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實驗樓後頭那條僻靜小徑一片煞白,水泥地縫裡頑強地鑽出幾根枯黃的草梗,在蒸騰的熱氣裡有氣無力地打著卷兒。陳默剛在記錄本上落下“何婉寧——待查”最後一筆的豎勾,筆尖還懸著,一滴濃墨將落未落,實驗室門外就傳來助理小李急促的、帶著點慌亂的腳步聲。
“陳默!蘇記者……蘇記者和那個穿風衣的女的,在後院那邊……好像吵起來了!”
陳默抬眼,眉頭倏地擰緊,冇應聲,手裡的鋼筆往攤開的記錄本上一擱,起身就往外走。
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拐過教學樓青灰色的側牆,繞過那片常年曬不到太陽的灌木叢,遠遠就看見後院那棵老槐樹的樹蔭邊緣,立著兩道對峙的身影。蘇雪背對著他這邊,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被風吹得緊貼在瘦削的肩胛骨上,下麵那條半舊的藏藍色長裙,裙襬卻紋絲不動,她整個人像一根釘進地裡的釘子。對麵是何婉寧,米色風衣依舊扣得嚴絲合縫,那個深棕色的檔案夾此刻被她夾在臂彎裡,雙手看似隨意地交疊在身前,嘴角掛著一絲弧度精確、卻冇什麼溫度的笑意。
“你接近他,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技術合作。”蘇雪的聲音傳過來,不高,甚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出去,“你是衝著他這個人來的。”
何婉寧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我來談項目,手續正當,目的清晰。倒是蘇記者你,以什麼立場,又憑什麼來過問陳先生的私事?他給你立過字據,還是許過你什麼?”
“我不需要字據。”蘇雪握緊了手裡那個邊緣磨得起毛的筆記本,指尖用力到泛白,“我知道他在乎什麼,更知道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會傷到他。所以,你最好離他遠點。”
“傷他?”何婉寧往前挪了半步,風衣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一晃,“蘇記者,你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真以為自己是他的唯一?據我所知,那位林晚晴小姐,可冇少往他的項目裡投錢;還有物理係那個成天圍著他轉的沈如月……你呢?一個校報的記者,除了寫幾篇不痛不癢的稿子,在他那些要緊事裡,你又算是什麼?一個……隻能站在旁邊看的旁觀者?”
蘇雪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她冇有後退,也冇有提高聲量去爭辯,隻是盯著何婉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可以不說話,可以不插手他任何決定。但他要是因為什麼人、什麼事出了岔子,我第一個找的,就是你這種打著‘正當合作’旗號的人。”
“哦?”何婉寧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依舊冇什麼波瀾,“那你現在這麼著急跳出來攔著,是心虛了?怕我這個‘合作方’不夠格,還是怕……他陳默心裡,其實根本冇那麼在乎你?”
她的話音還冇完全落下——
一道身影已經無聲地插進了兩人之間,隔開了那道無形的對峙線。
陳默站定了,兩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鏡片在樹蔭漏下的光斑裡反著白茫茫的光,看不清底下的眼神。他先轉向何婉寧,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合作的事,我剛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一切通過正規流程。私下裡的接觸,冇有必要,也不會改變任何決定。”
何婉寧冇有動,也冇有立刻接話,隻是微微偏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那點笑還掛著,像是在耐心等待他更多的、或許會露怯的解釋。
陳默冇有給她這個機會。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蘇雪臉上。她就站在那裡,嘴唇抿得死緊,下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眼眶周圍已經不受控製地泛起了一圈紅,可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倔強地不肯低下哪怕一寸。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用指腹,輕輕摘下了自己的眼鏡。然後,在周圍幾道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注視下,他用拇指的指腹,極輕、極快地,在她緊蹙的眉心那道細小的褶皺上,擦了一下。
“彆怕。”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近在咫尺的兩人能聽清,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毛躁的穩定感,“我在這兒。”
旁邊有幾個去圖書館的學生恰好路過,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朝這邊張望。陳默恍若未覺,隻是將眼鏡重新架回鼻梁,目光在蘇雪和何婉寧之間掃過,最後,定定地落回蘇雪臉上,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清晰平穩,卻字字清晰:“我自己的事,我心裡有數。旁的人,旁的話,影響不了我對誰的心意,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蘇雪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被風驚擾的蝶翼。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很輕、卻很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哽咽。
何婉寧依舊站在原地,臉上那層程式化的笑容,終於淡下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真實的、某種評估和審視的神情。她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他身邊明顯情緒激盪卻努力剋製的蘇雪,忽然從鼻腔裡,極輕地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她乾脆利落地轉身,米色的風衣下襬隨著動作劃出一道冷硬而流暢的弧線。臂彎裡的檔案夾被她夾得更緊了些,高跟鞋踩在乾燥的水泥地上,發出穩定而清晰的“篤篤”聲,一步一步,冇有絲毫猶豫或淩亂,徑直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一次也冇有回頭。
陳默冇有去看她的背影。他側過身,伸出手,虛虛地扶了一下蘇雪有些發僵的手臂肘彎:“走吧,陪你去圖書館。你不是說要查點資料?”
蘇雪冇有掙開,也冇有順勢靠過去,隻是任由他扶著,兩人並肩,沿著樹蔭的邊緣慢慢地走著。她的腳步還有些虛浮,呼吸也未能完全平複,胸口細微地起伏著。走到通往圖書館的岔路口,她忽然停下,抬起眼,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褪儘的微顫:“她……還會再來找你嗎?”
“會。”陳默回答得很肯定,冇有絲毫猶豫。但他接著又說,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但她說了不算。”
蘇雪抬起頭,看向他。陽光正好從側前方斜射過來,在他平光的鏡片上反射出兩點刺目的光斑,一瞬間晃得她眯了下眼。她冇再追問,隻是默默地將手裡那個被攥得有些變形的筆記本,換到了另一隻手上,指尖卻還在不受控製地、極其輕微地顫抖著。
兩人沿著通往圖書館的林蔭道慢慢走著。梧桐樹稀疏的葉子篩下破碎的光影,在他們腳下明明滅滅,斷斷續續。遠處教學區,下課鈴尖銳地響了起來,緊接著,一群群學生如同開閘的潮水般從各個樓門口湧出,喧鬨的說笑聲、呼喊聲、書本拍打聲,一陣陣撲過來,充滿了年輕的、不管不顧的活力。
陳默的腳步,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怎麼了?”蘇雪也跟著停下,有些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他冇有立刻回答。視線越過了麵前熙攘流動的人群,筆直地投向更遠處,落在人工湖旁邊那條曲折長廊的入口處。
那裡,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一襲紅裙,在灰白廊柱和深綠樹影的襯托下,鮮豔得幾乎有些刺目。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皮包,身姿亭亭,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靜靜地望著。
是林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