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戈壁灘的碎石路,發出細密的咯吱聲。陳默靠在窗邊,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灰。他的手指一直揣在外套口袋裡,捏著那張折了四折的紙條。蘇雪坐在旁邊,擰開保溫杯遞到他手邊。
他接過喝了一口,熱水燙得喉嚨舒服了些:\"快到了?\"
\"差不多二十分鐘。\"她輕聲說。
他點點頭,又閉上眼。腦子裡還留著昨晚的畫麵——螢幕上跳出\"軌道模擬通過\"時,沈如月高興得直跳,趙天虎笑得合不攏嘴。那時候他隻覺著鬆了口氣,現在想想,像是扛了十年的擔子終於輕了點。
車子開進發射基地大門,警衛覈對證件後抬杆放行。遠處觀測台已經站了不少人,軍綠色大衣的身影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一輛通訊車停在旁邊,天線正慢慢升起來。
陳默推門下車,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他扶了扶眼鏡,腳步冇停。蘇雪緊跟在他身後,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總指揮迎上來,手裡拿著平板:\"程式都裝好了,自適應係統自檢通過。要不要再看一遍邏輯鏈?\"
\"不用。\"陳默搖頭,\"它跑過一遍了,我知道能行。\"
蘇雪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
\"你又'看見'了?\"她問。
\"不是看見。\"他說,\"是它自己會跑了。\"
倒計時的廣播響起來,全場安靜下來。
五分鐘後,鐵塔兩側的防護臂慢慢移開。火箭立在晨光裡,尾部閃著銀白色的光。風更大了,吹得旗子嘩嘩響。
陳默走到欄杆前,伸手握住蘇雪的手腕。她的手有點涼,但他冇鬆開。
\"十年前我剛進實驗室的時候,你說我這項目不靠譜。\"他忽然開口。
\"我說你異想天開。\"她糾正,\"拿國家經費寫科幻小說。\"
\"可你還是幫我寫了第一份立項報告。\"
\"因為你說,未來的人早就這麼乾了。\"她頓了頓,\"我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廣播開始讀秒。
十、九、八……
陳默冇再說話,眼睛盯著點火口。
七、六、五……
蘇雪的呼吸慢了下來。
四、三……
火焰猛地從底部噴出,大地震動,熱浪撲麵而來。火箭緩緩離地,越飛越快,衝破雲層,直上藍天。
人群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有人互相拍著肩膀,有人偷偷抹眼角。總指揮拿起對講機:\"星箭分離成功!軌道參數正常!\"
歡呼聲更響了。
陳默卻一動不動。他仰著頭,直到那個光點變成小黑點,消失在天空裡。
身邊的人漸漸散去,有人過來道賀,說辛苦了。他一迴應著,聲音平靜,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轉過身,發現蘇雪還站在原地,望著天空。
\"走嗎?\"她問。
\"再待會兒。\"他說。
她嗯了一聲,陪他站著。
風吹得厲害,把她的衣角掀了起來。他伸手把她鬢角的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展開。
\"給你看個東西。\"
她接過,低頭看去。
紙上就兩行字:
科研、家庭、國家,我們都要。
2023年,我們要個孩子。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這不是計劃表。\"他聲音低了些,\"是我想做的事。\"
她冇說話,眼圈卻紅了。
下一秒,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他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摟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
風還在吹,帶著戈壁的乾燥和涼意。遠處控製樓的信號燈一閃一閃,像在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聲音有點啞:\"你說過,要讓我看到更真實的世界……現在呢?\"
他看著她,笑了:\"現在,我想和你一起創造一個。\"
她咬著唇,把那張紙攥緊了些,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你覺得……孩子像誰好?\"她問。
\"像你最好。\"他說,\"聰明,倔強,生氣了也不說,就拿筆敲桌子。\"
\"那你呢?\"她瞪他,\"什麼事都瞞著,非得彆人逼問才肯說實話。\"
\"那也得隨你。\"他笑,\"不然誰能管得住我?\"
她哼了一聲,把臉埋回他肩膀。
他又抱了一會兒,才鬆開些:\"回去吧,還得寫總結報告。\"
\"你還真打算回去乾活?\"她皺眉。
\"當然。\"他整理了下衣領,\"下一個項目已經在想了。\"
\"就不能歇幾天?\"
\"可以。\"他點頭,\"等你懷孕三個月,我請一週假,帶你去南方住幾天,曬曬太陽。\"
她愣住:\"你還真安排好了?\"
\"當然。\"他從另一邊口袋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一頁,\"你看,這兒寫著:陪產假申請流程,預計明年六月交。\"
她搶過去看了一眼,上麵密密麻麻記著:產檢時間、嬰兒房佈置、育兒知識學習……
\"連奶粉牌子都研究了?\"她挑眉。
\"試用裝都寄到家了。\"他坦然,\"沈如月托人從港城帶的,說要親自試喝。\"
\"她倒是熱心。\"
\"她說要當乾媽。\"他笑,\"還說要教孩子喊'最大海王'。\"
蘇雪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忍住:\"你讓她知道你在本子上寫'拒絕過度乾預育兒',她非跟你急不可。\"
\"所以我藏得嚴實。\"他把本子收回口袋,\"再說,她現在天天往趙天虎廠裡跑,顧不上咱們。\"
\"他們倆……真成了?\"
\"上個月領的證。\"他說,\"婚禮那天沈如月穿粉裙子,舉著牌子站在門口,上麵寫'我嫁給了修車工'。\"
\"她高興就好。\"蘇雪輕聲說。
兩人並肩往車邊走,步子慢悠悠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快到車門時,陳默忽然停下。
\"其實還有件事冇告訴你。\"他說。
\"又來了?\"她警惕地看著他。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另一張紙條,比之前的更舊,邊角都磨毛了。
\"這是我剛回來那年寫的。\"他遞給她。
她接過,展開。
上麵是一行鉛筆字,有點模糊:
如果還能重來,我要做個普通人,娶個真心待我的女人,生兩個孩子,住個帶院子的一樓。
她看完,冇說話,慢慢把紙條摺好,放進自己口袋。
\"院子得大點。\"她忽然說,\"種點葡萄,夏天好乘涼。\"
\"行。\"他點頭,\"再養條狗,叫鐵柱,紀念值班台前那根撬杠。\"
\"你想得倒挺遠。\"
\"這不是有你嘛。\"他拉開車門,\"以前一個人,想都不敢想。現在……我覺得什麼都可能。\"
她坐進副駕,繫好安全帶,忽然轉頭看他:\"陳默。\"
\"嗯?\"
\"下次彆把人生計劃藏十年。\"她盯著他,\"有事早點說,聽見冇?\"
\"聽見了。\"他笑,\"以後每月更新一次,貼冰箱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觀測台。
後視鏡裡,發射塔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黃沙中。
陳默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自然地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冇掙脫,反而輕輕回握。
車輪碾過碎石,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