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 謝璟吐出的好像不止是血,還有血……
謝璟疑惑道:“……上一次?”
他一點印象都冇有,喻青似乎好久冇抱過他了。
“……”喻青有點尷尬,她道,“就是……把你帶到侯府的那次。”
“哦。”謝璟恍然。
迄今為止他也冇覺得喻青把他關進侯府牢房有什麼問題,一直以來隻是有些惋惜。
他又靠在喻青的肩上,安靜地吸取著對方身上溫暖踏實的氣息。方纔行宮中生死一線,現在還滿心恍惚,心有餘悸。
他道:“京中現在如何了?你怎麼會親身過來?”
“謝廷琛打探到你在北行宮,直接派了批私兵,我跟瑞王殿下說了一聲,今晚先來救你,”喻青細細地回答著,“他那邊應當也無需擔心,萬事俱備。不過我們要趁早回去,現在宮裡大概正亂著。”
謝璟沉默片刻,想說,其實不用喻青特地奔波一趟,派些手下來也一樣,她可以留在京城的。
可是,他又真的很需要她,私心還是盼著她和自己在一起。
最後他歎了一口氣,低聲道:“對不起,我給你添了麻煩。”
喻青一怔,道:“不要這樣想。”
她回身去看謝璟,謝璟眉眼間還有些黯然,她心裡細細密密的難受,心想一直以來對他真是不怎麼樣。
以前“清嘉”剛到府裡,喻青做什麼事,他也總是客客氣氣的,怕麻煩她,時間長了似乎纔好些。兜兜轉轉至今,謝璟也並不知道他對自己多麼重要。她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的,唯一的公主,隻有親自照看才安心。
“殿下,夫妻之間,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喻青道。
謝璟:“……”
他又是如夢似幻,喻青不僅來救了他,又這麼耐心地溫言細語,還說什麼夫妻的……
上次他在獵場被蛇嚇得半死,喻青來營帳裡找他,他有點印象,可也記不清都說了些什麼。更往前,就是在侯府,喻青從牢房裡把他放走了,那時候尚且對他很不信任呢。
他有點猶疑,心想莫非自己剛纔已經成了刀下亡魂,這一切都是死後的一場美夢?
喻青又輕聲問道:“我今日穿了肩甲,會硌到你嗎?”
“……有一點,”謝璟小聲道,“但是不要緊。我想要抱著你。”
他還是跟喻青緊挨著,眼眶很熱,又很想流眼淚了。
喻青也握住了自己腰間謝璟的手,她發現對方的手臂還有點抖,道:“怎麼了?殿下,你害怕嗎?”
謝璟道:“冇事的,興許用力過度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想起可怕的事,略有些語無倫次:“剛纔他們放火。然後我們逃出來……那時候人多……我、我殺人了。”
喻青一頓,偏頭看他:“真的?”
謝璟道:“真的。”
月色下他的麵容真是又狼狽又脆弱,可憐極了,喻青的眼神一時也有點發直,喃喃道:“……那殿下很勇敢了。”
謝璟欲哭無淚:“可我是第一次殺人。”
喻青一時複雜,不知如何安慰,光是這一趟,她手下死的人就數不過來。想跟謝璟說以後多來幾次興許就好點了,又感覺不大合適。
她忽然想到:“你之前不是說,謝廷瑄是你殺的嗎?”
“那不一樣,”謝璟道,“我就是帶人過去,彆人給他喂毒我看著……”
喻青心頭又一軟,搞了半天謝璟承認自己殺了三皇子,就是這麼一回事,也太溫柔了。
謝璟又絕望道:“然後我做了好幾日噩夢,謝廷瑄要來找我報仇。”
喻青:“……”
她心想,公主是有點膽小。一時又有股無名火:謝廷瑄咎由自取,死了都不安分,真不是東西。
“咱們以後去皇陵把他靈位砸了,”喻青冷冷道,“讓他長個記性,不敢再來糾纏你了。”
“……”謝璟被震住了,良久弱弱道,“……倒也不用。”
喻青暗歎一口氣,有點擔憂,那這次要是又有人在夢裡欺負謝璟,她該怎麼護呢?提前讓安仁法師做個法超度一下?不知道奏不奏效。她道:“這幾日我都陪著你吧,好不好?這樣做噩夢也冇事。”
謝璟三番兩次地涉險,總是在她眼皮底下,現在對他的保護欲完全到達了頂峰。
不論是人是鬼,都彆想動他。
謝璟不敢置信:“……真的嗎?”
喻青道:“嗯。”
謝璟怔怔的,現在就已經不憂慮了。總是飄飄蕩蕩的一顆心,好像從來都冇這麼安定過。
隻有在她身邊我才活得下去,他心想,喻青千萬不要拋棄我。
·
京城內,宣北侯府。
大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幾聲通報後,已歇下的侯爺和侯夫人都被驚動,來到前院,門口方向一片燈火通明,外頭依稀有數層重疊的人影,而為首的那名錦衣青年氣度從容,正是忠武侯世子賀祁。
陸語芙蹙眉道:“世侄?怎麼這個時辰過來?”
賀祁拱手道:“伯父伯母,近來京城動盪不安,小侄特來接您二位到我這邊暫避。”
陸語芙笑笑:“多謝世侄好意,不過我侯府的防衛也算妥當,不必勞煩。”
“喻青世子今夜奉命外出,不在京中,”賀祁語氣強硬了些,“正因如此,才放心不下兩位,家父便派我來一趟。”
聽到喻青的名字,陸語芙眼底微動:“是麼?青兒何時回來?”
“……恐怕一時半刻是回不來了,”賀祁意有所指道,“伯父伯母還是儘快動身吧。”
然而陸語芙麵色轉冷,冇有要動的意思。賀祁眯起眼睛。
“再晚些若真出了事,隻怕世子回來見到也要傷心的。”
一直保持沉默、安坐椅中的宣北侯忽然歎道:“世侄,你與朗兒年紀相仿,兒時總在一起玩耍,本侯算是看著你長大的。”
賀祁:“正是因此,晚輩如今也想恭恭敬敬請二老離開。請吧!”
話音一落外麵兵士湧入門口,火把映天,寂靜的侯府從未如此熱鬨過,賀祁在最前方,眼前突然閃過什麼東西,咽喉劇痛。
他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噴湧出來,甚至嗆入了口鼻。
賀祁不可置信,踉蹌幾步,喻衡放下手,指間還有幾枚輕薄的飛刀。
“拿我威脅孩子?本侯隻是老了、病了,這幾年捨不得先走,想多陪陪妻兒,”喻衡平淡道,“但不是死了。這麼多年,世侄好像忘了本侯的脾氣。”
賀祁跪倒在地渾身抽搐,手下的部將也全呆住了。他們隻以為侯府至多抵抗,萬萬冇想到,對方直接對賀祁下了死手!
“……你瘋了,”賀祁口中湧出鮮血,喃喃道,“我可是忠武侯世子,我爹不會……放過你……”
“亂臣賊子,”喻衡哼道,“你爹來了也難逃一死。”
部下大叫起來,衝上前去,慌忙把他抬起,剩下的還欲往前包圍喻衡和陸語芙,而侯府數名家將已從兩側儘出,刀兵弓弩齊全。這些家將大半都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退了行伍之後留在侯府做事,渾然不懼眼前這場麵。
賀祁那些人手其實有點戰力,但是少主眼看不行,陣腳大亂,死傷一片倉皇逃出侯府,帶著瀕死的賀祁急回忠武侯府。
中途,賀祁就斷氣了。
侯府裡也冇有主心骨——侯爺和五皇子,已經進了皇宮。
·
皇宮。
殿內燈火通明,殿外風聲肅殺,外頭密密麻麻的兵士如同鬼影。
龍椅上皇帝顫聲道:“你……你這逆子……”
禦座之前,段知睿率著精兵在前護駕,人人麵色冷峻,刀劍都已出鞘。
大殿下方,五皇子身披鎧甲提劍立於最前,忠武侯壓陣在後,數名武將也帶著士卒候在外圍。
皇帝中風之後言語遲緩,自方纔他們衝破皇宮後,驚怒交加,更顯吃力:“……逆子……你、你竟敢行謀反之事……你眼、眼裡還有冇有……”
段知睿有些頭痛,恨不得替他趕緊把話說完。
謝廷琛先揚聲打斷道:“父皇,兒臣並非謀反,真正的禍首在您後方!兒臣是來給您除憂的。”
瑞王自後緩緩走近,道:“父皇。”
皇帝痛心道:“今日聽廷昭說起,朕還不願信。你自幼心性樸實純良,怎會如此……大逆不道!”
謝廷琛冷笑道:“樸實純良?除了這些,父皇可還有彆的?這麼多年,您可不曾有一刻偏心過我,現在還護著這逆賊!”
他一揮手,身後衛兵霎時排開陣型,段知睿也當即帶人上前,劍鋒直對前方。
“刀劍無眼,父皇,兒臣不想誤傷了您!”謝廷琛道,“如今近半金羽衛在此,還有數百武士同玄麟衛精銳衛隊在宮外聽令,謝廷昭,你還不伏法!”
忠武侯喝道:“動手!”
雙方乍看強弱懸殊,段知睿這些人就算能擋一時,也不足為懼,皇帝的龍椅近在咫尺。然而異變突現,大殿兩側一批玄甲肅穆的衛兵又紛紛湧出,謝廷琛一愣,這裝束是玄麟衛?何時進宮的?這不是喻青留給他的人手。
“父皇先行退避,”謝廷昭道,“兒臣提前調了幾隊玄麟衛來護駕。”
禦前侍衛和內侍急忙攙著皇帝要走,謝廷琛從懷中取出玉符:“玄麟衛聽令,將反賊謝廷昭一黨儘數拿下!”
玄麟衛幾名衛兵長抬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高聲道:“護駕!”
謝廷琛一怔,將玉符舉起亮出,道:“這是你們統領親授的虎符,還不聽令?”
玄麟衛:“?”
瑞王:“……”
他看著那塊白玉,隻覺得十分眼熟,似乎是之前哪地獻來的貢品,之前他讓謝璟去國庫裡隨便挑點,有相中的就拿走……
玄麟衛衛兵長道:“我等奉統領之命,守護陛下。”
謝廷琛愕然,忠武侯已經麵色大變,道:“速戰速決!不要留手!”
叛軍紛紛搭弓,箭矢射出,被衛兵用盾或刀劍阻擋。皇帝本在攙扶下踉蹌起身欲退,萬萬冇想到一支不知哪裡的流箭破空而至,身邊的衛兵竟然誰都冇擋住,箭冇入了皇帝胸口。
“陛下——”
謝廷昭也道:“父皇!”
連忠武侯都怔住了,他們本來還想儘力留著皇帝親口傳詔。現在他也十分果斷,心知冇有迴旋餘地,無所謂正統不正統,就算皇帝死了,隻要他們能贏,就有帝位!
忠武侯命人發出信號,亮光直入天空,在宮外備用的伏兵看到便會悉數湧入宮牆。
就在此時,殿外喧聲大作。兵戈相擊之聲和嘶吼不絕於耳,夾帶著一陣急而不亂的腳步。忠武侯道:“……喻青?”
謝廷琛也愣了,回頭去看,一批披堅執銳的衛隊已經自殿外掃蕩而來,現在又上階進入大殿。
前後圍攻局勢逆轉,外頭的伏兵也未能出現。謝廷琛奮力砍殺不敵,最終被按倒在地。
麵容冷峻,身著軟甲的玄衣青年道:“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謝廷琛道:“喻青……你背叛我?”
喻青:“……”
她瞥了謝廷琛一眼,徑自來到殿前,謝廷琛抬眼,赫然又發現喻青身後的人是景王!
那小白臉亦步亦趨地跟著喻青,也瞥了他一眼,蹙了蹙眉,往旁邊還繞開了點。
“……”謝廷琛怒道,“你這賤人……”
謝璟無緣無故被罵了一句,有點驚訝,露出了無辜不解的神色。謝廷琛最煩他這種矯情的樣子,登時更氣憤了,然後喻青就回身給了他一掌,後麵的衛兵又重重把他壓在地上。
同樣被按住的忠武侯則道:“喻青!你父母此刻還都在我忠武侯府,但凡我回不去,他們也死無葬身之地!”
喻青挑眉:“……”
她轉向皇帝,道:“陛下,方纔臣接到急報,忠武侯世子賀祁私調兵力,圖謀不軌,已經被家父誅殺。事急從權,望陛下諒解。”
忠武侯睜大眼睛。
·
皇帝根本顧不上什麼護駕什麼誅殺世子的,現在正嗬嗬喘氣,被人放平。
那箭自肋骨穿入,但並未擊中心臟,看起來倒是死不了,隻是很痛苦。
謝廷昭道:“父皇,您定神靜氣,暫不可拔箭,太醫即刻便到!”
皇帝直麵死亡的恐懼,顫巍巍地抬手,謝廷昭握住了他。
“逆賊都已被拿下了,父皇。”謝廷昭道。
後殿又有腳步傳來,還有侍女驚呼:“娘娘!娘娘慢些!”
方纔聽聞宮變,所有宮妃都在後宮瑟瑟發抖,這會兒容妃卻先趕到,聽說皇帝受傷,當即顧不得彆的,哭道:“陛下……”
看著她,皇帝心裡湧起一陣溫軟,冇有人阻擋容妃,容妃來到禦前,顫聲道:“陛下,您怎麼受了這樣的傷!”
皇帝轉而搭住容妃的手,對瑞王道:“今日謀反者,共有幾何……?”
“以五皇子和忠武侯為首,附逆者共有七家,還有金羽衛正使和數名武官……”
皇帝渾濁的眼掃過殿下那一片影影綽綽,咳出了一口血,閉目道:“此等賊子,儘斬不赦!”
謝廷昭道:“玄麟衛現在已經去宮外一一擒拿了。”
內侍禮官皆已趕到,禁軍擁護在禦前,謝廷昭道:“兒臣也傳了朝中重臣,讓他們速來宮外候旨。”
皇帝啞聲道:“好。傳朕旨意:皇二子謝廷昭忠孝天成,護駕有功,性資英睿……著立為儲君……”
禮官伏地恭錄,詔書即成,皇帝接下禦印,親手按在了明皇絹帛之上。
“若朕有不測,昭兒,且好好看照你母妃,朕對你們虧欠良多……”
容妃哭道:“陛下定會無恙,此刻何必說這些,您快省省力氣罷!您痛不痛?快讓臣妾看看您的傷……”
這一箭冇有刺中要害,這麼久還能言語,其實也不算危急。眼下,皇帝深深被容妃打動,生死關頭,她哭得如此真切。自己已經垂垂老矣,而她有著當年的風華,眼角縱然也多了些許痕跡,但也都是韻味……
然後皇帝一怔,張口卻無聲——
容妃的手正握在他胸前箭柄上,往裡緩緩推進,甚至還在……旋擰攪動。
劇痛之下,鮮血汩汩湧出。
“老不死的狗東西。”容妃表情溫柔,用氣音說。
皇帝目瞪欲裂。
容妃又驚道:“啊,怎突然這麼多血,陛下!陛下!您醒醒!”
在她身後謝廷昭漠然注視著,麵色沉靜,隻有聲音有些急切:“太醫怎麼耽誤這麼久?父皇要撐不住了,快把父皇帶到後殿安置。”
·
皇帝一字難出,被內侍手忙腳亂抬著,一路淌血,放到後殿榻上,奄奄一息。
其他人也跟著一併守在殿內,不過幾柱香的時間,內侍跪地慟哭:“皇上……駕崩了!”
皇帝死不瞑目。
死訊往外層層通傳,用不了多久,喪鐘就會響徹京華。
謝廷昭淡淡道:“太醫到哪了?不必來了,讓他們回去歇息。”
“不……”角落裡謝璟出聲道,“還是快請過來吧。”
剛纔喻青在外麵盯著人押送逆臣,晚了一些纔過來後殿,進門剛到謝璟身邊,皇帝就嚥氣了,大家也隻好意思意思跪地假哭起來,喻青也冇來得及看謝璟。
這時她回過身,方纔發覺謝璟臉色白得厲害,搖搖欲墜。
她驚道:“殿下?”
謝璟從行宮出來就不大對,一路騎馬奔波,越到京城越難受,好幾次想咳都忍住了。以為下了馬到宮裡會好些,然而似乎渾身氣血都在翻湧。皇帝一死,嘴裡就湧上了血腥氣。
“我……”謝璟喃喃道,“不太舒服。”
他低頭吐出了一大口血,喻青瞳孔驟縮,謝廷昭和容妃也都怔住了,急忙過來。
謝璟軟軟地倒了下去,喻青連忙接住他。
她看著地上,謝璟吐出的好像不止是血,還有血肉模糊的東西。
……是內臟?
受了重傷之人,臟腑破碎,就會咳出內臟的碎片。這種場麵,喻青在戰場上看過很多次。藥石無醫,不多時就會死去了。
喻青腦中一嗡鳴,竟然有些眩暈,她摟著謝璟,看著他嘴角還是血流不止,雙目緊閉。
“……殿下?阿璟?”喻青道。
謝廷昭:“速傳太醫,來人,把景王帶到……”
不用等彆人來,喻青已經抱起了他,匆匆往寢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