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江州府,江陰縣。
秋日的江南,與北地的肅殺蕭索截然不同。
天青雲淡,水軟風輕。
澄澈的江水繞著青瓦白牆的縣城靜靜流淌,石板街巷兩側的烏柏樹與銀杏,葉子染上了或紅或金的暖色,在柔和的陽光下彷彿鍍了一層光暈。
空氣裏瀰漫著桂子將殘未殘的甜香,混合著水汽與炊煙的氣息,溫潤而恬靜,恰如一幅緩緩展開的淡彩水墨。
江行舟的尚書令儀仗並未大張旗鼓,隻以必要的欽差規製,低調地進入了江陰縣境。
江陰縣令早已率屬官在界碑處恭迎,戰戰兢兢,生怕這位權勢滔天、又是本地驕傲的尚書令大人有所不滿。
江行舟隻是簡單聽取了本地政情匯報,勉勵幾句,便婉拒了縣衙的接風宴,言明此次南巡重在體察實情,不喜鋪張。
他的車駕並未直接前往縣衙或下榻的官驛,而是輕車簡從,拐進了縣城西麵一條清靜的巷弄。巷子深處,一座門楣古樸、白牆卻收拾得十分整潔的院落靜靜矗立,門楣上掛著簡單的木匾,上書四個遒勁而不失溫潤的隸字:薛府私塾。
這裏,是他命運的重要轉折點之一。
當年他在江南孤苦無依,幸得薛國公收留,允他寄居府中,並得以在這座並不起眼卻學風醇厚的家塾中,跟隨當時的塾師、致仕還鄉的翰林院學士裴驚嶷讀書進學。
那段日子,清苦而充實,裴老夫子淵博的學識、嚴謹的治學態度與不拘門戶的豁達心胸,為他打下了堅實的經學與文道根基,也讓他度過了人生中最關鍵的一段沉澱積累時期。
車駕在塾院門前停下。
江行舟撩開車簾,望著那熟悉的門庭,院牆內隱隱傳來孩童清脆的讀書聲,時光彷彿倒流。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暖意,吩咐隨從在外等候,隻攜夫人薛玲綺,輕步上前,叩響了門扉。開門的是個十來歲的書童,見到氣度不凡的江行舟與雍容美麗的薛玲綺,先是一愣,隨即聽到薛玲綺溫言表明身份,小書童“啊呀”一聲,飛也似地跑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一陣急促卻不失沉穩的腳步聲從院內傳來。
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瘥、目光睿智鬟鑠的老者,疾步迎出正是裴驚嶷裴老夫子。
他年逾古稀,腰背卻挺得筆直,看到門外含笑而立的江行舟,先是一怔,隨即老眼之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快步上前。
不待江行舟開口,裴驚嶷已搶先行禮,然而行的並非師生之禮,而是平輩拱手禮,聲音洪亮,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哎呀呀!老朽何德何能,竟勞尚書令江大人大駕光臨寒舍!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江大人快快請進!”
江行舟卻側身半步,避開了裴夫子的禮,隨即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裴驚嶷,躬身,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弟子禮,聲音清晰懇切:“學生江行舟,拜見夫子。一別經年,夫子康健如昔,學生心中甚慰。”
“使不得!使不得啊!”
裴驚嶷慌忙上前攙扶,連連搖頭,眼中卻是笑意更濃,感慨萬千,“折煞老朽了!你如今可是大周聖朝的文道宗師,文壇泰鬥!
六元及第,殿閣大學士,一篇《水調歌頭》引動月宮,字字珠璣,早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老朽這點微末學問,豈敢再以師長自居?快快請起!”
他這話並非全然客套。
江行舟如今的成就,早已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官員”或“才子”,他在文道上的造詣,被天下士林公認為一代宗師。
裴驚嶷雖曾是他的啟蒙老師之一,卻也深知,這個學生早已走到了他難以企及的高度。
“夫子此言差矣。”
江行舟直起身,態度依舊恭敬,“若無夫子當年悉心教誨,為學生夯實根基,廓清迷霧,學生焉有今日?學問有先後,達者為先,然師道尊嚴,豈可因學生稍有寸進而廢?在夫子麵前,學生永遠是學生。”他語氣真誠,毫無作偽。
薛玲綺也在一旁微笑著向裴驚嶷行禮問安:“玲綺見過裴夫子。夫君常言,當年若無夫子指點,恐無今日。夫子之恩,冇齒難忘。”
裴驚嶷看著眼前這對璧人,一位是權傾天下、文壓當代的尚書令,一位是國公之女、端莊賢淑的誥命夫人,卻都對他這個鄉間老儒如此敬重有加,心中那份欣慰與自豪,簡直難以言表。
他捋著花白的鬍鬚,開懷大笑:“好,好!快,裏麵請!寒舍簡陋,莫要嫌棄。”
一行人走進塾院。
院子不大,卻佈置得極為清雅。正麵是講堂,兩側是學舍,院中植有幾株老桂與芭蕉,秋陽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此刻,講堂內約有三四十名年紀不等的童生,正伸長了脖子,好奇又激動地望著走進來的江行舟等人。他們早已從書童口中得知,來的竟是那位傳說中的“江師兄”,當朝尚書令,文道第一人!一個個小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興奮。
裴驚嶷將江行舟夫婦讓進旁邊專供夫子休息的簡陋書房,親自奉上清茶。
敘談間,自然問及朝中近況、北疆戰事。
江行舟離京時尚未爆發妖蠻大規模入侵,隻是略微有些緊張。
以及江行舟此次南巡的用意。
江行舟並未多言朝堂紛爭,隻說是奉旨巡視地方,考察民情,順便回鄉看看。
“回來看看好,回來看看好。”
裴驚嶷點頭,目光中帶著深意,“江南道看似風平浪靜,魚米之鄉,實則……水也深得很。你如今身居高位,更需明察秋毫。不過,以你之能,老朽倒也無需多慮。”
正說著,外麵講堂裏傳來慈慈窣窣的動靜,還有童生門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裴驚嶷莞爾,對江行舟笑道:“你瞧瞧,這幫小猢猻,知道“江師兄’來了,哪還有心思唸書?眼巴巴地望著呢。你如今是文道宗師,若得閒,不妨……去給他們講幾句?
權當是師兄提點後進,也讓他們沾沾文氣,開開眼界。老夫這張老臉,今日可要藉藉你的光了!”江行舟聞言,略一沉吟,便笑著應下:“夫子有命,學生敢不從命?隻是倉促之間,恐有辱夫子清聽。”
“哈哈,你能開金口,便是他們的造化!”
裴驚嶷大喜,立刻起身。
片刻後,江行舟在裴驚嶷的陪同下,步入那間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講堂。
霎時間,所有童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崇拜、激動、緊張、期待……種種情緒,幾乎要溢位小小的課堂。
裴驚嶷輕咳一聲,肅然道:“今日,爾等有幸。蒙尚書令江大人不棄,允爾等請益。江大人之學,貫通古今,博大精深,爾等需靜心聆聽,細心領會。”
“學生等,恭聽尚書令大人教誨!”
眾童生齊刷刷起身,用稚嫩卻無比響亮的聲音喊道,然後端正坐好,腰背挺得筆直,生怕給“江師兄”留下不好的印象。
江行舟走到講席前,並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下方一張張充滿朝氣的臉龐,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開口道:“諸位師弟不必拘禮。今日江某至此,非以尚書令身份,而是以昔日在此求學的師兄身份,與諸位探討些詩文小道,權當閒談。”
他語氣平易近人,瞬間拉近了距離。
童生們眼睛更亮了。
“裴夫子乃當世大儒,經學根底深厚,爾等能隨夫子求學,是莫大機緣。”
江行舟先肯定了裴驚嶷,然後話鋒一轉,“然文道一途,浩如煙海,非僅經義一端。今日,我便與諸位聊聊,詩文之中,如何蓄養文氣,如何感應天地,又如何以文載道,以字為兵。”
他冇有直接講解具體的章句或格律,而是從更本質的“文氣”與“道”入手。
他引經據典,卻又深入淺出,結合《水調歌頭》、《塞下曲》等詩篇時的感悟與心境,闡述文氣與心性、與閱曆、與天地交感的關係。
講到精妙處,他信手拈來,以指代筆,淩空虛劃,指尖便有淡淡才氣素繞,勾勒出簡單的文字或意象,雖未真正激發戰詩詞的威能,卻已讓堂中氣息為之一清。
眾童生隻覺頭腦清明,以往誦讀時一些滯澀難通之處,竟隱隱有豁然開朗之感。
他甚至應一名膽大童生之請,解析了《水調歌頭》中“明月幾時有”一句的意境構築與情感遞進,寥寥數語,便將那孤高追問、人世感慨、溫暖祝願的多重意蘊剖析得淋漓儘致,聽得眾童生如癡如醉,連裴驚嶷也頻頻頷首,撫須讚歎。
“文以載道,終極是為己,為人,為天下。”
江行舟最後總結道,目光掃過下方若有所思的稚嫩麵孔,“為己,是修身養性,明心見性;為人,是言誌抒情,溝通心靈;
為天下,便是以手中之筆,胸中之墨,記錄時代,明辨是非,激濁揚清,甚至……護佑蒼生。望諸位師弟,謹記夫子教誨,夯實根基,更不忘拓寬胸襟,將來無論能否金榜題名,皆能以所學所知,做一個於己無愧、於人有益、於國有用之人。”
一堂課,不過半個時辰,卻如同在眾童生心中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看到了文道更為廣闊絢爛的天地。
下課鍾響,童生們仍沉浸其中,久久不願散去,望向江行舟的目光,已不僅僅是崇拜,更多了深深的敬仰與折服。
離開薛府家塾時,裴驚嶷親自送出門外,握著江行舟的手,老懷大慰:“今日一課,勝他們苦讀三年。行舟啊,你不愧為我大周文脈之昌盛氣象!老夫……此生無憾矣!”
“夫子過獎。能回塾中看看,與學生輩談談,亦是行舟之幸。”江行舟誠懇道。
次日。
江行舟謝絕了江陰縣一眾士紳的宴請,隻帶了少量隨從與薛玲綺,悄然離開縣城,繼續他巡視江南道的行程。
車駕沿著官道,向著蘇州、杭州、金陵等江南繁華之地迤邐而行。
而遙遠的北方,那沖天的烽火與洛京的倉皇,也如同一道隱約的雷鳴,一場席捲天下的巨大風暴,正在緩緩逼近。
塞北道,密州府。
秋日的塞北,已是寒風凜冽,草枯石瘦。
天地間一片蒼黃蕭瑟,唯有高遠的天空藍得透亮,更襯得下方烽煙滾滾,殺聲震天。
綿延的邊牆與起伏的丘陵之間,黑壓壓的妖蠻聯軍如同決堤的汙濁洪水,咆哮著、衝撞著大周邊軍以血肉築起的堤壩。
血腥氣、硝煙味、妖獸的腥臊與蠻族體臭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戰場氣息。
然而,在這條漫長戰線的中段,以密州府為核心的防區,氣氛卻截然不同,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激昂亢奮、乃至脾睨四方的銳氣。
密州城頭,獵獵旌旗之下,一位身披玄色重甲、身材魁梧如山、滿麵虯髯、目光如電的老將,按劍而Ⅱ。
正是坐鎮此地的新任密州太守、薛國公一薛崇虎!
他年過六旬,卻毫無老態,周身煞氣縈繞,那是久經沙場、殺人無算積累下來的鐵血威儀。此刻,他望著城外原野上那一片狼藉的妖蠻屍骸與潰逃的背影,咧開大嘴,發出一聲酣暢淋漓、震得城頭磚石都彷彿在嗡嗡作響的狂笑:“哈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孃的痛快!西北望,射天狼!老子這女婿留下的寶貝,果真好用得緊!”
他聲如洪鍾,在城頭迴盪,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守軍士卒耳中,瞬間點燃了本就高漲的士氣,引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國公威武!大周萬勝!”
薛崇虎口中的“寶貝”,正是江行舟留給他的鎮國級戰爭詩篇一一《江城子·密州出獵》的完整戰詩之力!
以及,一柄同樣經由江行舟以自身文氣加持、才氣煉製,能與那首戰詩產生完美共鳴的鎮國級戰弓文寶一“射天狼弓”!
就在數日之前,北疆烽火驟起,數十萬妖蠻聯軍分多路猛撲,邊關處處告急。
許多防線在突如其來的瘋狂攻勢下搖搖欲墜,損失慘重。
唯獨密州府這邊,薛崇虎雖驚不亂。
他本就以悍勇善戰、治軍嚴酷,麾下二十萬邊軍也是常年與北疆小股妖蠻摩擦的精銳之師,更兼江行舟為他留下了充足的糧草儲備,還利用兵部尚書職權,將幾支最能打的部隊調撥至他麾下聽用。當探馬回報,足足十萬之眾、以蠻熊部為主、夾雜地妖的蠻軍主力,如同移動的山巒般朝著密州方向滾滾壓來時,薛崇虎冇有選擇據城死守。
他深知,守久必失,且會讓敵軍從容分兵他處。
他要的,是主動出擊,打疼打怕,將密州變成一根啃不動的硬骨頭,一根能反戳穿敵人喉嚨的毒刺!他親率八萬精銳出城,背靠堅城,於城北開闊之地列陣迎敵。
當蠻熊王驅使著狂暴的獸潮與悍不畏死的蠻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來時,薛崇虎屹立中軍,麵對遮天蔽日的煙塵與震耳欲聾的咆哮,麵色沉靜如鐵。
他緩緩抬手,身後親兵恭敬地捧上那柄看似古樸、卻隱隱有青金色文氣流光的“射狼弓”。薛崇虎雖然自身文位不高,僅為進士,無法獨立激發鎮國戰詩的全部威能,但江行舟早已考慮周全,留下了“引子”與“通道”,隻要薛崇虎以自身氣血與才氣催動,再輔以這特製文寶戰弓,便能引動戰詩的部分力量,而這“部分力量”,對於尋常妖王、蠻帥而言,已是滅頂之災!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薛崇虎聲如裂帛,誦讀出《江城子》開篇,雖無原作的瀟灑不羈,卻充滿了老將出征、氣吞萬裏如虎的慘烈豪情!
隨著他的誦讀,手中“射狼弓”光芒大放,弓弦自行嗡鳴,天地間的肅殺之氣與軍中沸騰的戰意,彷彿受到了無形牽引,開始向他匯聚!
蠻熊王感受到了那令他心悸的氣息,發出一聲驚怒的咆哮,加速衝來。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薛崇虎繼續吟誦,周身氣血如狼煙升騰,與文氣隱隱交融,他彎弓,搭上一支特製的、箭簇銘刻著細密符文的長箭,弓開如滿月,箭尖遙遙鎖定了蠻熊王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
詩句轉為激越與期盼,彷彿在質問蒼天,何時才能如漢時馮唐持節,為國立下不世功勳?
磅礴的文氣與殺意凝聚於箭尖,那支長箭開始劇烈震顫,發出龍吟般的清越嘯音,箭身亮起刺目的青金色光芒,彷彿隨時要破空而去!
“會挽雕弓如滿月一一西北望,射天狼!”
最後一句,薛崇虎是怒吼出來的!聲震四野,與全軍將士“殺!”的怒吼匯成一股!弓弦驚響,如同霹靂炸裂!
“咻!!!”
那支凝聚了鎮國戰詩部分威能、混合了薛崇虎畢生殺氣與八萬將士昂揚戰意的青金色箭矢,脫弦而出!冇有驚天動地的光影爆炸,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快到超越視線捕捉的青金色細線,撕裂空氣,發出鬼哭神嚎般的淒厲尖嘯,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便出現在蠻熊王那巨大的胸膛之前!
蠻熊王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胸前,體表爆發出土黃色的厚重妖力護盾。
“噗嗤!”
輕微的、如同熱刀切牛油般的聲音響起。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妖力護盾,在那道青金色細線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洞穿!緊接著,是蠻熊王那堪比精鐵、曆經千錘百鍊的臂骨與胸骨!
“嗷!!!”
一聲淒厲、痛苦、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慘嚎,從蠻熊王口中爆發!
它那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向後倒飛出去,胸口一個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前後通透,鮮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狂噴而出!
它重重砸在身後的蠻軍陣中,壓倒了一大片,掙紮了幾下,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氣息斷絕!一箭!誅殺蠻熊部之主,一位實力堪比妖王的強悍存在!
戰場上,出現了刹那的死寂。
無論是瘋狂的蠻兵妖獸,還是嚴陣以待的周軍將士,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箭震得目瞪口呆。“萬勝!!”
薛崇虎第一個反應過來,揮劍怒吼。
“萬勝!萬勝!萬勝!!!”
八萬周軍從極度的震撼中驚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士氣瞬間飆升至頂點!主帥一箭射殺敵方首領,還有比這更能鼓舞軍心的事情嗎?
而反觀蠻熊部聯軍,主將瞬間慘死,原本洶湧的攻勢為之一滯,無數蠻兵妖獸眼中露出了巨大的恐懼與茫然。
緊接著,失去統一指揮的它們,在周軍隨之發起的、山呼海嘯般的反衝鋒下,迅速陷入了混亂,自相踐踏,潰不成軍。
一場原本預計慘烈無比的遭遇戰,竟以周軍大獲全勝、陣斬敵酋、擊潰十萬敵軍而告終!
密州防線,不僅穩如泰山,更打出了赫赫凶威!
薛崇虎與他的密州邊軍,名聲大噪,迅速傳遍北疆戰線,也傳向了其他幾路入侵的妖蠻聯軍高層耳中。接下來的數日,果然如薛崇虎所料,嚐到苦頭的妖蠻聯軍,再不敢輕易捋密州虎鬚。
幾路原本有意圖夾擊密州的妖蠻兵馬,紛紛改變進軍路線,寧可繞遠,去攻打其他看起來“更軟”的邊鎮。
密州府周邊,竟然出現了一段奇異的“寧靜”地帶,隻有小股不開眼的散兵遊勇前來送死。站在城頭,望著遠方妖蠻聯軍繞道而去的煙塵,薛崇虎誌得意滿,撫摸著手中那柄光華內斂的“射狼弓”,對身旁的兒子薛富笑道:“富兒,看見冇?這就叫“一力降十會’!
任他妖蠻百萬,詭計多端,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是土雞瓦狗!哈哈,女婿江行舟留下的這首《江城子》,這張寶弓,便是咱們密州的定海神針!有它們在,哪個妖王蠻帥,敢來密州府送死?!”薛富也是與有榮焉,連連點頭:“父親說的是!姐夫……江尚書令,實乃神人也!算無遺策,連北疆戰事都早有安排!”
“那是自然!”
薛崇虎昂首挺胸,滿臉驕傲,聲若洪鍾,彷彿要讓全天下都聽見,“我薛崇虎的女婿,豈是凡俗?安邦定國,懾服萬軍!這首鎮國戰詩,便是明證!哈哈,痛快!
傳令下去,殺豬宰羊,犒賞三軍!讓兒郎們都吃飽喝足,養精蓄銳!
說不準,那些繞路的軟蛋吃了虧,還會掉頭回來找咱們的晦氣!到時候,再讓他們嚐嚐“射天狼’的滋味!”
狂放的笑聲與濃烈的信心,在密州城頭迴盪,彷彿驅散了北疆深秋的寒意,也為這烽火連天、處處告急的漫長防線,點燃了一簇尤為明亮、令人心安的希望之火。
漠南道,野狐嶺。
塞北密州府的捷報與豪情,並未能驅散籠罩在整個大周北疆上空的厚重陰雲。
相反,在更為漫長遼闊的防線上,血色正以前所未有的濃度浸染著秋日的荒原。
野狐嶺,地處漠南道東北,地勢險要,本是扼守要衝的雄關。
然而此刻,關牆上下,已成修羅屠場。
關隘多處坍塌,烽火台冒著滾滾黑煙,與天空中盤旋尖嘯的無數黑影交織成一幅末日圖景。那些黑影,正是北疆以速度與凶殘著稱的鷹身女妖與雪鷲妖,它們並非主力,卻憑藉空中優勢,不斷襲擾、俯衝,抓起士兵擲下城牆,或以淬毒的利爪撕裂守軍的咽喉。
守軍主將,漠南道行軍副總管、張克勇,年富力強、勇猛剛毅的將領。
他身披數創,甲冑破碎,卻依然揮舞著長槊,在親衛的簇擁下死戰不退,嘶聲指揮著殘餘的將士用弓弩、滾木、沸金抵抗著如同潮水般湧上城牆的蠻族步兵與地行妖獸。
“頂住!給老子頂住!援軍就在路上!”
張克勇的吼聲在喊殺與慘叫聲中顯得格外嘶啞。
他麾下原本有五萬精銳,然而在妖蠻聯軍不計代價、晝夜不停的狂攻之下,已折損近半,箭矢滾木將儘,士氣瀕臨崩潰。
他體內的才氣,幾乎被耗儘。
已經無法再施展戰詩文術。
就在他奮力將一名爬上垛口的狼頭蠻兵捅下城牆時,頭頂驟然一暗!
一股腥風壓下!張克勇駭然抬頭,隻見一頭翼展超過兩丈、翎羽如同黑鐵、眼神銳利如刀的鷹妖王,正以雷霆萬鈞之勢俯衝而下,目標直指他這個守軍主帥!
那雙足以洞穿鐵甲的利爪,閃爍著幽藍的毒光!
“將軍小心!”
身旁親衛驚呼撲上,試圖以血肉之軀阻擋。
然而,妖王的速度太快!
張克勇隻來得及將長槊橫在身前。
“哢嚓!”
精鐵打造的槊杆,在鷹妖王灌注了妖力的利爪下,如同枯枝般應聲而斷!緊接著,是護心鏡破碎的刺耳聲響,與血肉被撕裂的悶響。
“噗!”
張克勇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巨大的、前後通透的創口,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隻噴出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偉岸的身軀晃了晃,最終,帶著無儘的不甘與未能守住關隘的屈辱,轟然倒地,氣絕身亡。“將軍!!!”
主將陣亡,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野狐嶺守軍殘存的抵抗意誌,瞬間瓦解。
哭喊聲、哀嚎聲、兵器墜地聲響成一片,防線徹底崩潰。
凶殘的妖蠻聯軍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瘋狂湧入關隘,開始了殘酷的屠城與劫……
野狐嶺失陷,主將張克勇及兩萬餘將士殉國的噩耗,隻是北疆全線告急的冰山一角。
“漠南道飛雲堡失守,守將自焚殉國!”
“雲中鎮被圍第十日,箭儘糧絕,危在旦夕!守軍血書求援!”
“薊北道虎牢關遭地龍妖掘地潛入,關牆塌陷,軍民死傷慘重!”
“馬蠻數萬騎突破長城缺口,深入境內百裏,焚掠三縣,百姓流離!”
“雪魂妖部散播瘟疫與恐慌,數座邊城不戰自亂!”
壞訊息如同雪崩般,沿著四通八達的驛道,以八百裏加急、甚至一千裏加急的速度,源源不斷地湧向大周的心臟一一洛京。
每一份急報,都沾著前線的血與火,透著守將的絕望與哀鳴。
求援!求糧!求兵!求將!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敲打在留守洛京、主持大局的朝臣心頭。
洛京,皇城,文淵閣。
往日肅穆井然的內閣重地,此刻已亂作一團。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慮、恐慌,甚至是一絲絕望。
巨大的北疆地圖懸掛在牆上,上麵插滿了代表妖蠻聯軍進攻方向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北部邊境。
而代表大周守軍的紅色標記,則在不斷後退、減少,或被黑色徹底淹冇。
中書令陳少卿與門下侍中郭正,這兩位往日裏氣度雍容、執掌乾坤的宰相,此刻卻是麵色灰敗,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彷彿幾天幾夜未曾閤眼。
他們麵前的長案上,堆積的緊急軍報已高過人頭,還在不斷增加。
兵部尚書唐秀金,已被緊急從東魯鎮壓琅琊王餘孽的前線調回協助,更是急得嘴角起泡,聲音沙啞,不斷地與匆匆被召來的樞密院、五軍都督府的將領們爭吵、推演、又無奈地推翻一個又一個方案。“瘋了!這些北疆的妖蠻,全都瘋了!”
陳少卿一掌拍在地圖上,手指顫抖地劃過那一片刺目的黑色,“數十國!幾乎是北疆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妖國、蠻部,一起出兵!東西綿延數千裏,全線猛攻!這是要跟我大周決戰嗎?!”
他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入骨髓的寒意。
以往北疆雖有邊患,多是某一大部牽頭,糾合幾個附庸騷擾,朝廷或戰或和,或剿或撫,總有轉圜餘地何曾像此次一般,彷彿整個北疆的異族都達成了共識,不計死傷,不顧代價,從各個方向同時發起了全麵戰爭!
這已不是邊患,這是國戰!是大周存亡之戰的前奏!
郭正也是臉色鐵青,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陳相,現在說這些無益。當務之急,是拿出對策我大周在北疆陳兵百萬,聽起來雄厚,可分散在這萬裏防線上,麵對敵軍如此集中、如此瘋狂的突擊,處處捉襟見肘!
大帥張克勇勇冠三軍,卻連五日都冇撐住!其他各處,又能好到哪裏去?必須立刻從內地調兵!從中原、從江南、甚至從荊州、巴蜀抽調兵馬北上!”
“調兵?談何容易!”
兵部尚書唐秀金苦澀道,“內地衛所兵久疏戰陣,戰力堪憂,倉促北上,恐成添油!
江南之兵,擅水戰而不耐北地苦寒,且需防備海寇與南疆。
巴蜀、西疆之兵,要鎮撫南蠻,防備南蠻與西域妖國,亦不可輕動!
至於糧草軍械……如此大規模、長時間的戰爭,國庫存糧與各倉儲備,恐怕支撐不了三五個月!”“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邊關一座座陷落,讓妖蠻鐵蹄踏入中原嗎?!”
一位樞密院老將紅著眼睛吼道。
“京師三大營!羽林軍!”
另一位將領急道,“羽林軍主力已從漢中回師,可否立刻北上?”
“羽林軍乃天子親軍,拱衛京畿最後屏障,豈可輕動?”
陳少卿立刻否決,但語氣明顯底氣不足。
若北疆真的全麵崩潰,京師三大營和羽林軍,恐怕也難逃一戰。
“將領!缺乏能獨當一麵、力挽狂瀾的將領!”
郭正痛心疾首,“薛國公在密州打得不錯,可他那是憑藉江……咳咳,憑藉其勇略與地利。其他地方呢?
張克勇已殉國,其他幾位總管、都督,或守成有餘,進取不足,或勇猛有餘,謀略欠缺,麵對妖蠻如此詭異的戰術與瘋狂的勁頭,難以應對啊!”
他差點脫口而出“江行舟”的名字,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個名字,如今在文淵閣內,彷彿成了一個禁忌。
正是他們聯手施壓,逼得那位可能最有能力應對此種危局的人“暫避鋒芒”、“告假南巡”。如今北疆烽火燃眉,他們卻束手無策,這種諷刺與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陳、郭二人的心。“報一一!漠南道最新急報!野狐嶺失陷後,妖蠻聯軍兵分兩路,一路東進威脅幽州,一路南下,已突破第二道防線,兵鋒直指灤河!灤河若失,漠南道精華之地將無險可守!”
又一份染血的急報被送入,帶來了更壞的訊息。
文淵閣內一片死寂。
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每一個人。
陳少卿緩緩坐回椅子上,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看著牆上的血色地圖,又看看案頭堆積如山的求救文書,最終,目光與同樣麵如死灰的郭正相遇。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念頭:這次,恐怕真的麻煩大了。
之前江行舟在的時候跟妖蠻乾仗,他們冷眼旁觀,也不覺得鎮壓邊境妖蠻是多大的事。
如. .. .他們親自上手,才發現妖蠻諸國,如此難對付。
他們聯手壓製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權臣,更可能是一根在大廈將傾時,唯一能擎天的柱石。可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那位被他們聯手逼的休假三月的尚書令,此刻正泛舟南下,巡視著錦繡江南,可會知曉,這北地的天,已經快塌了?
而他們,又該如何去麵對陛下,麵對這滿朝惶惶的文武,麵對即將燃遍北疆、甚至可能燒到中原的沖天烽火?
把江行舟請回來?他們冇有這個臉啊!
“擬旨吧………”
陳少卿閉上眼睛,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以陛下名義,明發天下……北疆告急,國難當頭。令天下各道、各州、各府,即刻起進入戰時狀態。所有在籍軍戶、預備兵員,就地集結,聽候調遣。所有糧倉、武庫,嚴加看守,優先供應北疆。
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驛站,務必暢通,全力轉運物資兵員……另外,以六百裏加急,催促江南、中原、山南等臨近北疆諸道,速調預備兵馬及糧草北上……能調多少,是多少吧。”
一道道倉促、混亂、甚至自相矛盾的命令,從這已經焦頭爛額的文淵閣中發出,試圖去撲滅那已成燎原之勢的北疆烽火。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些措施,或許能暫緩潰敗,卻未必能扭轉乾坤。
江南道,杭州府。
十月的杭州,依舊是“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的景緻。
西子湖畔,垂柳雖已染上些許秋黃,卻更添了幾分疏朗的詩意。
畫舫如織,笙歌隱隱,湖光山色與亭台樓閣相映成趣,一派昇平富庶、溫柔旖旎的江南氣象,與數千裏外烽火連天、血肉橫飛的北疆,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行舟的巡視隊伍抵達杭州已數日。
他此行雖為“休假”、“避朝堂紛爭”,但尚書令、欽差大臣的身份擺在那裏,杭州府上下豈敢怠慢?自入境起,太守、通判、乃至轄下各縣的縣令,無不戰戰兢兢,殷勤備至。
更有那些盤踞江南、根深蒂固的各大門閥家主,聞風而動,紛紛遞上拜帖,設宴相邀,姿態放得一個比一個低,言辭一個比一個懇切謙卑。
他們對這位年輕的尚書令,心情是複雜乃至畏懼的。
猶記得年前,這位還隻是初出茅廬的舉子。就在金陵城,以雷霆手段,將盤踞當地、富可敵國的“金陵十二家門閥”逼得吐血三升,元氣大傷,為朝廷收繳了钜額錢糧,也徹底奠定了其赫赫凶名。如今,他已是權傾朝野的尚書令,內閣宰相,聖眷無匹,更立下不世軍功。
這樣的煞星蒞臨,這些江南地頭蛇們,誰不心裏打鼓?
生怕他此次南巡,又是盯上了哪家的錢袋子,或是要推行什麽觸動他們根本利益的新政。
於是,一場接一場的接風宴,詩會文宴,在杭州最負盛名的西湖畫舫上上演。
珍饈美饌,水陸畢陳;吳儂軟語,絲竹悅耳;更有精心挑選的江南佳麗輕歌曼舞,極力展現著此地的富庶、風雅與……對中樞大員的絕對“順從”。
西湖,最大的一艘豪華畫舫之上。
今夜,杭州府太守做東,幾乎將本地有頭有臉的官員、致仕鄉紳、以及實力最雄厚的幾家門閥家主悉數請來,為江行舟舉辦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夜宴。
畫舫燈火通明,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恍如水晶宮闕。
舫內暖香襲人,舞袖翩躚,觥籌交錯,恭維與歡笑之聲不絕於耳。
江行舟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隻是慢慢地飲著杯中醇厚的紹興花雕,偶爾與身旁諂媚賠笑的太守、或某位鬚髮皆白、言辭謹慎的門閥耆老交談幾句。
薛玲綺以夫人身份陪坐一旁,儀態端莊,應對得體,隻是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一一她已從夫君那裏,得知了北疆越發嚴峻的局勢。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杭州太守見江行舟似乎心情尚可,趁機起身,滿臉堆笑,捧著一方上好的宣紙與狼毫筆,走到主位前,躬身道:“尚書令大人文采風流,冠絕古今,更乃我大周文道之宗。今日大駕光臨杭州,實乃西湖之幸,江南文壇之幸!
下官冒昧,懇請大人賜下墨寶,以為今日盛會增輝,亦為我杭州留下一段佳話,永鎮此地文風!不知大人……可否賞光?”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充滿了期待。
若能求得這位“文宗”的墨寶,無論對杭州太守的政績,還是對在座諸人的名聲,都是極大的好處。江行舟放下酒杯,目光緩緩掃過席間一張張或真誠、或諂媚、或純粹附庸風雅的麵孔,又透過舫窗,望向外麵的西湖夜景。
畫舫輕搖,岸上酒樓戲台的絲竹歌舞之聲隨風隱隱傳來,混合著舫內的喧囂,構成一幅活生生的、醉生夢死的“昇平樂宴圖”。
然而,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這幾日通過秘密渠道,一刻不停送來的、來自北方的戰報。
野狐嶺的鮮血,張克勇殉國的怒吼,雲中鎮的血書,流離失所的邊民……還有大周文淵閣中,陳少卿、郭正等人焦頭爛額、束手無策的倉皇景象。
北方已是烽火連天,屍山血海,國門將破;而這江南,卻依舊沉浸在溫柔鄉裏,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願去覺那北地的寒意與血腥。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諷刺,是悲哀,是怒其不爭,亦是對這人性與世情的深深歎息。
他想起了另一個時空,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麻木與荒唐。
曆史,似乎總在相似的境遇下,上演著相似的戲碼。
在滿座期待的目光中,江行舟緩緩起身。
他冇有推辭,走到早已備好的書案前。
太守親自研墨,薛玲綺為他鋪開宣紙。
江行舟提起那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略一沉吟,眼中銳光一閃,隨即落筆。
筆走龍蛇,鐵畫銀鉤,一首七言絕句,躍然紙上:
《題臨安邸》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詩成,筆停。
一股無形的、清冽中帶著刺骨寒意的文氣,隨著墨跡的乾涸,悄然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畫舫內暖昧的脂粉香與酒氣。
那詩句看似寫景,實則字字誅心!
尤其是最後一句“直把杭州作汴州”,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讀懂其中深意的人心頭!汴州,乃前朝舊都,昔日何等繁華,最終卻在異族的鐵蹄下淪陷,成為國破家亡的永恒傷痛與恥辱象征江行舟將此詩題於西湖宴上,其意不言自明一一這是在用最尖銳的筆鋒,諷刺、警示,痛斥在座諸人,在這國難當頭之際,依舊醉生夢死,歌舞昇平。
渾然忘了北疆正在流血,忘了大周正麵臨立國以來最嚴峻的挑戰,彷彿這眼前的西湖,便是永恒安逸的“汴州”!
刹那間,滿座皆驚!
杭州太守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捧著宣紙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身後的通判、縣令們,更是麵麵相覷,手足無措,有的低下頭,有的偷偷去瞟江行舟的臉色,心中叫苦不迭。
那些門閥家主、鄉紳名流,先是一愣,隨即也品出了詩中那辛辣的諷刺與沉痛的警示,一個個麵色臊紅,尷尬無比,方纔的歡聲笑語、阿諛奉承,此刻顯得如此刺耳與可笑。
他們當然也聽到了些北疆戰事的風聲。
但在他們看來,那畢竟遠在數千、萬裏之外,中間隔著大河天險,隔著朝廷的百萬大軍,妖蠻再凶,還能打到江南來不成?無非是邊境摩擦加劇,朝廷多花些錢糧兵員罷了。
對他們這些江南士紳而言,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自家的田產、商鋪、詩酒風流,纔是頂要緊的事。何曾真正將北方的烽火,與西湖的歌舞聯係起來?
直到此刻,江行舟這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一首詩,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們從“暖風熏醉”中徹底澆醒!詩中的“汴州”二字,更像是一把重錘,狠狠敲打著他們內心那點僥倖與麻木。
畫舫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湖風穿過舫窗,吹動紗簾,以及遠處依舊隱約傳來的、似乎並未受影響的縹緲笙歌。
江行舟放下筆,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眾人那精彩紛呈的臉色,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更深的凝重。他知道,僅憑一首詩,改變不了太多。
江南的安逸是百年積累,北疆的烽火亦非一日之寒。
但有些話,他必須說。
有些警鍾,必須有人來敲響。
“北方將士正在浴血,為國守門。朝廷上下,亦當同心戮力,共度時艱。”
江行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江南富庶,乃國之糧倉錢庫。望諸位,莫忘北地風寒,莫負將士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