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界山,乃南贍部洲與西牛賀洲交界之處,山勢雖不險峻,卻自有一股劃分疆域、隔絕氣象的森然。此地荒涼,人煙罕至,唯有狂風捲著黃沙,嗚嚥著掠過嶙峋的山石。
唐三藏騎著白馬,帶著兩名從者,一路風餐露宿,跋山涉水,終於行至這西行第一道真正的關卡。望著前方蒼茫陌生的西牛賀洲地界,聽著耳邊淒厲的風聲,這位自幼生長於繁華長安的高僧,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惶惑與對前路的敬畏。
“師父,天色將晚,不若在此歇息片刻,再行趕路?”一名從者看著三藏疲憊的麵容,建議道。
三藏點了點頭,正要下馬,忽聽前方山坳處傳來一聲怪笑!
“嘿嘿嘿……可是那東土大唐來的取經和尚?”
聲音尖銳,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氣。隻見一個乾瘦如柴、尖嘴猴腮,穿著破爛僧袍卻難掩一身妖氣的傢夥,連滾帶爬地從山石後竄了出來,攔在路前,正是那孫悟空變化的模樣!他故意將氣息弄得混亂不堪,眼神閃爍,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路數。
三藏一見,心中便是一驚,連忙在馬上躬身道:“貧僧正是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不知尊駕是……”
“俺乃此山山神!”孫悟空信口胡謅,擠眉弄眼,“特在此等候聖僧多時矣!聽聞聖僧西行,路途艱險,特來指引一條明路!”
“哦?多謝尊神!”三藏不疑有他,連忙道謝,“不知是何明路?”
孫悟空湊近幾步,指著西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聖僧可知,前方不遠,有一處五行山?山下壓著一個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妖王!此妖神通廣大,凶殘暴戾,若是脫困,定生大禍!聖僧若從此過,恐遭不測啊!”
他這是故意嚇唬,想看看這和尚的膽色,也是給後續的“護法”鋪墊。
三藏果然臉色發白,聲音微顫:“竟有此事?那……那該如何是好?”
孫悟空心中暗笑,麵上卻一副悲天憫人狀:“聖僧莫慌!俺有一法,可助聖僧繞過此劫。隻需聖僧將那錦斕袈裟與紫金缽盂暫借於俺,俺以此寶氣息遮掩,定能護聖僧安然渡過此難!”
他這是臨時起意,想騙件寶貝玩玩,順便再試探這和尚。
三藏聞言,卻是眉頭微蹙。他雖心慈,卻並非愚鈍,觀這“山神”言行舉止,頗多可疑之處,尤其那眼神中的狡黠與那一身難以掩飾的異樣氣息,讓他心生警惕。
“阿彌陀佛。”三藏雙手合十,正色道,“尊神好意,貧僧心領。然這袈裟缽盂,乃唐王所賜,象征取經宏願,豈可輕易予人?前路雖有險阻,亦是貧僧該曆之劫,不敢假手他人,更不敢以寶物換取平安。”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拒絕了對方,也表明瞭自己的決心。
孫悟空一愣,冇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和尚,竟有如此原則性。他撓了撓頭,還想再說什麼忽悠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意味的聲音,自旁邊一塊巨岩上響起:
“聖僧所言極是。求經之路,當以誠心正意為本,豈可投機取巧?”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青袍道人,不知何時已立於岩上,山風吹動他的衣袂,麵容平靜,目光深邃,正是林凡!
孫悟空見到林凡,金睛一閃,齜了齜牙,傳音道:“兄弟,你怎麼來了?俺正耍這和尚玩呢!”
林凡並未理會孫悟空的傳音,而是對三藏微微頷首:“貧道林凡,見過三藏法師。”
三藏見林凡氣度不凡,言語正派,心中稍安,連忙還禮:“原來是林道長。道長方纔所言,深得我心。”
林凡目光轉向孫悟空所化的“山神”,淡淡道:“至於這位……恐怕並非什麼山神吧?一身妖氣凝而不散,變化之術也甚是粗陋。若貧道所料不差,你便是那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此言一出,三藏與兩名從者皆是大驚失色!連連後退,驚恐地看著那“山神”!
孫悟空見被點破,也不再偽裝,身形一晃,現出本來麵目——毛臉雷公嘴,火眼金睛,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手持如意金箍棒!那磅礴的妖氣與沖天的戰意瞬間爆發,將周圍沙石都卷得飛起!
“嘿嘿!不錯!正是你孫外公!”孫悟空扛著金箍棒,得意洋洋,“和尚,俺老孫便是佛祖與菩薩指定,護你西天取經的徒弟!還不快快磕頭拜師?!”
他本以為亮明身份,這和尚定會嚇得屁滾尿流,然後乖乖拜師。
然而,三藏看著眼前這凶威赫赫、妖氣沖天的猴王,再想起他方纔變化欺騙、索要寶物的行徑,心中非但冇有半分親近,反而湧起強烈的抗拒與恐懼!這哪裡是護法徒弟?分明是個無法無天的妖王!與這等凶妖同行,豈非與虎謀皮?
“阿彌陀佛!”三藏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聲音帶著顫抖,“大聖……貧僧乃佛門弟子,一心向佛,持戒清淨。大聖雖神通廣大,然……然殺性未除,妖氣凜然,與貧僧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師徒名分……貧僧……貧僧實在不敢高攀!護法之事,還請大聖另尋高人吧!”
他竟然拒絕了!
孫悟空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和尚……居然敢拒絕他齊天大聖?!一股無名火瞬間衝上頭頂!
“好你個禿驢!俺老孫肯屈尊降貴護你取經,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竟敢不識抬舉?!”孫悟空怒極,金箍棒一指,殺氣騰騰,“今日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否則,休怪俺老孫棒下無情!”
說著,便要上前用強。
“大聖且慢。”
林凡再次開口,身形一晃,已擋在三藏身前,麵對孫悟空那駭人的氣勢,神色依舊平靜。
“兄弟!你攔俺作甚?!”孫悟空不滿地吼道。
林凡看著孫悟空,緩緩道:“大聖,強扭的瓜不甜。三藏法師心存畏懼,不願接納於你,亦是人之常情。你若強行逼迫,即便他表麵應下,心中不服,日後師徒離心,這取經路又如何走得安穩?豈非違背了護法初衷?”
孫悟空語塞,但心中怒火難平:“那……那難道就這麼算了?!”
“自然不是。”林凡話鋒一轉,看向麵露感激與疑惑的三藏,“法師,大聖雖性情桀驁,然其神通確是護你西行不可或缺之力。隻是你二人緣分未到,強行湊在一起,反生齟齬。不若暫且各行其道,待日後機緣契合,再續師徒之緣不遲。”
他又對孫悟空道:“大聖,你既不願受佛門擺佈,又何必執著於這‘護法’虛名?西行路上,劫難重重,你大可憑本心行事,該出手時便出手,該了結的因果便去了結,豈不比綁在一個不情不願的和尚身邊,更加痛快自在?”
林凡這番話,既是說給三藏聽,讓他暫時擺脫孫悟空的糾纏,更是說給孫悟空聽,點醒他不必拘泥於佛門安排的形式,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誌參與這場西遊!
孫悟空本就是靈竅通透之輩,聞言金睛一亮,頓時豁然開朗!
“哈哈哈!兄弟說得對!是俺老孫鑽牛角尖了!”他收起金箍棒,身上的戾氣消散大半,對著三藏擺了擺手,“行了,和尚,俺不逼你了!你自去你的西天,俺走俺的大道!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說罷,他對著林凡眨了眨眼,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雲層之中,隻留下陣陣暢快的大笑在群山間迴盪。
三藏見那凶神惡煞的猴王終於離去,長長鬆了口氣,對著林凡深深一揖:“多謝道長解圍之恩!若非道長,貧僧今日恐難善了。”
林凡還禮道:“法師不必客氣。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他深深看了三藏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亦緩緩消散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兩界山前,又隻剩下三藏師徒三人,以及那呼嘯的風沙。
三藏望著孫悟空和林凡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逃過一劫的慶幸,對前路更多的迷茫,以及一絲對那位神秘林道長的好奇,交織在一起。
他定了定神,重新上馬,對兩名驚魂未定的從者道:“走吧。”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入了西牛賀洲的土地。隻是這西行之路的開端,已然與佛門預想的,截然不同。
而那本該在此結下的師徒之緣,也因林凡的介入與孫悟空的本心覺醒,就此……斷去。
遙遠的靈山,觀音菩薩拈花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波瀾。
“悟空……竟未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