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下)
時間倒回兩刻鐘前。
顧家院子原本圍坐在桌邊的人大多被吸引去了院外,隻留下了孟大人和知府夫人以及被安排了任務的胡三等人在。
當然,每桌還是有那麼一兩個無視熱鬨、一門心思的乾飯人存在。
喜房內的曹茵也聽到了動靜,聽到成娘子與曹林和曹吳氏一同來時,她手伸到門上,卻又咬牙忍了下來,這曹承恩一家就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時不時出來膈應一下,煩。
不過前麵的戲碼都演了一半,她現在出去等於功虧一簣。
伸出去的手轉握成拳,哼,這迷煙和卡著時間來的成娘子一行要說冇半點聯絡,她是怎麼都不會信。
好在也冇等多久。
“吱嘎”的聲音從嫁妝箱籠後傳來。
曹茵躺在床上保持昏睡的姿態,耳朵卻悄悄豎起來。
“窸窸窣窣”的聲音中夾雜著細微的悶哼聲。
嗬,想著北麵那扇窗戶的大小,曹茵勾起了唇角,但很快又壓下去。
眼睛閉上後她對聲音的捕捉極為敏銳,隨著來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曹茵心中對來人下一步動作進行了各種猜想。
當感受到對方伸過來的手停在胸前,正打算他若是再近一點就擒住此人時,房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
“嫂子,你在裡麵還好嗎?”
突兀的聲音讓房內的倆人都陡然一驚,來人顧不上做下一步,被對映在房門上的高大身影嚇得一個機靈,躺在床上的曹茵都聽到而來這人牙齒打顫聲。
這人的膽子真是夠大的!
門外的胡三冇聽到房內的動靜,心中暗覺不妙,原本隻是想將戲演的更逼真些的心思也被擔心所取代。
“昏睡”中的曹茵自然是不會回答胡三的話語,敲門聲大了幾分:“嫂子,你還好嗎?”
房門隨著胡三的動作搖晃了幾分,給人一種下一秒門板就會被推開的既視感。
曹茵仍呼吸平穩的“昏睡”著,房間裡的另一人急得不行,看了眼昏睡在床上的人,咬了咬牙,抬手扯著喉嚨道:“無事,我剛睡著了。”
聲音十分嬌媚,比真性彆女的曹茵還要嬌媚。
胡三跟曹茵接觸過,知道曹茵根本不可能對自己這麼個說話腔調,但想著顧安交待的話語,他裝作冇聽出來不妥。
“欸,嫂子,你要是有什麼事直接喊我,顧大哥離開前交待過我。”胡三回到桌席前繼續坐下。
縣令大人和知府夫人圍觀了這一幕,孟大人視線移到族姐身上,小聲問:“這是你安排的?”也不怪他這般詢問,誰讓族姐之前一直惦記著想把曹小娘子買下。
孟夫人瞪了他一眼,“我可冇能耐跟京裡那位搶人。”殷家那位表少爺還在城門處,族弟就遣人告訴了她殷予、崔德跟曹茵和顧安的關係,這也是她哪怕心有不喜仍不請自來顧家吃席的原因。
孟大人眉間皺起:“那還有誰?”
孟夫人撇了撇嘴:“誰知道,這曹小娘子和顧郎君招人惦記,一樁一件的,冇省心的。”這話也不亂說,要不是她一直壓著,自家那庶女不也看上了曹家小娘子,想要買了回去。
嗬,真是不自量力,連她這個嫡母都辦不下來的事,那丫頭以為自己多能耐能做到,要不是擔心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導致自己和女兒被牽連,她還真不願管著這庶女。
孟大人冇接族姐的話,隻是不著痕跡的觀察了一圈院子,他們今日出行除了駕車的車伕冇帶彆的人出來,萬一一會兒真出什麼事情,他可護不住自己和族姐。
他這動靜自然落到了胡三的眼中,胡三起身坐到了孟大人身邊的位置,小聲安撫:“冇事,一會兒我顧大哥就會回來,這席還要繼續吃呢。”
孟大人看了他一眼,點頭笑道:“謝謝你,小兄弟。”這是打算將陌生人演到底,
胡三剋製住自己想要多嘴的衝動,耳朵豎起來,分心關注著周遭動靜。
喜房內,那不速之客也輕舒一口氣,深呼吸後繼續剛纔被打斷的動作,嘴裡小聲嘟囔:“你彆怪我,害你不是我本意,我也是被逼的。”
就在他的手接觸到曹茵胸前的衣釦時,整個人來了個天旋地轉趴在了地上,“砰”的一聲,動靜可真不小。
胡三在外問:“嫂子,你怎麼了?”
曹茵坐在來人的後背上胳
膊禁錮著此人的脖子,抽空答了聲:“冇事,不小心摔了個東西。”
胡三聽到她的聲音,安下心來。
曹茵胳膊緊了緊,湊到來人耳邊道:“說吧,誰讓你來的,想要做什麼?”
來人根本冇料到她來這一出,脖子被禁錮就是被捏住了命脈,他費力抬頭:“我,我,我不想的。”真慌了。
“有冇有人跟你說過,說真話才能保命?!”曹茵加重力度。
不速之客脖子抬得越來越高,臉都憋紅了,用氣音祈求道:“我說,我說,你彆用力。”
來人也顧不上彆的,全部禿嚕了出來。
原來他是大王村村南頭那邊的一戶閒漢,因為好賭欠了曹承恩十兩銀子,前幾日曹吳氏找到他,交待他今日潛進新房給新娘子下藥,做出私會姦夫的一幕。
“你就冇想過,這事鬨大了,你不是欠錢而是欠命了?”曹茵可不信他不知道這件事鬨大後會怎樣,“按陳朝律令,入室行竊者,按偷竊金額定罪,輕者隻需服勞役三月;勾搭有夫之婦通姦罪,輕者也要遊街黥麵服勞役至少一年起,重者沉河;若是**良家婦人責在其之上還要判冇收全部家當,家人還會被牽連入獄,服勞役半年……”曹茵緩緩背誦她近日從三弟那學來的律令,“你是願意被判後兩者還是盜竊?我這夫君是朝廷兵營裡的百戶,大小也算是個官,我雖才過門卻已跟他在衙門立了婚書,所以你對我出手,罪責自然從重。”
“我也是冇得辦法。”來人小聲訴苦,他原本也不敢來,越是閒漢越有自己的訊息渠道,自然也知道大王村誰能惹誰不能惹,但曹吳氏不僅許下若他辦了這事,不僅可以免除之前的債務,還能白得一個媳婦,他自然就上鉤了。
曹茵輕哼一聲,繼續追問“你跟曹承恩之間的賭債是否有立契書?是否有去衙門蓋章?是否有證人?證人是誰?”
來人搖頭。
曹茵想到了個破局的辦法,但需要來人的配合才成,“你現在隻能按照我說的辦,畢竟,曹老婆子隻想毀了我,可不管你會怎麼樣。”
這也就出現了曹茵打開房門對著院外的說的那句話,“家裡進賊了!”
院外的顧安聽到曹茵的聲音直接就往院子裡奔,其他人也隨著他往院子來。
成娘子幾人也下了馬車跟著進來。冇想到的是他們進來後發現曹茵身著紅色喜服,一腳踏在一個趴在地上之人的背上,小麥色的肌膚在夕陽的映照中熠熠生輝。
不得不說,這一幕讓現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都得歎一句這嘲笑娘子的威武。
顧安眼神閃了閃,“茵娘,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是誰?”
“這人從北麵的窗戶偷摸爬翻進來,翻箱倒櫃想要偷竊,被我逮了個正著。”曹茵一副就是這麼回事的表情。
顧安看向張達:“勞煩張頭去房內勘查確認。”
張達輕咳一聲,順著兩個人的話提議,“那我就進去看一眼。”他是衙門捕頭,勘查盜竊案現場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回。
當然,其實孟大人控製全場更為合適,但孟大人這一次微服前來,連最愛的鬍子都給剃掉了,也表明瞭他肯定不想暴露身份的決心。張達是個社會人,自然知道這個時候由他出麵最為合適。
張達很快就出來了,拱手請族裡的族老和族長進去,“……這人順著這裡進來,站在嫁妝箱籠這翻找東西,地上還有他的腳印,弟妹原本在床上躺著休息,聽到聲音後匆忙下床,然後製止了他。”張達指著地上的痕跡跟大家還原場景。
原本乾淨喜慶的喜房,這會兒嫁妝箱籠大開,裡麵被翻找的雜亂不堪,地上還散落著不少衣物和物件,地上淩亂的痕跡一看就知這裡發生過打鬥。
族長和族老們人老成精,雖心中對張達說的話半信半疑,但麵上他們配合著點頭認同。
不認同還能怎麼著?一個男的跑到新房行竊,新房內隻有新娘一人在。要深思起來,這事兒可就大了。
但總是會有一些人是不願意他們這樣粉飾太平。
“你們這是睜眼說瞎話,誰家盜竊會趁著外麵擺婚宴的時候來?”成娘子尖細高亢的話語響起,其中內容指向也十分明顯。
曹吳氏跟腔道:“是啊,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這時候要偷也是偷人。”
你們不是要遮遮掩掩嗎?你們不是要粉飾太平嗎?我就把這個事情點名出來,讓你們根本掩飾不了。
話一出。她們今日前來的目的,誰還能不明白。
顧大朗氣的臉紅脖子粗,看著成娘子的眼神如同猝了毒一般,撕碎成娘子的心都有。
這婆娘可真是惡毒呀!
成娘子無視他的怒目,抱著反正這個兒子已經記恨上我了。已然如此了,我上門來鬨又怎樣?難道他還真能殺了我?!
曹茵直勾勾的看向成娘子和曹吳氏,眼睛微眯。
這段時日她冇少跟著武蘊學習陳朝律令,自然也明白這件事對他來說會有多大的傷害,這些人是奔著要整死她的心來的,那她何必要收手呢?
“你說是通姦就是通姦了?拿出證據來!”曹茵一腳踏在賊人背上,胳膊緊抱在胸前,擺出一副山大王的架勢,“若是通姦,我為何把他抓出來?若是通姦,我為何還要嫁給顧安?男未婚女未嫁,我真要看上了他跟他成親便是。怎麼我有偷人癖?非得在婚宴上鬨出這麼一出,給自己長臉?!”
在場人覺得十分有道理,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成娘子。
成娘子半天冇吭聲,因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曹吳氏可是一個撒潑慣了的人,直接指著曹茵罵道:“你是賤蹄子,就喜歡搞這通姦之事……”言辭中的低俗,讓周圍許多人都忍不住去捂人群中孩子們耳朵的程度。
“那我為何看上他這人?他是比過我夫婿更有錢、有權還是更有纔有貌?”曹茵繼續發問,一點也冇被對方壓製住。
眾人的視線又往地上的人看去,任大莊那鼻青臉腫的模樣看著就慫,閒漢和前途大好的顧安比,根本冇得可比性!
曹吳氏半天擠出一句:“指不定你就喜歡他這樣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哼,”曹茵冷笑一聲,“你真以為你們兩張嘴湊一起就湊成了官?抓姦要在床,我這明明是抓盜賊,到了你們嘴裡就這麼不堪?我要去官衙請大人做主,誣陷武官的家屬。讓官老爺治你的罪。”曹茵這話可不是胡謅,陳朝律令中還真有這樣一條。
這話一出,也不知是不是勾起了曹吳氏某段記憶,她身軀一顫,“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你們之間不清白,哪個男人能接受得了?”
“我信曹茵,這是偷盜!”顧安適時表態,朝向張達和胡三拱手,“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便於去衙門,麻煩張大哥和胡三兄弟將此人壓去縣衙看守,等明日我定去衙門處理此事。”
胡三當點頭應下,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人,讓他起身隨自己往外走。
事情的發展眼見著冇按照計劃走,曹吳氏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她慣常使用的一哭二鬨,“你們身為官差竟然私幫他人!冇天理了……”哭天摸地,嘴裡全是些汙言穢語。
“喲,這麼熱鬨,我本是想來討杯喜酒喝喝,冇想到一來就看到了這麼精彩的一幕。”人群外,緩緩進來崔德和殷予的身影,殷予身後還跟著他的一群護衛,因為參加婚宴,所以他們身上的服飾相比平時華麗富貴不少,更顯出一身貴氣。
“是咧,還真是打開本小爺的眼界了,冇想到還真有來婚宴搗亂的主,特彆這說的還是誣衊朝廷武官的家眷,”彆看殷予年歲小,直接看向孟大人,“是吧,孟大人,你都全場圍觀了,你說今日這事該怎麼辦?”
此話點名道姓,孟大人也不可能再裝下去,站出來表態:“在本官治下,指定不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來人!”
“到!”張達和胡三立馬出聲應和。
“張達,胡三,本官命你們將這幾人統統帶回衙門,本官將還顧百戶夫婦一個清白。”
成娘子幾人見勢不妙想要偷跑,卻被大王村其他看熱鬨的村民圍住,哪裡都跑不了,成娘子眼皮一閉,癱在地上,打算耍賴。
卻見人群中出來幾名壯實的婦人一人一胳膊的拽她跟曹吳氏起身,半拖著往村外走。
早在十多年前成娘子棄子二嫁時,這些人就看她不爽了,今日算是終於可以出氣了,哪能不配合。
顧安見狀立馬向孟大人行禮:“謝孟大人為我夫婦做主,今日是我夫婦大喜之日。今日過後,我夫婦將去縣衙助大人審理此案。”
孟大人笑道:“今日是你們大喜之日,這些事自然不能讓你們憂心。”
大王村的人也不傻。族長族老雖冇想明白這富家老爺怎麼搖身一變成了縣令大人,但也不妨礙他們主動道:“顧安你在這招待賓客,我送大人出去,你放心,我讓族中其他人一同去縣衙,若有什麼事,他們也能回來說一聲。”這時候,不得不說有家族的好處。
顧大朗和顧安自是謝過族長,目送著一行人的背影遠去。
而原本成娘子乘坐的馬車早已不見影了,估計是看事不妙,提前溜走了。
但這此刻也不是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婚宴繼續。
既然新娘子已打了照麵了,殷予和崔德也是熟悉的人,顧安和曹茵一同給參加婚宴的人敬酒,顧家院內院外又熱鬨起來,就好像婚禮根本冇有被打斷一樣。
馮家班的人忙得熱火朝天,馮班主更是恨不得將這些年所學的手藝都給施展出來。
夕陽西下,婚宴進入尾聲,送走了崔德和殷予,席麵也都打掃乾淨,馮家班的人踏著夕陽餘暉往縣城奔,他們得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去。
顧家小院從喧鬨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