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渡的波瀾散儘,那柄蘊含著寂滅佛光與九幽黑焱的詭異玉如意,被沙僧以新悟的“映照”真意死死鎮壓,收入袖中。這證物入手,非但未讓他感到絲毫輕鬆,心頭反而如同壓上了萬鈞巨石。斬滅一具惡屍化身,等同於徹底撕破了臉皮,靈山之上等待他們的,恐怕絕非祥和的梵唱與慈悲的接引。
唐僧麵色蒼白,顯然還未從方纔那“接引僧”竟是魔佛化身的驚駭中回過神來,他望著近在咫尺、霞光萬道的靈山,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掙紮。孫悟空則是抓耳撓腮,火眼金睛死死盯著靈山方向,齜牙道:“好個靈山!門口就放著這等邪魔!裡麵還不知道藏著什麼牛鬼蛇神!”豬八戒更是兩股顫顫,幾乎要癱軟在地,哭喪著臉:“俺的老孃咧……這經不取也罷,保命要緊啊!”
沙僧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神魂的疲憊,沉聲道:“師父,大師兄,事已至此,退無可退。唯有登上靈山,麵見佛祖,方能辨明是非,求得真經,亦能……了結此番因果。”
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師徒三人,語氣堅定:“無論前方是何龍潭虎穴,我等一同闖過便是。”
唐僧聞言,終是定了定神,雙手合十,誦了一聲佛號,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孫悟空也拍了拍豬八戒的肩膀:“呆子,怕什麼!有俺老孫和沙師弟在!”
一行人整理行裝,邁步踏上了通往靈山頂峰的金光大道。
越往上行,佛光愈發璀璨,瑞氣千條,祥雲托足,彷彿每一步都踏在極樂淨土之上。兩側可見八寶功德池,池中蓮花盛開,有金沙布地,異香撲鼻。無數羅漢、菩薩、比丘尼的虛影在空中顯現,或誦經,或禪坐,或演法,一派莊嚴神聖景象。
然而,在沙僧那“映照”真意之下,這無邊的祥和背後,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刻意”與“僵硬”。那些羅漢菩薩的笑容彷彿模板刻出,梵唱之聲雖宏大,卻少了幾分發自本心的靈動。整座靈山,更像是一座以無上法力精心構築的、完美無瑕的……舞台。
終於,他們抵達了靈山之巔,見到了那傳說中大雷音寺的寶刹。
但見那寺廟:頂摩霄漢中,根接須彌脈。巧峰排列,怪石參差。懸崖下瑤草琪花,曲徑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卻似火燒金;白鶴棲鬆立枝頭,渾如煙捧玉。綵鳳雙雙,青鸞對對。複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簷四簇,層層龍鳳翱翔。上方有琉璃碧瓦,映日光明;下麵有寶石妝成,金光燦爛。正是那大雷音寺,西方極樂世界!
寺門大開,隱約可見其中金光萬道,瑞氣千重,一尊尊佛陀、菩薩、羅漢的法相莊嚴矗立,中央最高處的九品蓮台之上,一尊巨大無比、麵容慈悲、彷彿蘊含宇宙洪荒一切智慧與慈悲的佛陀金身,正散發著無量光,無量壽,正是西天如來佛祖!
“弟子唐三藏,奉東土大唐皇帝旨意,曆儘千辛萬苦,至此拜求真經,以普度眾生,望我佛慈悲,賜下真經!”唐僧見到佛祖金身,激動得熱淚盈眶,跪伏在地,連連叩拜。
孫悟空、豬八戒也依禮下拜,隻是孫悟空眼中依舊帶著審視,豬八戒則是偷偷抬眼打量著四周,似乎在尋找什麼寶貝。
唯有沙僧,站立在原地,並未跪拜。他目光如電,直視那蓮台上的佛祖金身,周身弱水氣息雖內斂,卻自然流轉,與這大雷音寺的磅礴佛力隱隱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金蟬子,你十世修行,今日功行圓滿,可喜可賀。”如來佛祖開口,聲音宏大祥和,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煩惱,“爾等一路艱辛,降妖除魔,功德無量。真經就在藏經閣中,自可取之,傳往東土,廣佈慈悲。”
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祥和得令人沉醉。
然而,沙僧卻緩緩抬起了手,掌中托著的,正是那柄被鎮壓的詭異玉如意。
“佛祖,”沙僧聲音平靜,卻清晰地響徹在整個大雷音寺,“弟子有一事不明,還望佛祖解惑。”
霎時間,整個大雷音寺彷彿凝固了一瞬!那宏大的梵唱似乎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滯澀,周圍那些羅漢菩薩的虛影,目光似乎也若有若無地聚焦在了沙僧身上。
蓮台上的佛祖金身,那萬古不變的慈悲麵容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唯有慧眼深處的光芒,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
“汝有何惑,但講無妨。”
“弟子途徑淩雲渡時,遇一接引使者,手持此物,”沙僧將玉如意微微舉起,其上的寂滅佛光與九幽黑焱在沙僧的壓製下依舊隱隱躁動,“欲強行渡化我等,褪去凡胎,言稱此乃直達彼岸之捷徑。然此物氣息,與佛門正法大相徑庭,更蘊含星辰邪力與九幽鬼氣。不知此物,從何而來?那接引使者,又受何人指使?”
問題如同利劍,直刺核心!
大雷音寺內,落針可聞。就連唐僧都愕然抬頭,看向沙僧手中的玉如意,又看向蓮台上的佛祖。
如來佛祖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道:“世間萬法,皆有其緣。此物來曆,關乎一樁舊日公案,非汝等眼下所能儘知。那接引使者,或是心生魔障,行差踏錯,已被汝等斬滅,亦是因果循環。爾等既已至此,當以取經傳法為要,何必執著於外物細枝末節?”
這番回答,看似有理,實則避重就輕,含糊其辭!
沙僧心中冷笑,步步緊逼:“佛祖所言,恕弟子難以苟同。此物關乎星君轉世之謎,關乎金平府偽佛竊取香火,更關乎四木禽星被囚之冤!樁樁件件,皆指向一股隱藏在佛光之下的暗流,意圖篡改星神權柄,重塑周天星鬥!此等逆天之舉,若與靈山有關,豈是‘細枝末節’?!”
他聲音陡然提高,字字如雷,震盪著大雷音寺的祥和表象!
“放肆!”一旁侍立的迦葉尊者忍不住出聲嗬斥,“靈山淨土,豈容你妄加揣測,汙衊我佛!”
阿難尊者亦麵露不悅。
蓮台上的如來佛祖,卻並未動怒,隻是那慧眼之中的光芒,似乎變得更加深邃,更加……淡漠。
“沙悟淨,”佛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嚴,“你可知,何為真實?何為虛妄?”
不等沙僧回答,他繼續道:“你眼中所見,耳中所聞,心中所感,便是真實嗎?或許,你所經曆的一切,你所追尋的真相,不過是無量量劫中,早已註定的……一場戲文。”
話音落下,整個大雷音寺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扭曲!那莊嚴的寶刹,那慈悲的佛祖,那無數的羅漢菩薩,彷彿都化作了水中月、鏡中花,隨時可能消散!
唯有沙僧手中那柄玉如意,以及他自身那“映照”真意,在這片虛妄的波動中,顯得格外清晰、堅定!
“戲文?”沙僧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縱然是戲,貧僧也要演好自己的角色,更要……看清這導演的真麵目!”
他全力催動“映照”真意,弱水大道與周天星盤(殘)共鳴,那枚蘊星佛寶舍利子亦散發出溫潤光華!三道力量交融,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彷彿能勘破一切迷霧的清澈光柱,直射那蓮台上逐漸扭曲的佛祖金身!
“映照真實,顯爾本相!”
光柱及體,那巨大的佛祖金身劇烈震盪起來!慈悲的麵容開始扭曲,金光之下,隱約有漆黑的魔紋浮現!那浩瀚的佛力之中,一股與玉如意同源、卻更加磅礴、更加死寂、充滿了無儘貪婪與掌控欲的冰冷意誌,再也無法掩蓋,轟然爆發出來!
“轟——!!!”
整個大雷音寺的幻象徹底破碎!顯露出下方的真實景象——哪裡是什麼極樂淨土,分明是一片荒蕪死寂、白骨鋪地、怨氣沖天的巨大深淵!深淵上空,一尊與方纔佛祖金身一般無二、卻通體漆黑、麵容猙獰、眼中跳動著九幽鬼火的黑佛,正端坐在一座由無數扭曲星辰骸骨壘砌的魔蓮之上!
而那所謂的“藏經閣”,更是化為一個不斷旋轉、吞噬著無儘香火願力與生靈魂魄的黑暗漩渦!
“如來……不!你究竟是誰?!”唐僧發出絕望的驚呼,信仰徹底崩塌。
孫悟空和豬八戒也是駭然失色,如臨大敵。
沙僧手持玉如意,立於深淵之畔,衣袍在狂暴的魔氣中獵獵作響,他仰視著那尊漆黑魔佛,聲音斬釘截鐵:
“終於……顯出原形了!”
“竊取香火,囚禁星君,汙染星辰,佈下西遊之局……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果然是你——或者說,是你斬出的這具,執掌‘寂滅’與‘魔念’的……惡屍!”
“偽佛,你的戲,該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