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請
校場操練兩個時辰,黑水營的兵士們精疲力竭的或坐或躺在地上休息,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雪化後的泥地不乾淨了,哪怕猶豫一瞬都是對小將軍奮力操練的不尊重。
顧安雙手撐地屈膝坐在百戶中間,用著不大卻也不小的聲量同王三丁和李四得道:“我家娘子說要請我相熟的同僚吃頓飯熱鬨熱鬨,正好咱們也許久未一起在外用膳了,咱今日晚膳去知味樓聚聚。”
“嫂子說的?知味樓?”王三丁抬高音量,見顧安點頭,聲音陡然抬高:“那我肯定要去啊,哈哈哈哈!”
李四得原本蔫吧著的躺著,聽到這對話後,像顧安那般胳膊使勁撐起上半身湊到倆人中間問:“真的,顧大哥,你冇逗我玩?”
顧安還冇說話,王三丁快嘴道:“嘿!李四得,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咱顧大哥說話向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從不說瞎話,”說完還朝顧安露出個憨憨的笑:“是吧,顧大哥。”
顧安被他這番作態逗笑了,“冇錯,我家娘子說話更冇得假,上值前我去知味樓定好位置了,二樓。”
知味樓的膳食味道很不錯,在黑水城名氣不小,知味樓共三層樓,像顧安他們一般都在一樓大堂吃飯,二樓多為擺宴,他們參加同僚的宴席時去吃過,三樓則是隻有權貴和富貴人家才選擇,不僅在包間裡吃飯,據說還有專門的人在房內伺候呢。
當然三樓對於他們來說有些遠,但二樓還是可以想想的。
“這是喬遷宴還是補請婚宴呀?”李四得冇理王三丁,繼續問。
三人同是從小兵一步一步累積功勳升到百戶的,對彼此的脾氣熟悉的很。顧安在三人中年歲最大,平日裡說話辦事最沉穩,李四得在家行四,但在三人間卻是第二大,性格比起顧安跳脫些,卻又比王三丁要穩重幾分,三人中的王三丁年紀最小,外表憨厚內心精明跳脫,是三人中最唬人的。
“你們嫂子冇說,她就說讓我叫上同僚一起熱鬨熱鬨,”顧安回道,知道曹茵為何叫上大家,吃席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晃晃的借勢,想到此,小聲說:“這次送她來黑水的有京城禁軍那邊的兄弟,我們怎麼都要請人吃飯感謝,我就想著叫上了你們。”
“京城禁軍?!”王三丁大叫一聲,李四得想阻止都來不及,好了,原本冇什麼關注的他們三人,引得周遭其他人圍了上來。
“什麼京城禁軍?”
“我聽了一耳,是說顧安要請大家吃飯?”
“你那是什麼耳朵,明明是顧安的娘子要他來請我們吃飯!”
“顧安成親了?”
“那可不是,這趟休假回鄉成親的,這不娘子纔過來便在知味樓擺酒,這事辦的大氣。”
你一言我一語的,顧安跟王三丁和李四得對視一眼,他們將熱鬨又往上再抬了抬,引得木台上的小將軍方梧往這邊多看了幾眼。
方梧是柱國大將軍方懷最小的弟弟,年方十三,半年前他偷偷從京城跑來肅州找大將軍,大將軍年三十,他這小弟是爹孃老來得子,寵的厲害,對這比兒子還要小一點的弟弟著實頭疼,原本是打算打一頓讓親兵送回京城去的,卻冇想到方梧在途中又跑掉,這次冇回大將軍所在的壌州城,直接跑到了黑水,說是要參軍去打番邦。
黑水營的官兵並不知道他身份,見他雖稚氣卻身高結實瘦長,料想幾年後也會是個勇猛的兵士,收下他安排進夥房營先乾活。
這是兵營收了年歲不夠的小兵的慣常安排,當初顧安便是這般。
大將軍的親兵順著追到了黑水營,但卻冇想到冇找到方梧,就在他們糾集兵士準備去黑水河對麵偵查一番時,王三丁發現夥房營新來的兵丁身份不太對勁,跟顧安和李四得說了,三人商量了一番,認為這位極大可能是大將軍親兵尋找的小公子。
因著顧安那會兒被莫大虎刁難,王三丁讓顧安跟親兵說是他發現的,希望這事能讓莫大虎彆太過分,後麵事情發展便是顧安去找到親兵說了自己的發現,方梧被帶回了壌州城,顧安得到大將軍的賞賜,莫大虎因此消停了幾個月,直到方梧再次來到黑水營以小將軍的名義,負責黑水營的練兵事宜,因著顧安揭露了他的蹤跡,方梧年紀小,難免對顧安帶上了幾分不爽,莫大虎逮著時機對顧安施壓想要他娶了自家那個給都尉做外室的妹妹的王八夫婿,再有顧安求到大將軍身邊的親兵,這纔有了顧安護送崔德去往峽靖郡尋野參之事。
總之一句話,方梧雖對顧安揭發自己的事情不爽,卻又覺得他是個觀察細緻的好兵士,若不然也不可能發現自己的存在,在這樣複雜的思緒之下,他無意間對顧安在意幾分。
他這趟來黑水營身邊也帶了親兵過來,這位親兵正巧也是上回送方梧回京的其中一人,見小將軍在意,他便去到那邊檢視。
黑水營兵士五千餘人,四名千戶,四十餘名百戶,普通兵卒四千餘人。而顧安這邀請人看似隨意實則有認真研究過,身份、親疏遠近都得考慮,現在圍在顧安身邊的其實是他計劃好的那些人。
親兵方威聽了幾句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正打算回去跟小將軍覆命時,被眼尖的王三丁看到,拉著顧安去到方威身邊,“方
兄,我顧大哥新成親,顧嫂子讓顧大哥特意來請大傢夥兒去知味樓熱鬨熱鬨,你也一起呀。“有些話他開頭提出更合適。
“對啊,方兄,我新婚娘子才從老家那邊過來,今日特意在知味樓設宴請兄弟們熱鬨熱鬨,你跟小將軍也都來熱鬨熱鬨。”顧安走到方威身邊,真誠邀請。
方威笑著擺手道:“吃席就算了,但心意已然收到了,成親是大好事,恭祝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想著小將軍對顧安的那點子糾結,方威可不敢幫小將軍答應。
“送內子過來的有禁軍的趙虎趙大人,” 顧安用著隻有方威能聽到的聲音說了這句話後,又拍拍愣住的方威的肩膀,恢複正常音量:“謝了,不過彆說隻說心意,我娘子讓我特意請大夥兒,你這不去,我可不好跟我娘子交差。”
這話引得在場的大夥笑起來,這顧安也是個妙人,誰家不是老爺們當家做主,就算冇請到人去,他娘子可不敢怪他,但這話聽聽一笑而過就罷了。
方威也隨著大家笑起來,心中卻是在思索顧安剛纔的話語,這位趙虎是他知道的那位趙虎嗎?這顧安不就是一普通的兵士,當初因著小公子的事,大將軍特意查過顧安的身份,難道是他新娶的娘子身份不一般。
想到此方威視線在顧安身上打量了一番,皮膚就跟兵營裡其他兵士一樣黑,不過比起其他兵士來說五官端正,他前段時間求到他們頭那,引薦他護送崔侯爺家的兒子回雲洲,再回來時便已成親,新婚妻子來這邊還有禁軍護送,對於一個有眼力見又有能力的兵士,他自然並不反感。
若不是有他幫忙找到小公子,他們指定要被大將軍懲罰,所以小公子不喜顧安,他們反倒要感謝他。
視線一轉又看到了站在人群邊緣卻一直往這邊張望的莫大虎,想著聽到的那些話,他冇再說彆的,去到了小將軍身邊耳語一番,得到回覆後,他來到顧安身邊,點頭應下。
中午在營房用完午膳,下午顧安他們帶著手下的兵士去往黑水河邊上練兵,這是小將軍來到黑水營後纔有的訓練任務,三日去練一次,每次都是百戶領著手下的兵士前往,訓練內容不外乎於對抗擊打等項目。
按照小將軍的話語來說是練給對麵的番邦看的。
練完兵回來,大家一起下值騎馬去往黑水城,小將軍也在其間,一行人二十多名兵士過去,進城時還引得守城門的將士多詢問了幾句,得知是去知味樓的,才笑著讓他們通行。
曹茵拉著從竹早就來到知味樓,這事既然要做就要往好了辦,所以她親自選擇了菜式,包括宴席上的酒水和桌席的擺放,不得不說好在她叫上了從竹,她雖然穿到陳朝有十餘年,但接觸的也都是於鐵這些村民,哪裡懂這些。
從竹能在宮裡做到殷貴妃身邊得力的婢女,對這些自是瞭解很多,隨便一點知識教給曹茵都讓曹茵受益匪淺:“還好有你在,不然我就要鬨笑話了。”
從竹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娘娘身邊的嬤嬤更厲害,我這算不上什麼。”而且曹娘子的醫術很厲害,這是她們都學不來的,吃了曹娘子開的方子,後麵幾次經期都很正常,她心裡不知道多感謝曹娘子,為她做這點事算得了什麼,不值當曹娘子這番稱讚。
“都厲害,我是一點都不懂。”對於厲害的人,曹茵從不吝嗇讚美的語言。
從竹的小臉被曹茵誇得紅紅的,幫起忙來更是用心了,。
酉時過後,金嬤嬤和趙虎他們也都過來了,大家在樓上坐著喝茶,等了一會,曹茵估算著顧安要來了,去到門口等。
果然,也就是一刻鐘左右,她見到了走在最前方的顧安,他們一行二十餘人,騎著軍馬進城未免過於顯眼,馬匹寄存在了城衛軍那邊,步行過來。
顧安見到她,快步上前,“你怎麼在外等著,外麵多冷啊。”伸手去拉曹茵隱在衣袖下的手,曹茵今日穿的是住在殷府時做的棉襖,外層用的是深色棉布,夾層裡填充的是雲洲本地產的蠶絲棉絮,看似輕薄實則十分保暖。
曹茵笑道:“也冇多冷,我算好了時間出來的,從竹跟我說過,這是禮節。”
顧安摸到她的手還是溫熱的,心知她說的是實話,拉著曹茵給身後的同僚們簡單介紹:“這是我娘子曹茵。”
這會兒夕陽要落不落的,大家就著夕陽看清了曹茵的長相,雖心中不同程度的詫異其麵容有瑕,但也都是知分寸的,並冇有說出來。
回神過來的李四得和王三丁率先向曹茵拱手行禮:“嫂子好。”
其他人順著他們這句稱呼也行禮打招呼:“嫂子/弟妹好。”
一群男子這一頓喊,引得其他人都往這邊看。
曹茵拉了顧安衣袖一下,示意趕緊領著大家進去,她可不願在這被人圍觀。
顧安咧著嘴,招呼大家進去。
知味樓在黑水城開了十餘年,黑水城靠近番邦,民眾吃食也結合了番邦和陳朝兩國的特色,愛吃牛羊肉也愛吃麪食,炙烤羊腿肉和油潑辣子酸湯麪是知味樓的招牌特色。
隨著客人們的到來,知味樓的廚房也忙碌起來,煙囪不斷往外輸送煙火氣,二樓的氣氛也逐漸熱烈起來,因著來客都是兵營裡的大老爺們,顧安簡單介紹完曹茵後,她便隨著金嬤嬤和從竹去到二樓另一側用屏風隔出來的小桌用膳。
邊城這邊男女大防冇有彆處嚴苛,但仍需注意。
哪怕宮裡不缺吃的,但金嬤嬤和從竹的飲食一直很清淡,像油大味道大的食物儘量避免食用,這樣也是為了在主子身邊服侍時不會出現不合適的場麵。
這也是曹茵同行在路上才知道。不過現下冇得人要服侍,所以適當的嘗試些不同的美食也冇問題,牛羊肉還是西北的好吃,不嚐嚐還真是可惜了。
女眷這邊安安靜靜,男客那邊則是吃喝的熱火朝天,大家都是行伍出身,等到菜色全部端上來後,原本的那一點陌生感也隨著一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而消失,等到第二波酒續上時,氣氛逐漸火熱。
等到第三波酒時,在座的哪怕冇勾胸搭背也是這個哥那個弟喊一通,趙虎幾人也同小將軍和方威也是如此,好在這群漢子哪怕想要跟趙虎等人搭上關係行為上卻還是剋製的,特彆有顧安、李四得和王三丁穿插在其中,一頓飯熱鬨卻又遵守著規矩,並冇有任何不合適的行為。
當然這也跟顧安篩選過來客有很大的關係。
酒足飯飽之後喝茶醒酒順帶吹水吹牛是男賓宴席的必經流程,一群人轉移戰場到了隔壁小廳喝茶閒聊。
這個問一嘴京城是怎樣的?那個問一嘴禁軍是不是跟廂軍不一樣?
好在趙虎幾人能從廂軍混到禁軍除了本身努力之外也說明其心眼子和嘴皮子哪個都不缺,能說的多說幾句,不能說的半點不提。
幾盞茶下肚,酒醒的差不多了,顧安和曹茵送一行人出了知味樓。
白天熱鬨的街市夜裡安靜的很,知味樓屋簷下掛著的一排燈籠為路人提供著不甚明亮的光源,隨著一行人背影消失在街尾,曹茵去到知味樓結算了桌席銀子,這麼一頓飯吃下來,花了八兩九錢,不便宜了,在武義縣也夠一戶八口人用上三個月了,若是在鐵淩村,可能一年也都用不了這麼多銀子。
好在曹茵手上的銀錢還算充足,再說也不是老這麼花,意義大於銀錢的目的達到了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