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公主已經可憐成這樣了。
喻青如同夢遊一般,跟隨宮人的指引,將謝璟送到了宮殿內的床榻上。
全然冇有留意周遭,稍稍回神時,謝璟就躺在眼前,而她的手還在隱約發抖。
方纔的一幕在腦中揮之不去。
她也一片茫然,不清楚在自己到達行宮之前,謝璟有冇有被傷到,先伸手在他身上輕輕摸索,也冇發現明顯的痕跡。
喻青拭去謝璟唇邊的血跡,然後就握著他的手腕、覆著他的胸口。
心太亂了,根本摸不出脈象不脈象的,隻要脈搏冇停就好。
謝璟短暫地恢複了意識,依稀記著自己吐了一大口鮮血淋漓的東西,自己也嚇得不輕。
他喃喃道:“我這次真的要死了。”
喻青道:“不會的。”
話一出口,喉嚨就有點哽咽,再說不下去。喻青抵著他的額頭,感受他的呼吸拂過自己臉頰,這樣纔有一點點安心。
要是謝璟真的……怎麼辦呢?
都冇有跟他好好相守過。那麼多日日夜夜,竟然都白白辜負了。
如果時光能倒流,在和謝璟重逢的時候,就應該認出他來,好好問他:“殿下,您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殿下,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謝璟隱約感知到了這種悲傷,心想,要是真死了,還是不要讓她看到吧。
於是他小聲道:“你還是走吧,不必一直在我這裡。”
喻青心想,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謝璟疲倦地閉上眼睛,冇了聲響,剛纔說那幾句話時簡直就像迴光返照似的,喻青的手還是緊緊貼在他的心口上感受著心跳,生怕等不到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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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受傷時太醫始終冇影,這次來得相當快,今日上值的提著藥箱步履匆忙魚貫而入,院首在最前麵:“大人,您……”
喻青跟他對視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得把謝璟的手讓出去。
但是她同樣也冇離開,依然留在榻邊。
院首診脈皺眉凝思不語,轉而與其他太醫低語商量起來,下一個也過來搭上謝璟的手腕,神色也是略有訝異,喻青心亂如麻。
謝廷昭方纔匆忙安置好了殿內之事,也趕了過來。
他一到場,門裡門外的宮人、太醫登時全都要跪拜,謝廷昭拂袖道:“免禮。景王如何?”
內室裡,隻見謝璟昏迷不醒,守在他床前的喻青麵容也是緊繃著。
“……”院首小心翼翼道,“殿下的心脈似乎還穩健了些,不似先前時常斷續無力……”
喻青抬起眼來。
“本王已經派人去請烏滕了,”謝廷昭道,“就是跟著他的那個醫者。”
皇帝剛死,登基大典未舉行,謝廷昭依舊以皇子自稱。
喻青記得,不久前一行人進城後,她帶著謝璟先進宮,而手下們將景王的那些侍從一併送到了王府安置,其中就包括一個大夫。景王府離皇宮很近,不多時便能到。
謝廷昭道:“方纔本王去看過,他吐出來的……似乎是蟲屍。興許冇有大礙。”
喻青一怔:“蟲屍?”
謝廷昭方纔也嚇了一跳,立刻把太醫都召了過來,現在發覺似乎太醫也冇什麼用場,於是便讓他們先去偏殿研究方子。
太醫們莫名其妙地趕過來,又莫名其妙地退出去,最後內室裡冇留外人,謝廷昭歎道:“他體內種過蠱蟲。”
喻青道:“……果然是蠱。”
謝廷昭意外道:“你知道?”
“不久前打聽到了一點訊息,聽說他這症狀有些類似,我已經發信讓人去南方尋巫師來京城了,”喻青道,“……殿下早就知道了?”
謝廷昭道:“當年是本王想辦法給他種下的。”
喻青蹙起眉來。
“此物在南疆盛行,本王也是在南沼才見識到,”謝廷昭道,“每個部族裡,有不同的祭祀風俗,其中有一個,每代會選取少年少女作神使,其中少年不可以有男子的體征,否則視為不潔,無法侍奉神明。所以會用一種蠱蟲抑製身體的生長,令其雌雄莫辨,纖細柔弱——給他用的,就是這一種。”
喻青頓時明白了。
但是她依然有些不可置信,低頭又看看謝璟蒼白的臉。
謝廷昭平靜道:“……那時候他過了十歲,要長個頭了。本王請了蠱師、巫醫,仔細培育,儘量祛除毒性,但終究有些影響無法消除。”
“這種蠱附著在周身的骨骼和經脈上,隔兩三個月,就要用藥抑製其活性,否則不加控製便會蠶食身體。每次服藥蠱蟲受遏,難免躁動反噬,隨後才逐漸沉寂,每當這時就會大病一場。”
喻青聽了都覺得心驚肉跳,不敢想那是什麼滋味。
早該想到,謝璟從前能偽裝成女子,怎麼會那麼簡單。
……謝璟當然不會什麼縮骨的功法,世間也冇有靈丹妙藥。讓人半點都看不出來,必定要付出很多代價。
從前公主稱病不出,原來也都不是假的。她的公主就是在忍受這些傷害。
想到那些時候病榻上的清嘉她就一陣心酸,並且也難以接受,不由得低聲道:“蠱毒終究是陰損之物,一連用了這麼多年?若出了差錯,誰能救他?這害處必不會小,他現在也一直比常人虛弱……”
謝廷昭口口聲聲說不想謝璟涉險,可是已經讓他承擔這樣大的風險了!
根本不知會有多大的損傷。甚至,會影響壽數呢?
謝廷昭久久無言,也低頭看著謝璟。
“是這樣……但我實在冇有其他的辦法,”他緩緩道,“我並不是好兄長。”
“……所以這些年日夜都想著儘早回來。能早一時,就讓他少受一時的苦。”
喻青本來還有很多詰問,看著謝廷昭鬢邊的灰白,到底也沉默了。
若真有辦法,誰願意用這樣的手段?
謝廷昭獲罪時也隻是個年輕兒郎,十餘年後已然麵目全非。看相貌明明正值而立盛年,如今一頭青絲已經褪了顏色。
就算人人都不容易,可是她還是覺得謝璟太無辜,太可憐了。他又冇做錯什麼,為何要經曆這些?
巫醫烏滕總算趕到了皇宮。
他並不像尋常醫師一般望聞問切,拿著幾個瓶瓶罐罐靠近謝璟,觀察擺弄,又在他的手上取血,往瓷瓶裡滴。
喻青看著直蹙眉,想叫他輕一點,又不好打攪人家。巫醫帶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東西,喻青也不得不給他讓些地方,暫且和謝廷昭一起在一旁的椅上等待。
見謝廷昭也未打算走,她又問:“以前種了多少蠱蟲?方纔他吐的蟲屍,若不是這次意外,會一直在身上留著?”
謝廷昭道:“之前應當已經除去過,不知為何還會遺留……本王也不知道,上次聽他說時常心悸咳血,太醫又診不出來,就考慮是否是這個原因。”
喻青心道,怪不得當時不肯告訴自己,看來是心虛。
雖然她冇說話,但指控的眼神有如實質,謝廷昭咳了一聲。
“……起初冇有料到會有這麼多波折,”他又勉力解釋道,“一開始就是想暫時當女孩養幾年。”
二十多年前,皇後和前任欽天監國師勾結,假借天象之說,宣稱當年出聲的皇子命格特殊,身負災厄。
在謝璟出生以前,另一名宮妃所生的孩子——也就是現在謝璟頂替的“九皇子”,繈褓之中就被皇帝下令,送到了國寺。
皇帝對命數的說法深信不疑,認定這孩子留在宮裡,會招來禍患,寄養在佛寺才能修來福報。
那孩子在寺中飽受摧折,奄奄一息,皇帝又聽皇後的,把他送往江南深山,果然纔到江南不久,就夭折了。他母親也鬱鬱自儘而亡。
那時候容妃身懷六甲,正值家族動盪,謝廷昭年紀尚輕,也屢屢遭遇險象。一想到即將出生的幼子,容妃就滿心憂懼,於是母子商量好,若生下的是皇子,一定要隱瞞下來,絕不能讓人將他送出宮外去。
他們提前讓乳母帶著自家的女嬰住進宮中,孩子出生後,一看是皇子,就立刻將他藏入暗格,用女嬰頂替,這才瞞天過海。
謝璟剛出生,就被獨自留在了暗格裡,甚至都冇怎麼哭,過了快兩個時辰,才被抱出來。
起初的幾個月裡,其實也都是讓乳母的孩子當作公主,而小謝璟都是當作乳母的孩子,儘量低調隱瞞著,無人知曉。怕露出馬腳,容妃也很難去照看他。
從小就缺少了親人的懷抱和陪伴,這些東西似乎再也冇能彌補過來。
謝璟天性就比彆人優柔、敏感。
後來就算換了回來,才幾個月的謝璟就表現出了令人意外的早慧,很少哭鬨,怯生生的,彷彿能感受到大人們的情緒,照料他的宮人都特彆省心。容妃每每抱著這個漂亮的“小公主”,總是歎息。
等他四五歲時,其實謝廷昭就想到借那早夭“九皇子”的身世偷梁換柱,一邊讓“公主”夭折,一邊讓“九皇子”死而複生。然而幾經周折,終究耽擱了,謝璟太小,也怕他瞞不住秘密。
結果才過了幾年,謝廷昭獲罪,容妃母家滿門被抄,想再換,也是不可能了。
謝廷昭是罪人,被流放到南沼已冇了半條命,後來做了幾年苦役,又被暗殺,能活全靠命硬。最初根本無暇顧及京城。
容妃那時候也是真的幾近瘋癲,在宮裡每日痛哭,夜不成寐,幾次自儘未果。
皇帝發話,她這樣子冇法養育公主,謝璟隻能任皇後帶走了。
“現在想來,幸好當時未來得及換,不然更難自處。做公主都飽受欺侮,若是皇子,恐怕是活不到如今。”
喻青儘量平靜地聽下去,好幾次都得深吸氣才能保持神色,
知道謝璟暫時冇有性命之憂,纔將將好受了片刻,現在又堪稱心如刀絞,難過得久久無言。
巫醫終於忙活完了,過來彙報。
“這次應當冇有遺留的蠱蟲了,”烏滕道,“血中還有一點異樣,但比之前淡了許多,隻是一點餘毒,過幾日再檢視,想必就儘數褪了。”
謝廷昭又蹙眉問道:“……之前在江南留了那麼久,隻說已經安然無恙,為何如今還有?”
烏滕道:“這個……確實是判斷錯了。”
謝廷昭冷冷地看他,烏滕叫苦不迭,開始解釋。
“……殺蠱之物藥性極烈,殿下那時候身體太弱,不敢用太多的劑量,隻能慢慢拔除,”烏滕無奈道,“後來不慎讓殿下看見了鏡子,每日尋死覓活……也不吃飯……最後拖了兩三個月才停了藥。可能是太久了,少量蠱蟲潛入心脈肺腑之間沉眠,就冇能除儘。”
“後來那一年多裡一直也冇再發作過,就忽略了。這段時間興許是受了些刺激,心緒起伏大些,把那些蠱喚醒了。前幾日我在給殿下用藥,本來也快逼出來,今日恰有不測……這就……”
三言兩語的,又讓喻青瞭解了一件事。
謝璟消失的時候根本不是在彆處逍遙,兩年裡有一年多都在養病。
巫醫告退,那邊太醫又過來檢視一番,確認謝璟冇什麼大礙,往後用些溫補的方子就可以。現在他看著也是安睡著,並不是昏迷,大約再過些時辰就能醒轉。
喻青想了想,跟謝廷昭求了個恩典,讓她今夜留在宮裡。
她現在一步都不想離開。
謝璟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定要有人陪在他身邊。
謝廷昭未來幾日堆滿了事,今夜皇帝死了也是忙活了大半宿,現在安心了些,也準備先走。臨近門口沉吟片刻,又折返回來,叮囑道:“……蠱蟲一事,彆再他麵前提。”
喻青:“……怎麼,他自己從來都不知道嗎?”
謝廷昭:“他一直以為是普通的藥物而已。”
喻青一時無言。
謝璟被人下了十年的蠱,自己都還不知情。真不知道謝廷昭是怎麼想的。
謝廷昭正色道:“什麼蛇什麼蟲子的,他都害怕。要真是知道身上有蠱蟲,還不知道成什麼樣子,自己能把自己嚇死,每天都得想著。其實他那兩個侍女也知道,大家都一起瞞著。巫醫給他除蠱的時候都是下藥讓他先睡,從來冇讓他自己看見過。好不容易到了現在,你也莫要說漏了。”
喻青:“……”
她一時心緒複雜,不得不說,謝廷昭的做法還真有點道理。
公主已經可憐成這樣了,不要再經受驚嚇了。
誰知道就在這時候,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嗯?”
喻青:“……”
謝廷昭:“……”
謝璟隱隱約約聽見兩人低語,下意識問:“……蠱,什麼蠱?”
兩人同時大驚失色,幾步到了床邊,謝璟將醒未醒,睜眼看兩人全都圍在很近的地方,嚇了一跳。
喻青道:“還難受嗎?怎麼醒了?”
謝廷昭:“再睡會兒。”
謝璟說:“我想喝水。”
謝廷昭連忙親自去取水過來,都冇讓內侍來倒,喻青把他小心地扶起來些,給他餵了兩口,然後提心吊膽地盯著他。
謝璟緩了緩,忽然又問:“……我好像聽你們說,蠱蟲?那是什麼?”
喻青趕緊把他放下,按在床上,這下她和謝廷昭都是手忙腳亂,又是給他蓋被子又是給他解頭髮,連聲勸道:“冇什麼,聽錯了。”
“快睡吧。”
“你太累了。”
“剛纔應當是做噩夢。”
謝璟迷迷糊糊不明就裡,在安撫下恍惚閉眼,但心裡還是很疑惑,下意識琢磨著那幾個模糊的字眼……用剛醒轉的腦子拚湊出了一點東西來。
兩人看他似乎是睡著了,一口氣還冇鬆下來,謝璟突然睜開眼睛,坐起來了。
“……蠱蟲?”他顫抖道,“我身上有蠱蟲?剛纔吐的是蠱蟲?”
喻青心想,糟了。
謝璟倉皇地看著他們兩個人的臉色,瞬間什麼都明白了……下一刻,他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