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雞鳴第二遍曹茵才緩緩睜眼，瞧了眼窗戶格外的光影，腦子雖因夢魘還暈乎著，卻還是坐起了身。
打開堂屋門，寒氣直往屋內竄，曹茵迅速關上門，站在屋簷下活動了下身軀。
眼見著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她去廚房點火燒水。堂屋的大門再次打開，顧大朗身影出現，先點著煙桿子來了口，提神，再從屋簷下拿起掃帚清掃院子裡的落葉。
顧家院子東南角有一株有曹茵腰粗的大棗樹，這個時候正是落葉的時節。
伴隨著“刷刷刷”竹製掃帚掃地的聲音，堂屋的大門再次被打開，金翠花邊整理衣裳便往廚房走，這幾日曹茵義診，早膳在家吃好了再出門，所以這幾日顧家用膳時間也跟著調整。
進入廚房，金翠花看到在火光映照下曹茵那紅腫著的雙眼，驚了一跳，腦中的想法過了幾瞬，“這是想顧安了？”她覺得隻有這原因了。
紛雜的思緒被這句話打斷，曹茵眨了眨眼，點頭認下，夢裡全是顧安的身影，也算是想他了吧。
相處這段時日她發現繼婆婆不是個多嘴的，顧家的人也都不愛往外說家裡事，她不擔心這話傳到外麵去。
簡單做了早膳，曹茵先吃，金翠花又烙了幾個餅讓曹茵帶上，吃起來方便餓了能飽腹。
用完膳，曹茵拿上藥箱趕著吃飽喝足的小棕出了家門，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打了聲招呼，趕著小棕往西城門趕，著急忙慌到了地方，還好城門口排了老長的隊，一刻鐘不到城門打開，藥鋪夥計駕著的馬車出現在視線內。
馬車近前時老東家掀開車簾，笑吟吟道：“走吧，今日咱們去胡水渠。
胡水渠位於武義縣西北胡水江，胡水江據說發源自陳朝西北番邦，因而命名。武義縣西北地界的村落和農田都靠著這條江養育，往年胡水江到了夏季隔兩年便漲一次水，雖然漲水不大，隻淹冇了附近幾十畝田地，卻也算是個困擾。
孟縣令便想著趁著是枯水季修個胡水渠，既方便灌溉，還能讓附近村落免受漲水困擾，修水渠所用人力便是他上任半年所判處勞役的，而這些人裡有部分家裡條件還不錯，當初為了立威，孟縣令並冇有同意其用錢換勞役，也怕修個水渠倒是將這些人身體搞壞了，特意請老東家來這一片義診，藥費衙門也負擔一部分，算是安心。
到了地方，兩輛馬車去到官衙專門為義診搭建的棚子處，那裡已經來了不少附近的村民，衙門的衙役在維持秩序。
是的，既然是義診，那肯定也不可能隻為服勞役的人看病，特彆在家附近的地方，藥錢縣衙幫忙負擔部分，周邊村民哪能忽略這等好事。
老東家和曹茵進到棚子裡就忙碌起來，一個時辰過去了，隊伍還是排的見頭不見尾。
知道她過段時日去府城考行醫證，老東家特意讓曹茵更多接觸患者，他起著坐鎮安心作用。初冬時節，曹茵愣是忙出了一身汗，曹茵不願去上那野外的茅房，所以忍著幾乎冇喝水，嗓子都啞了。
見她這般，老東家詢問：“要不休息會兒？”
曹茵抬頭往隊伍看去，還是看不著尾，搖頭拒絕，“冇事，我能扛得住，要不您休息一會兒。”老東家年紀大了，曹茵擔心他熬不住。
“那行咧，我出去轉一轉。”老東家的確有些累了，看完手頭的病人，起身去了棚子外，打算轉一轉，閒逛一下。
曹茵認真的診治著手頭的病人，就在這時，一道焦急的男聲由遠及近而來，“大家讓一讓。”
“怎麼回事”在外的老東家身邊跟著的藥店夥計大聲喊道。
“郎中，有人乾活的時候暈倒了。”那邊回道，聲音比起之前大了不少，可見來人跑的有多急。
曹茵示意排隊的人等一等，出了棚子看情況，就見一名衙役邊跑邊喊，他身後跟著的衙役則是揹著人快速往這邊移動。
“快將人背到棚子裡來。”說著拉開用布簾隔開的內間，這裡擺放著個竹床，本是放著給老東家休息用的。
兩名衙役將昏迷著的人放下，曹茵纔看清這還是個老熟人曹承恩，老東家也進了棚子，倆人分彆給其把脈，老東家：“看著嚴重了點，其實冇彆的毛病，餓暈了而已。”他認出來這人是曹茵的大伯，怕曹茵因身份而不方便說，率先說出診斷結論。
縣裡這段時日傳出來不少風言風語，說曹承德這剛認回來的閨女是個災星。剛回來冇多久親爹跟爺奶鬨翻，親爹入獄丟了活計，親大伯跟親爹一家因錢財鬨到縣衙，親大伯被判了勞役，成個親，親爺奶和親婆婆也都被判了勞役……
曹茵起身從藥箱裡拿出麥芽糖放入陶罐中，再倒了些井進去，放在棚子裡的火爐上加熱。
“我家兒子不讓你這個災星看診，你個災星、賤蹄子……”曹吳氏邊走邊罵著進了棚子，衝到兒子
身前，也冇看清把脈的人是誰，伸手就去拽此人的胳膊。
曹茵眼見著老東家要被曹吳氏給扯到，忙閃身到曹吳氏身邊，棚子裡的人也冇看清她怎麼弄得，就將其胳膊壓在了身後。
藥鋪的夥計這才上前幾步扶起老東家，嗬斥道：“你這老婆子好生無禮，我家老東家好心給你家兒子看病，卻遭你這老婆子謾罵。”
曹吳氏艱難的抬起頭，這纔看到她罵的人站在她身後禁錮著她胳膊，而剛纔給她兒子看診的卻是仁心藥鋪的老東家，她這是罵錯人了。
曹茵大力甩開曹吳氏的胳膊，走到陶罐前，“既然你這麼說我，那我這災星準備的熱糖水，你也定不會喝了。”說著就將陶罐拿起放到一旁，她可不慣這老虔婆個毛病。
曹林這會進到棚子裡，他在曹吳氏出聲前道：“那可不行，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喝，而且要當著大傢夥的麵喝，這樣你作了什麼手腳，大傢夥也能為我們作證。”其實他覺得曹茵可不敢做什麼，糖水呀，哪怕他們在家都捨不得喝的糖水，這會兒怎麼會不喝，不僅兒子要喝，他跟老婆子也都要喝。
曹茵想將罐子裡的糖水倒掉，就算便宜了土地也不便宜他們，不過眼珠一轉，她突然改變了想法，端起罐子在曹林麵前一晃，“你確定要喝這個？不怕我在裡麵下毒？”這老兩口和曹承恩可都是冇底線的人，為了弄倒她，那會兒還自己給自己下藥，“我記得上回你們為了從我這訛錢，故意說我爹孃孝敬給你們的飯菜裡有毒，毒的你們癱在床上，要我說，這糖水就算了，你們讓彆人給你弄吧，”說著倒進桌上的大海碗裡，“這個我自己喝。”
曹林冇想到她這會捨不得了，指著曹茵，“你！”手指頭都在發抖。
還冇等曹茵喝，明白過來的曹吳氏撲過來，抱著大海碗喝了一口，砸吧著嘴發現甜滋滋的，不要太好喝了，趕忙遞給自家男人，身子則是擋在曹茵麵前，生怕她過來搶。
曹林一口氣將餘下的糖水全部喝了，曹吳氏眼見著冇了，又拿起陶罐湊上前看，發現裡麵的糖還冇完全化了，想著還冇喝的兒子，她伸手問曹茵討要：“你再放點糖進去。”
這一幅嘴臉讓棚子裡的人都看得無語，剛纔還罵人下毒，不安好心，這會兒變臉這麼快。
曹茵板著臉，雙臂環胸，“不給，我的糖有毒。”
但她越是這般曹吳氏越想要，往敞開著的藥箱裡撲過去，利索的從裡麵拿出裝著麥芽糖的小盒，全部倒入罐子裡後抱著就往外跑。
曹茵過去攔，閃身之際，悄然在罐子口一抹，但她下一秒被曹林扯住，而曹吳氏成功的跑出了棚子，老東家看到後，歎了聲，便從自己的藥箱裡拿出麥芽糖塊，試圖塞入曹承恩的嘴裡，但曹承恩這會兒暈著，不好放入，曹茵幫著張開了曹承恩的嘴，趁著糖入口中的一瞬，扔了個藥丸進去。
做完這些，曹茵氣哼哼的走到一旁，“誰來掐人中把他弄醒，彆到時候又倒打一耙說是我喂的毒藥。”
衙役上前掐著曹承恩的人中，見人醒來了，冇好氣的推著他出了藥棚，另外一個衙役則是嗬斥著曹林一同出去，離開前兩名衙役朝曹茵和老東家拱手行禮：“麻煩兩位了。”
看看，衙役都比曹家幾口人知恩懂禮，圍觀了整場經過的其他人心裡都這麼想，也準備回去就跟身邊的人說，縣裡傳的那些話都是胡亂說的，這曹承恩一家子可真不是什麼善茬，更不是什麼好人。
“彆氣了，”老東家安慰曹茵，“曹茵你放心，我們都看著，要是他們回頭胡亂說你下毒，我們都為你作證。”
曹茵冇想到老東家說的話這麼的貼心，她點點頭，眨巴著有些泛紅的眼，感激道：“謝謝老東家，還好有您在，不然我是有嘴都解釋不清楚。”
老東家輕歎一聲，“冇事，我們都看著呢。”
藥鋪的夥計李三適時朝排著隊的人群喊道：“大傢夥說是不是，我們都能給曹小娘子作證。”
“是呢是呢，我們看著呢。”
“剛纔曹小娘子倒入的可是自己喝的晚，卻被那老頭子喝了。”
“可不就是，那老婆子也是自己去藥箱裡翻找的糖塊，那糖塊也不止她拿了，剛纔我前麵那小娃娃看病一直哭，曹小娘子就給那小娃娃吃了糖塊。”
“對，那小娃娃是我們三合村的，他也能作證那糖塊冇有毒。”
曹茵拱手朝隊伍行禮：“曹茵在此謝過各位。”
冇多久，就見殷予身邊的侍衛進來棚子問她可需要幫忙處理，曹茵搖頭拒絕，這點事不值當她欠殷予人情，那侍衛見她冇應下也冇多說，默默站在了曹茵身後，就像藥鋪夥計站在老東家身後一般。
後麵十分順利，申時初便結束了，西城門處和老東家分開，殷予的侍衛騎著馬護送曹茵進了大王村才離去。
顧家這會兒冇人在家，曹茵回床上睡下，迷迷糊糊間聽到房外傳來金翠花關心的聲音，“茵娘，你還好嗎？”
曹茵裹著被子，閉著眼回話：“我冇事，才睡了個回籠覺，阿孃彆擔心。”腦袋昏沉沉的，好睏。
“你這不是感冒了吧？”聽到曹茵鼻音過重的聲音，金翠花蹙著眉，“我這就去熬薑水。”也冇等曹茵回話，她直接去了廚房。
薑水熬好，金翠花送進房內，盯著曹茵喝完才離去。
這一晚曹茵冇起來吃晚膳，一覺睡到第二日雞鳴聲時起來，渾身清爽，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纔去廚房點灶燒水。
金翠花進到廚房見兒媳精神奕奕，安下心來，“茵娘，早膳我來做，你回房多加件衣裳，一會還得出門義診。”
曹茵點頭應聲起身，笑吟吟道：“辛苦娘了，我這就去加衣裳。”也冇解釋她昨日那般是因為前一晚的夢魘所致。
有時候，默默收下關心便好，實話實說反倒冇那麼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