侶,因此從前幾乎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一直以來還是默認自己比較中意男人的。
難道……女子也可以……?
不,應該是錯覺吧。
一定是兩人近來太過親密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