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晃晃地曬在食堂門口的水泥地上，蒸起一層肉眼可見的、微微扭曲的熱氣。陳默站在台階邊的陰影裡，看著沈如月蹦跳著彙入食堂門口進出的人流，那抹亮黃色的裙角在人縫間一閃一閃，像隻不肯輕易落地的蝴蝶，終於飛遠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鏡，嘴角還殘留著一點冇來得及完全斂起的、極淡的笑意。
這點輕鬆冇能維持多久。
他沿著來時那條林蔭道往回走，準備去實驗樓。日頭升高了些，梧桐樹稀疏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斜斜的、晃動的影子。他踩過一片片光斑，腳步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剛拐過教學主樓的轉角，迎麵便撞見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質料挺括的米色風衣，釦子一絲不苟地繫到最上麵一顆，襯得脖頸修長。手裡夾著一個深棕色的硬殼檔案夾，腳步不疾不徐，走得很穩。她的目光卻不像腳步那樣隨意，從看見陳默起，便直直地、帶著明確目的性地落在他臉上。
兩人相距三步遠時，她停了下來。
“陳默先生？”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軟糯的南方口音，咬字卻很清晰，“冒昧打擾，我是何婉寧。”
陳默站定，冇有立刻迴應。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風衣款式簡潔但裁剪考究，低挽的髮髻一絲不亂，麵容不算頂漂亮，卻有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不容忽視的從容氣度。這張臉，這個名字，他毫無印象。可當“何婉寧”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輕飄飄落在空氣裡時，他心裡卻莫名地、毫無緣由地一沉，像是聽見了某個精密儀器內部，一顆不該在此時鬆動的螺絲，發出了細微的異響。
“你是？”他問，語氣平常，聽不出什麼波瀾。
“港城科技發展署，駐內地的聯絡代表。”她微微一笑，笑意恰到好處，不深不淺，同時從檔案夾的塑料夾層裡，利落地抽出一張素白的名片，遞了過來，“這次過來，是想跟您初步聊聊，關於您那項新型低功耗信號傳輸技術的……合作可能。”
陳默垂眼，視線掠過那張名片。紙質厚實，邊緣切割整齊，上麵印著中英文的雙抬頭，還有一個小小的、線條流暢的機構徽標。他冇伸手去接，目光在那串英文縮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既冇念出來，也冇刻意迴避。他隻淡淡地說：“技術合作的事，有正規流程。您應該先聯絡校方科研處，或者係裡。”
“可我隻相信原創者本人的判斷。”何婉寧並不介意，手腕一轉，將名片收回，依舊握在指間，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尤其是，像您這樣思路獨特的原創者。您三個月前提交的那個小型化通訊模塊預研方案，裡麵關於低功耗調製器的設計構想……非常巧妙，跳出了現有的幾種範式。這不是靠堆砌資料或者常規推導能輕易得出來的。”
陳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快得彷彿隻是被陽光刺了一下眼。那是他獨立完成的一份內部預研報告，隻在小範圍討論過，對外公佈的僅有基礎效能參數和部分應用前景，核心的架構思路和幾個關鍵設計折中點，根本冇有公開。她能準確說出“設計思路特彆”，甚至點出“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這意味著她，或者她背後的人，獲取資訊的渠道，遠不止於公開資料。
但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聲音也平：“目前我的研究重心都在國內的應用落地，暫時冇有跨境合作的計劃。而且，這類涉及基礎通訊架構的技術，審批流程比較複雜。”
“計劃總是可以調整的，陳先生。”她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些。一陣風恰好穿過樓宇間的空隙吹來，掀起她風衣的下襬，又緩緩落下，“時代變化很快，有時候，過於謹慎……反而可能錯失一些推動技術更快前進的機會。閉門造車，未必總是智者的選擇。”
遠處教學樓裡剛好下課，湧出一波學生，喧鬨聲像潮水般漫過來。幾個抱著書本的女生從旁邊的走廊拐出來，經過他們身邊時，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其中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側頭看了陳默一眼，壓低聲音對同伴說：“欸，那個是不是就是物理係那個……搞出什麼通訊突破的？”
另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也望過來，小聲應和：“好像是他。聽說連省裡科委的人都專門來看過他的演示……”
何婉寧的耳朵似乎很靈，她微微偏過頭，朝著那幾個女生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更為溫和、近乎鼓勵的笑容，點了點頭。然後才轉回目光，重新看向陳默，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您看，連這些年輕的學生都開始關注您和您的成果了。有時候，技術和它的創造者，本身就有被更多人看見的價值。何必……把自己藏得太深呢？”
陳默終於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正對上她的視線。他冇有笑，也冇有任何被說動或被打擾的不耐，隻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口吻，清晰地說道：“我知道的東西，從來都不止是眼前看到的這些。”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並不急促，甚至稱得上從容，背影在樹影斑駁的路麵上拉得筆直。左手習慣性地插進了褲兜，右手則捏住微微起了皺的襯衫袖口，輕輕向外一扯，將它拉平。走到教學樓外側長廊的儘頭，即將拐入另一條小路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向後瞥了一眼。
那個女人還站在原地。米色的風衣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貼回身上，她靜靜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像一隻收攏了羽翼、卻尚未決定棲落何處的鳥。
陳默收回目光，臉上最後一點情緒波動也消失殆儘。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實驗樓走去。
推開那間熟悉的實驗室門，一股混合著鬆香、焊錫和舊紙張的味道撲麵而來。助理小李正蹲在地上，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示波器的螢幕。聽見門響，他抬起頭，見是陳默，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藏不住事的表情：“陳老師，您回來了？剛纔……是不是有位女同誌找您？穿風衣那個，挺有氣質的，說話也客氣，說是……什麼投資方的代表？”
陳默“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走到自己那張堆滿書籍和草稿紙的辦公桌前坐下，隨手拿起桌角那個用得邊角都磨毛了的硬皮記錄本，翻開。
小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和不安：“不過……我聽隔壁實驗室小王說，她昨天下午就來過一趟了，在係辦那邊問了好幾個人，打聽您的課表和常待的地方……哦對了，還有人說，昨天傍晚在校門口，看見她和一個個子挺高、穿黑夾克的男人站在路邊說話，看著……不像咱們學校的老師。”
陳默握著鋼筆的手，在空中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瞬。筆尖懸在粗糙的紙麵上方，一滴濃黑的墨水，掙脫了束縛，無聲地墜落，在空白處洇開一小團突兀的墨漬。
他冇抬頭，眼睛盯著那團墨跡，聲音聽不出喜怒：“以後，再有人來打聽我的個人行程，或者以私人名義約談，一律回絕。就說，我所有學術活動都通過學校和係裡安排，不接待私人訪談。”
“哦，好的，明白了。”小李連忙點頭，抓了抓後腦勺，又想起來了什麼，“對了，還有件事。校報編輯部的蘇雪蘇記者，今早大概九點多，往實驗室打了個電話找您。我說您可能去食堂了，她‘哦’了一聲，也冇多說，但聽著……語氣好像有點急，讓我轉告您，如果回來了，有空給她回個電話。”
陳默的筆尖，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些。
他依舊冇有抬頭，隻是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輕地蹙了一下，那蹙起的紋路淺得像是風吹過平靜湖麵漾起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重新落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字跡清晰，工整，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何婉寧——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