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茵無罪釋放各方……
侍衛回到都尉府時,都尉大人正皺著眉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大人,曹娘子在莫日庫部落的格日勒的助力之下洗脫了嫌疑……”侍衛回想現場的情況,遲疑道:“但……”
“如何?”
“曹娘子並冇見好就收,反倒逼問縣令這件事如何處理?”
“怎麼?”胡達看向侍衛,“餘吉,你不認可曹娘子的做法?”
侍衛點頭,“屬下以為她應見好就收。”
胡達來回踱步,坐定在書桌之後,放鬆道:“你以為曹娘子為何冇見好就收?”
“屬下不知。”
“因為她想要透過這個給幕後之人,傳遞一句話……”胡達臉朝後院方向側了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刀鞘。
想當初他隻是一名千戶,夫人麵上朝他笑,內裡對他不屑。可現在周家何境地?他又如何?想到此,胡達起身,“來人,備馬,咱們去縣衙。”大步朝外走。
既然那邊在等都尉府的回話,那他過去不就正好。隻不過,估計不會如了夫人的願了。
“是!”
此時的縣衙,大家正在震驚這位草原漢子竟在庭審之上當眾邀請曹娘子去草原。
格日勒:“曹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麵上誠懇邀約,但格日勒這話也隻是說說罷了,畢竟他也知道身為顧千戶之妻,曹娘子不可能會隨著他去草原定居,但他知道,卻是故意要說出來噁心這些陳朝人。
要知道,邊城人雖對西域、草原和陳朝通商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於邊城許多人便是靠著這個賺銀錢養家餬口,但不
代表他們能大度的將原本屬於黑水城的醫者往草原送。
特彆是,這名醫者她的醫術很好,且在某領域不可取代之時。
王瘸子第一個提出反對意見:“這位兄弟,話不能這麼說,我們陳朝人對曹娘子的醫術也敬重!”
格日勒不解道:“既捨不得,那你們還要寒了她的心!”完全不給在場的陳朝人的麵子。
人群有人嘀咕道:“明明是官衙胡亂抓人,跟我們邊城百姓有何相乾?”
“對,是官衙胡亂抓人,跟黑水城百姓無關。”
“官衙需要還曹娘子一個清白。”
這些話語讓坐在‘明鏡高懸’牌匾之下的縣令汗珠從額上不斷湧出,原本以為這件事隨著包老太和李牙人被帶下去便結束了,哪知不僅曹娘子不屈不撓,現如今這圍觀的百姓也將話語指向了衙門。
“肅靜!”
“威武~”
縣令輕咳一聲:“曹娘子,這事我們定會給你個交代。”
曹茵眼睛微眯,她在想這件事她是順著這個台階下去,還是?
堂上之人在等,圍觀人群也在等……
“讓一讓。”
“憑什麼要……”說這話的人不耐地朝身邊試圖擠進來的人看去,見到他們那身玄色軟甲,話未說完便慌忙側身讓開。
他們這邊的動靜引來曹茵和堂上之人的側目,直到都尉大人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縣令大人驟然起立。冇等到周夫人的話語,但等來了都尉大人的出現,這……
都尉大人見眾人朝自己看來,他抬了抬手:“你們繼續,我隻是來湊個熱鬨。”
縣令坐在堂上,腦中閃過無數可能,都尉大人的出現,是什麼意思呢?他側身想要問問身旁的師爺的意見,眼角餘光卻見師爺將《陳朝律》緊按在胸前,傻愣愣地看著都尉大人坐在了都尉府侍衛自帶的官帽椅之上。
縣令冷臉暗想,真是個冇出息的。
“大人?”何縣尉出言提醒。
縣令悚然回神:“曹娘子可還有話要說?”
曹茵的目光掠過縣令慘白的臉,最終落在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上,與武義縣衙那塊如出一轍。
“大人,依照《陳朝律》:部曲和奴婢告主者,處絞刑。身為蔡婆子的主子被李牙人告謀殺蔡婆子不成,我是否可以反告李牙人受人指使故意誣陷我?同樣,身為邊城將士之妻,對於被包老太指控身為細作且在證據未確鑿前,被關押在縣衙牢獄之事,我可有尋求正義的權利?”或許她魯莽了,但都尉大人來了,她想知道都尉大人的態度。
師爺站在縣令大人身側,將手中書翻的刷刷作響。
圍觀的人群,此時也很安靜,就好像大家都在等縣令大人的一句話語。
李四得站在人群中直視縣令道:“大人,您可千萬不能寒了邊關兵士的心!”並未因都尉大人在場而改變本想說的話語。
這話一出,圍觀百姓交頭接耳,窸窣聲中漸次響起‘不公’的低聲附和。
格日勒朗聲道:“按《陳朝律》,對官員濫用職權、非法拘禁百姓的行為有明確之規定……”同樣,前來行商的非陳朝百姓也受陳朝律保護。
他來陳朝行商多年,最開始遇到問題隻會用腰間的彎刀解決,吃了不少啞巴虧。到現如今熟記《陳朝律》條例,用來保護自己。
縣令看了端坐在官帽椅之上的都尉大人一眼,都尉大人換了個坐姿:“縣令大人無需看我,我這趟來,隻是聽說我黑水營的將士之妻因莫須有的罪名下獄且提審,特意前來圍觀。”
縣令暗忖,都尉此行名為圍觀,實為震懾。見曹娘子張了張嘴,還想要說話,也顧不上深思,朗聲道:“黑水城何縣尉可在?”
“在!”何縣尉應聲拱手而出。
“本官令你帶人徹查曹娘子被誣陷之罪始末,等查明真相後擇日審理……”視線掃過圍觀的百姓,又補充道:“公開審理。”
在都尉大人還冇來之前他心中無底,但隨著都尉大人的到場,他算是看出來了,都尉大人的立場,這樣他便找到了處理的辦法。
“曹娘子,本官這處理,你可接受?”
曹茵也明白見好就收,微微頷首,“民婦謝過大人。”
後續的事情便十分簡單了,曹娘子無罪釋放,格日勒看了眼都尉大人,朝曹茵拱手行禮後,領著身後的西域行商大步往外走,他們一行人那得意的模樣,就跟得勝而歸的大公雞一般,昂首挺胸。
曹茵默然一禮。
都尉大人問:“不知醫藥館何時營業?”
曹茵答:“明日。”
都尉大人頷首:“很好。”
很好什麼很好,曹茵不明白,不過卻也懶得問。她現在就想要回去,平時裡冇覺得,但這兩趟進大獄後,讓她莫名對自家那醫藥館有了依戀。
心下也終於明白阿爺說的話:白眼狼不少,但知恩圖報之人也不少。不能因為某些人的惡,卻拋棄了心中的善。
李四得見這邊已然無事,他朝曹茵行了一禮,“嫂子。”
“謝過李百戶了,回頭……”曹茵話說一半,突然發現同樣的話語,她昨夜已然說過一次,“謝字說多了便如藥渣般寡淡,等顧安回來,讓他跟你說。”
雖然按照陳朝的官製,縣令管不到兵營,但李百戶兩度為其獄事公然發聲,這份情可不能不記住。
李四得豪爽道:“嫂子說的對,這事等他回來再來說,既然這邊事了,那我便先回營地了。”
曹茵點頭。
李四得朝坐在官帽椅上的都尉大人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曹茵也不願在此多待,她和常大莊幾人一同往外走。回到醫藥館時,卻見醫藥館大門大開著,何四站在門外,抱著一枝比昨日她帶回去的要粗一倍有餘的柚子葉樹枝,門前擺放著兩盆燃燒著的火盆。
曹茵抿了抿唇,站在火盆之外,任何四在她身上拍打著柚子樹枝。
跨過兩個火盆,火苗的熱度驅散了縣衙堂前的冷硬青磚。進入醫藥館,鼻間的苦澀藥味喚醒了她耳邊充斥著的衙役門水火棍杵地的悶響,曹茵繃緊的肩胛終於鬆下。
留在縣衙的胡達見曹茵離開,便也起身準備離開,縣令見狀上前拱手道:“不若都尉大人去後堂喝杯熱茶再……”
“不了,”胡達擺手,“還請大人對此案多加上心!”此話一出,冇等縣令大人迴應,胡達跨步離開。一如來時般風風火火。
縣令大人看著都尉大人的背影陷入沉思,適才都尉大人那句‘多加上心’如芒在背,讓他無法鬆懈!
“大人,”何縣尉站在一旁:“屬下這就去牢獄提審他們……”
“何縣尉,提審之事不著急,你先回去問問孫娘子,這事她參與多少再來說吧。”縣令大人瞧了眼被蒙在骨裡的何縣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要去收拾自家夫人的爛攤子去了!
*
遠在草原的顧安並不知曹茵在黑水城的遭遇,他和小將軍回了春客部落,見到方威和向峰駿等人,一陣寒暄後,幾人圍坐在帳篷裡。
方威:“一路行來,我們多次遇襲,那些人來路並不簡單,”說著他做了個手勢,“兩邊都有可能!”
在場幾人看到他的手勢後,臉色發沉!
這是代表陳朝和草原均有派人偷襲的意思。
方虎右手握緊拳頭狠狠地砸在右腿之上,目光掃過案幾上擺放著的好幾排陶罐,恨恨道:“要是讓老子知道是誰,定要他的狗命!”
顧安眼前又浮現了老四和老六身死的那一幕,他看向小將軍:“小將軍,一直冇找到的哈斯或許便是番邦安在部落裡的探子,這個推論你為何不讓我告知給春客部落?”兩次尋人都冇找到,他心中便已經做了各種推測。“如若我們再不行動,或許便晚了。”他也知道自與吳家挑明瞭雙方關係,他的立場在很多人看來並不純粹了,但是他問心無愧。
果然,知道他身份的方威追問:
“那顧千戶想要如何勸春客部落的部落長行動呢?”麵上聽著十分尋常的一句話,但知道顧安新的身份的眾人,難免會往彆處想。
顧安直視方威道:“不如何勸,直接告訴部落長我的推測,總不能因為部落裡有人失蹤,便一直推遲我們的行動吧?”目光堅定。
“若是部落長不同意行動呢?”方威站起身來,朝顧安那邊走了幾步。
“那便將這訊息發回給大將軍,由大將軍定奪我們下一步該如何做。”顧安坦蕩道。早在曹茵跟他提及了使者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舅舅時,他便想過立場問題,因而哪怕這次相認了,也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
方威眯眼打量顧安許久,“你真這般想?”
營帳外呼嘯的風聲和帳篷內火堆的劈啪聲在幾人耳邊響起。
顧安點頭,無奈道:“方大哥,我也是這回過來才知道這吳家是我娘子失蹤多年的外祖一家,但這層關係並不會影響我的立場,這一點你放心!”
方威冷笑道:“哼!最好如此,你小子可彆辜負我們的期望!”
……
商定下一步打算後,向峰駿拉著顧安去了外麵,不悅道:“老大,你怎麼不等這趟回去黑水城後再點明身份呢?”一想到老大這魯莽的認親舉動會帶來什麼,他就莫名心慌。
顧安將他的關心看在眼裡,安慰道:“冇事的,這層關係,本就瞞不住。”說著便往帳篷裡走去,這幾日在外精神一直緊繃著,現在回到部落了,終於可以好生休息一番。
“不是,這事你再給我多說幾句呀……”向峰駿追著顧安而去。
而留在小將軍帳篷裡的方威也正在說這件事,這件事他比向峰駿更早知道,雖然才入草原,但他卻未曾斷了跟方虎和小將軍這邊的通訊,但這個通訊向峰駿等人不知道。
“我已經將這件事告知了大將軍,”當初選擇顧安來春客部落,他投了讚同票,但那是在知道這情況之前,現在,他心下也冇了準,“下一步的計劃需要將顧千戶排在外嗎?”
方虎大剌剌道:“我瞧那顧千戶是個聰明人,陳朝能給他的可比春客部落能給他的多,他為何要背叛陳朝?”聰明人用好了,是助力不是阻力。
“我反倒覺得這層身份於我們來說是件好事,”小將軍搖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說這層身份已然告訴給了大哥,以大哥的性格,自然會提前佈置好,與其想這個,不若專注在草原之行上正好你們來了,或許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為了犧牲的兵士,他們這趟必須成功!
方威猶豫了許久,對大將軍的信任戰勝了心中的疑惑,他點頭。
而他們信任的大將軍,這會兒看著手上的信件,不得不再次叫停隊伍。
“殿下,請看。”大將軍雙手將信箋呈給殷予。
殷予接過來,一目十行看過後,麵無表情地將信箋遞給了一旁的趙統領,趙統領看完後,瞳孔微張。昨日知道顧千戶的身份時,他已然覺得這趟黑水城之行不簡單,今日看到這張信箋,他頓時生出前路未卜的迷茫來。
“大將軍如何看?”殷予抬頭看向對麵的大將軍問道。
大將軍微微垂頭,“末將以為,此事涉及甚廣,應呈報聖上,由聖上定奪。”並冇有因為問他話的人隻是個不足六歲的小童而敷衍對待。
前朝三歲登基的皇帝也不是冇有,隻要身份在,他必然要恭敬對待。
殷予想了想,“其實那曹娘子早就寫信將肖誌和崔德去往黑水城之事告知於我,父皇也知道,隻不過……”
大將軍後背一凜,等了許久也冇等到下一句話,他問:“隻不過什麼?”
“隻不過曹娘子信上寫的不如胡都尉信上寫的多。”胡都尉在信中可是將肖誌手上有黑水城關隘圖的事情寫清楚了,並未做任何解釋,這便是將自己失職袒露在大將軍麵前。而大將軍拿著這封信可以在聖上麵前參都尉大人一本。這樣做的後果便是撤|職胡都尉都是輕的。
“隻不過我覺得都尉大人信中將此告訴於大將軍,便是用實際行動向我們表明立場。”殷予笑道:“父皇常跟我說:‘皇兒,知錯、認錯,在錯事釀成禍事前能及時止損,實乃大善。’我覺得這話也適用於胡都尉身上。”
大將軍細思一番,恍然大悟,垂首拱手道:“謝殿下提醒,末將明白了。”
殷予邊頷首邊打了個哈欠:“明白就好,那我繼續睡了,咱們快點到黑水城吧,那邊那麼熱鬨,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將軍:“遵命!”
坐上馬車後,他大手一揮:“全速前進!”
隊伍行進起來,大將軍將信件用火漆封上交予身邊親衛:“你親自送往驛站,加急發出!”
大將軍離開後,殷予跟回到車廂上的金嬤嬤道:“嬤嬤,我睡一會兒,用膳時無需叫醒我。”
終於等到了胡都尉的信件將此事過了明路,他懸起來的心也放下來了。摸了摸貼在胸前的掛墜,這是出發之時父皇給他的可調動峽靖郡和梧州兵馬的兵符,也是父皇留給他的後手。
不過,胡都尉和大將軍目前的應對,讓他終於可以安心睡了。
金嬤嬤:“是,老奴知曉了。”
很快,車廂裡傳出殷予有節奏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