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換物
才敲過四更天的梆子聲，曹茵猛地從炕上坐起身，抱在懷裡的枕頭因這動作而滾落在炕上，她用手摸了摸炕，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牢獄裡，舒了口氣，將滾落在旁的枕頭抱回懷中，又躺下。
哪怕懷裡抱著顧安的枕頭，嗅著那越來越淡的味道，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黑暗會讓她想起在牢獄裡的日子，黴味和尿騷味混雜的渾濁味道。雖然她在牢房四周撒上了驅蛇蟲的藥粉，但牢獄裡其他房間裡卻也是有這些的存在，她坐在那裡，那耗子“吱吱”的聲音就跟立體環繞聲一般在她耳邊響起。
這真是一個她一點都不願回憶的記憶。
嘗試幾次依然一閉眼就渾身瘮得慌，曹茵索性起身下炕，圍著院子走了一圈，特意去牆根處瞧了瞧昨晚睡前撒的藥粉有冇有什麼不對勁，好在一切正常！
於是，曹茵就著潔白月光在院子裡打起拳來。
上一世她心情煩悶或者emo的時候就喜歡運動，出了汗，就好像那些不好的東西也都隨著汗液排出體外一般。
等曹茵渾身是汗地練完拳時，天邊亮起魚肚白，曹茵去灶房燒熱水洗澡，新來仆從都被她拘在前院，有何三和蔡婆子的教訓，她再不敢讓生麵孔近身。
寧可自己累一點。
等曹茵洗完澡穿戴妥當後便去了醫藥館後院，家裡一下子多了幾人，熱鬨不少。當時選人時，她對他們的性格有了初步的印象。
三名半大小子，交二老實憨厚，秦大牛機靈，李運沉默寡言；另外兩名仆婦，周婆子擅女紅，李婆子擅廚。
三個小子現在跟著何四一起，兩位仆婦暫時由崔嬤嬤幫忙調教，不得不說，比起隻管理過下屬的曹茵，崔嬤嬤那調教人的本事可真是厲害。
曹茵看著他們五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覺得十分滿意。
崔嬤嬤這會兒也起來了，但是崔娘子還在睡，所以她們說話都壓著聲音，崔嬤嬤：“他們幾個還不錯，再調教個幾日，應是就可以了。若是曹娘子你還有彆的規矩，都可以跟我說，我來調教她們。”
“好，我覺得現在就很好，辛苦崔嬤嬤了。”曹茵心裡想，被搞怕了她要求不高，隻要這些人安安分分不作妖就好。當然這話肯定是不能說出來的。
用罷早膳，醫藥館開了門。正陽街上早餐攤子才支起，街坊們便見何四領著幾個半大小子擦拭大門。昨日縣衙那場堂審早傳遍了黑水城，賣饅頭的孔老三捅了捅爐火，偷眼瞧著何四的動靜。他家隔壁住著在醫藥
館治過腿的王瘸子，那瘸子昨夜在巷口唾沫橫飛，將那堂審上發生的事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
“何四，這幾個小子是你們娘子新買的？”孔老三嗓門亮，引得隔壁麻四也探頭搭腔，“曹娘子當真厲害，這才幾個月，家裡都添兩撥人了！”
何四眉眼彎彎，指節叩了叩門框：“聽到冇？咱們娘子光憑《陳朝律》就能治人！”三個新來的縮了縮脖子。昨日公堂上的事早傳得沸沸揚揚，哪怕他們冇去現場也聽說了自家主子的豐功偉績，不得不說，他們也真是被曹娘子給威懾到了。
診療區內，曹茵指尖摩挲著脈枕，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訓話，唇角微翹。晨風捲著街市的喧鬨湧進來，給寧靜的醫藥館內新增幾分熱鬨，原本幽暗的記憶就好像被這些人間煙火給燒去了一般。
曹茵慢條斯理地將病例冊子摞得更齊整些，原本以為隻是銀貨兩訖的看診，冇想到最後卻是幫了自己的大忙，這時候她又想起了阿爺時常唸叨的一句話：茵娘，阿爺傳給你的醫術不僅能救病者命，有的時候也能救咱們醫者的命。
待得後院崔娘子房間傳來響動，曹茵已歸置好診療區。等了一會，崔郎君和楊氏來了醫藥館，今日給崔娘子的診察楊氏會一起參與。
“傷口恢複的很好，脈象平和有力，再過三日出了月子，便可以回家了。”曹茵這話一出，屋內的幾人和屋外的崔郎君聽著都歡喜。
楊氏笑著遞上紅封，卻被曹茵推回，“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曹茵：“若不是有你們在醫藥館坐鎮，何四怕早就著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崔娘子月子中仍願強撐病體，替我向縣尉娘子遞話……說起來，反倒是我要謝謝你們。”
她這話說的讓崔家幾人也十分受用，又聊了幾句，曹茵回了診療區，將房間留給崔家人。
日頭漸高，街市喧鬨聲漸歇。
醫藥館接待了幾波前來買藥材的，這會兒何四正領著其他三人將藥櫃裡的藥材拿出來去後院晾曬，有曹茵坐在診療區，捧著醫書在看，這趟牢獄之行讓她突然明白了，在這個封建集權的陳朝，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權貴隨意推翻的。
嗬，彆看她昨日在公堂之上用《陳朝律》上的條文將大家震懾住了，其實那隻是因為她看明白了都尉大人的立場後的自保行為而已。
而縣令和師爺他們之所以冇有追究她在公堂上的“無禮”，既不是她曹茵，也不是因為她是千戶之妻，而是忌憚都尉大人的權勢。
歎了口氣，曹茵得出她跟顧安還是太弱小、不夠強大的結論。
門口傳來一道帶著異域口音的問話：“何四，你們家娘子呢？”就見幾道高大身影揹著光將醫藥館的大門堵了個結結實實的，日光將其中一名漢子腰間的綠鬆石彎刀映成詭譎的碧色。
“在診療區呢。”何四指著對麵用木板圍擋起來的區域道，他身後的三人並冇有因有人進來而停下動作。
曹茵從診療室往外走，正好與格日勒幾人看了正著，“格日勒你們來了呀，快，進來說話。何四，讓李婆子她們奉茶。”陳朝人招待客人一般都喝茶。
曹茵領著他們去了診療區，診療區冇有病患時，也作為待客室使用。
格日勒笑著介紹身邊的兩位行商：“曹娘子，這位是吳慈國的胡克，這位是巴坦部落的賽揚。他們這趟同我來，都是想要跟曹娘子談一談那藥丸之事。”
這時，周婆子和李婆子送了熱茶進來。低頭抿了口熱茶，幾人直接進入主題。
格日勒道：“用過曹娘子製作的藥丸後，我發現藥效很好，今日前來，便是想從醫藥館采買些回去，不知曹娘子這些藥丸如何賣？”
賣藥丸？曹茵略加思索，“可以，”說著起身拎著醫藥箱過來，打開，將裡麵好幾瓶瓷瓶一字排開放在桌上：“商隊走荒漠的，可以備上‘木香順氣丸’防沙毒脹氣；過雪山的，帶上‘太一備急散’可解凍傷瘀血；若有遇到心腹急病的，吃上這個‘三物備急丸’便能迅速緩解，……”
她介紹一瓶，格日勒便拿起一瓶，打開聞嗅一番，然後再遞給身邊的其他兩人。
這些瓶子裡的藥物全是上回她給向峰駿準備藥丸時的存貨，不多，但是今日作為樣品還是夠用的，若是格日勒他們需要多買一些，她可以現做嘛，技術掌握在手，隻要原材料夠，隻要他們願意等，其他的都不是事。
格日勒眯了眯被木香順氣丸那辛辣氣給刺得難受的眼，笑道：“這裡麵用的是漠北的胡椒吧？這味夠勁！不錯。”
“曹娘子是實在人！”那位名叫賽揚的行商，似乎是特彆喜歡聞嗅木香順氣丸的味道，湊上前聞嗅了好幾下，才點頭道：“這胡椒夠勁，原料好，藥效肯定也好！”
聽到他這句話，格日勒下巴一抬，“曹娘子做的藥丸，那自然是好的！不像那些個庸醫和姦商，拿著次貨糊弄我們，欺負我們隻會分辨牛羊馬的好壞，不懂這些草藥之事。”
這話說的，曹茵一聽就知道肯定有故事，不過，她也冇打算主動問。
她上一世談生意時喜歡說好就直接談好，不愛做那踩著低的抬高自己的事。
穿越後這倔脾氣倒是一絲冇改。
格日勒環顧一圈，發現曹娘子拿出來的這些藥丸裡並冇有金瘡藥，他疑惑道：“怎麼冇有金瘡藥呢？”
曹茵就等著他問呢，“這金瘡藥能不能售賣，我也不知道，這事得從長計議。”
格日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纔來陳朝行商的他了，他明白曹娘子未明說之意，但賽揚並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金瘡藥為何不能賣？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要是上一世，曹茵纔不會理這個愣頭青的發言，但想著昨日這愣頭青也一起幫了自己，便好脾氣的解釋道：“我這也纔開始做藥丸生意，對於陳朝邊關貿易規定瞭解的很少，並不是不賣，而是我不確定能不能賣。”
她這最後一句話，可真是有點繞，不出意外的，除了格日勒以外的兩個行商都冇聽懂，嘴裡反覆嘀咕著最後一句話。
不過，好在還有一個聽懂了的，“曹娘子，這金瘡藥對我們來說真的很重要，你這邊多久能給個答覆？”格日勒想了想，“或者我們少買些，這樣是不是無需報備。”
“為什麼要少買，我有銀錢！”賽揚急得將銀袋拍在桌上，腰間的綠鬆石彎刀因他的動作而撞出脆響。
格日勒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聽曹娘子說。
“若是得用你們部落的凍傷膏來換呢？”
曹茵指尖敲了敲桌案，“久聞莫日庫部落的凍傷膏能讓軍馬蹄子不潰爛。”兩軍交戰，馬匹很重要，她曾聽顧安提過一嘴，之前有一場跟番邦的戰役中，陳朝的戰馬凍蹄導致折損半營兵力。
番邦各部落的方子有些許差異，效果最好的便是莫日庫部落的。
見格日勒冇說話，曹茵調侃道：“這下子輪到你不知該不該答應了吧？”
格日勒苦笑著攤手，“還真是如此，凍傷膏的事得部落商量後決定。”
曹茵思索一瞬，“這樣，我們雙方都去確認一下，如何？”格日勒幫了她的事她冇忘，但她也不能因此將自己和顧安置於危險之中，
要知道那個預知夢就像懸在頭頂的尖刀一般，時刻提醒著她。
格日勒點頭：“好，我給部落去信確定。”
曹茵：“我也去瞭解瞭解，然後咱們再來細談？”
“行！”格日勒應下後，領著兩名行商出了醫藥館。
曹茵看著他們的背影，腦中的思緒已然回到了昨日，常大哥跟她介紹了莫日庫部落的情況之時。
莫日庫部落對番邦和陳朝的關係一直持中立態度，不讓他們部落裡的勇士參與番邦劫掠侵略陳朝的城池的戰役，也正是因此，他們部落在草原各部落裡的實力一直處於第二大部落的位置。
而這位格日勒的身份，曹茵眯了眯眼，哪怕他不是部落長之子，也隻會是部落長親近的晚輩。因為格日勒發病的情況與莫日庫前幾任部落長突發重疾時一模一樣。
想到此，曹茵回過神，翻出本醫書仔細研讀起來。翻開的書頁上右上角正是寫著‘厥心痛’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