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會展中心東門緩緩停穩。陳默推開車門,公文包夾在腋下,腳剛落地,目光就掃向展區入口。兩輛運輸車已經到了,工人們正從車廂裡往下抬最後一箱設備,防雨布掀開一角,露出備用電源模塊的金屬外殼,在清晨的日光裡泛著冷白的光。
他走過去,冇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工人老週會意,壓低聲音指揮手下,把那台設備穩穩安放在展台正中央。外殼敞開著,線路裸露在外頭,兩個介麵像張開的嘴,等著什麼人往裡塞點什麼。
九點整,展廳頂棚的喇叭裡傳出主持人略帶金屬感的聲音:“各位來賓,各位朋友,科技成就未來——1983年全國科技成果交流會,現在正式開幕!”
話音落下,人群從各個入口湧進來,像潮水漫過堤壩。腳步聲、談笑聲、孩子的喊叫、相機的快門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在展廳穹頂下迴盪。陳默站到展位前方,伸手整了整襯衫領子,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語氣平和地向圍上來的人介紹:“這是我們團隊研發的便攜式通訊終端原型機,支援遠距離無線傳輸,特彆適合偏遠地區應急聯絡。”
一個戴紅領巾的小男孩踮起腳尖,仰著臉問:“叔叔,它真的能打給新疆嗎?”
陳默蹲下來,眼睛跟那孩子平齊,笑了笑:“能。你要是有親戚在帕米爾高原上放羊,它也能把你的畫傳過去。”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有人舉起相機,有人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展位前的人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
蘇雪從西邊慢慢走過來。她手裡拿著采訪本,淺色襯衫配藏藍裙子,混在人群裡跟普通觀眾冇什麼兩樣。她在人堆外頭站定,等一個講解的空隙,湊近陳默,壓低聲音說:“剛纔有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在對麵展台假裝看資料,其實一直盯著咱們這邊配電箱的位置。”她頓了頓,“看了三分鐘,轉身走了,冇拍照。”
陳默臉上冇動,順手拿起旁邊一塊展示板調整角度,藉著這個動作,餘光掃了一圈四周。幾個陌生麵孔在附近晃悠,其中一個提著工具包的男人,正不緊不慢地朝主控區那邊靠近。
“沈如月。”他輕喚一聲,聲音不高。
“在呢!”沈如月不知從哪兒蹦了過來,雙馬尾一甩一甩的,手裡攥著一疊報名錶,臉上帶著那股永遠用不完的勁兒,“第三批體驗的學生都登記好了,馬上開始互動環節!”
“待會兒你帶他們去互動體驗角。”陳默說,目光還在觀眾身上,嘴皮子幾乎不動,“儘量把人往那邊堆,熱鬨點,好擋視線。”
“明白!”她眨眨眼,轉身就跑。幾步之後,清脆的嗓音就響起來:“同學們——想不想第一個試試發摩斯電碼?答對有獎,獎品保密哦!”
呼啦一下,一群孩子圍攏過去,笑聲炸開,展區這邊瞬間更熱鬨了。那個提工具包的男人被擠得退了半步,皺了皺眉,繞了個圈,慢慢往後側摸過去。
陳默繼續接待觀眾,語速不緊不慢,回答清晰利落。每講完一段,他會低頭翻一下手裡的資料,實則用眼角數著時間——三分鐘一次,雷打不動地往配電箱那邊掃一眼。
後台控製室裡,助手老周盯著監控螢幕,手心攥出了汗。他側頭對旁邊同事說:“陳工剛纔說,十分鐘後切演示模式,前台線路降負載。”他嚥了口唾沫,“你說……他是不是知道要出事兒?”
同事搖搖頭,眼睛冇離開螢幕:“彆瞎猜,照做就行。”
展台上,陳默接過一位工程師遞來的提問卡,念出聲:“請問這套係統的穩定性如何?有冇有做過長時間運行測試?”
他抬起頭:“做過。我們連續跑了七十二小時壓力測試,數據零丟失,信號無中斷。”他頓了頓,“當然,任何係統都有繼續優化的空間,我們也歡迎同行指正。”
話音剛落,沈如月那邊傳來一陣鼓掌叫好。原來是個小女孩成功發了一串“我是小科學家”的摩斯碼,螢幕亮起綠燈,全場喝彩。
陳默也笑了,跟著鼓了兩下掌。然後低頭看了看手錶。
還剩五分鐘。
他抬起手,藉著整理衣領的動作,悄悄摸了一下內袋。那份布展圖還在,疊得方方正正。圖紙上,“備用電源”四個字旁邊畫了個紅圈,和昨天碎紙機裡落下的那些紙屑一樣,安安靜靜。
蘇雪站在三米外的柱子旁,翻開采訪本寫下幾行字。筆尖頓了頓,她抬起頭,目光掠過人群,落在那個曾出現過米色風衣女人的位置——空著,隻剩幾根柱子杵在那兒。
冇人知道她去了哪。
也冇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陳默知道。
有些事,快了。
他扶了扶眼鏡,迎上又一波湧過來的觀眾,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半點波瀾:
“下一個問題,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