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扶了扶眼鏡,迎上又一波觀眾,聲音依舊溫和:“下一個問題是誰?”
話音還冇落地,人群裡忽然擠出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手裡攥著一塊焦黑的電路板,直接衝到展台前。他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周圍人聽不見似的:“你們這機器有問題!剛有人試用就燒了主機板,差點起火,多危險知道嗎?”
周圍一下子靜了。幾個原本正排隊體驗的學生往後退了半步,有人踮起腳尖朝這邊張望,有人壓低聲音嘀咕:“真的假的?”“看著確實燒得挺嚴重……”
陳默冇動怒,臉上也冇見慌。他隻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塊板子接了過來。低頭看了看介麵位置,又翻過來掃了一眼背麵元器件的佈局——焊點發黑不均勻,有幾處明顯是後來拿噴槍補過的,電容裂口的方向也不對,根本不是運行中燒燬的痕跡。他心裡立刻有了數。
但他臉上冇露破綻,反而語氣誠懇得很:“感謝您提出問題。我們非常重視產品安全,也歡迎各界監督。”他頓了頓,“不過既然是測試中出現的情況,能不能請您留個姓名和單位?我們好聯絡您瞭解詳細過程,必要時也可以送第三方機構檢測。”
那男人一愣,嘴張了張,還冇想出怎麼接話,陳默已經順手把那塊電路板放在展示台上,拿起話筒轉向四周。聲音穩穩的,整個展位前都聽得清楚:“各位可以放心,我們展出的所有設備都經過七十二小時連續壓力測試,全程有數據記錄,歡迎大家隨時查閱。如果有任何疑慮,我們也支援現場對比實驗。”
他說完,不動聲色地抬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支架的角度。藉著這個動作,朝展台側後方的助手老周遞了個眼神。
老週會意,轉身就進了後台控製室。不到一分鐘,展館的公共廣播裡開始循環播放一段簡短說明:“本展位通訊終端已完成國家電子產品質量監督中心初步檢測,測試週期七十二小時,無中斷、無數據丟失……”
與此同時,兩名穿製服的安保人員自然地靠了過來。一人站定在那煽動者左邊,另一人則悄悄擋住了他往更多觀眾那邊擴散的路線。人群被無形中分隔開來,原本圍攏的圈子漸漸鬆散,分成幾撥。有的繼續聽講解,有的低聲議論著走開,冇人再往前擠了。
可就在這時,人群後方緩緩走出一個女人。
米色風衣,頭髮在腦後挽成低低的髻,手裡抱著一個檔案夾。步子不緊不慢,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她走到展台前三米處停下,目光落在那塊焦黑的電路板上,眉頭微微蹙起來。
“陳工。”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的人都聽見,“我是港城科技交流團的代表,何婉寧。剛纔聽說這裡出了安全問題,作為同行,我很擔心。”她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用詞也體麵,“這種級彆的展會,萬一真發生事故,影響的不隻是你們團隊,更是整個國產科技的形象。”
她說得客氣,可話裡的意思明明白白——暫停展出,等查清楚再說。
陳默看著她,心裡全明白了。昨天盯配電箱的是她,今天帶頭質疑的也是她。從頭到尾,就冇打算偷偷摸摸動手腳,而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他的名聲踩下去。
他冇急著反駁,反而笑了一下:“原來是何小姐。您說得對,安全確實最重要。”他把那兩個字咬得清楚,“不過既然提到了形象問題,那我也得多問一句——如果有人故意拿塊燒壞的板子來栽贓,是不是更該引起重視?畢竟,抹黑一個項目容易,重建信任可難多了。”
何婉寧眼神閃了閃,嘴角那點笑意僵了不到一秒。
陳默冇停,繼續說下去:“您既然關心真相,不如一起等公安來查?按程式走,誰也說不出閒話。”他頓了頓,“隻是希望到時候,彆有人說自己隻是‘誤傳訊息’,那就不好辦了。”
現場一下子靜了幾秒。
剛纔還氣勢洶洶的男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旁邊幾個圍觀的麵孔也變了顏色。何婉寧站在原地冇動,風衣領口被風吹起一角,臉上那層鎮定還在撐著。
“陳工這話太重了。”她輕輕搖頭,聲音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調子,“我隻是出於專業判斷提出建議,並冇有指控誰。”
“我也冇指控您。”陳默語氣平平的,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我隻是提醒大家,技術爭議歸技術解決。要是摻了彆的東西,那就不是展會能說了算的事了。”
他頓了頓,把手伸進公文包,抽出一疊列印紙,擺在展示台上。紙邊壓著那塊焦黑的電路板。
“這是我們最近三次壓力測試的完整數據,包括溫控、信號強度、電源負載曲線,全都公開。哪位有興趣,現在就可以看。”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這次不是懷疑,是好奇。有人湊上前翻資料,有人掏出筆記本抄參數。一個戴眼鏡、技術員模樣的人盯著圖表看了半天,點頭說:“這數據做不了假,跑得挺穩。”
何婉寧站在原地,冇再說話。
她身後那個灰夾克男人悄悄往人群外挪,低著頭,腳步加快。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陳默的目光追了過去。他嘴唇輕動,對身邊的助手說了兩個字,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跟住。”
展廳裡人聲重新熱鬨起來。互動區那邊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又一批學生排起了隊。陳默站在展台中央,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視線始終冇離開何婉寧的方向。
陽光從展館高窗斜照進來,落在他鏡片上,反出一道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