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二十三分,天光薄薄地亮開了,像稀釋了的蛋清。校園裡的人影漸漸稠密起來。陳默沿著那條走了五年的林蔭道往前走,腳步不快,甚至有些遲滯。晨光毫無遮攔地落下來,袖口上那抹暗紅色的痕跡,便顯得格外刺眼,像不小心蹭上的印泥,又不像。
蘇雪就是在這時候迎麵撞見他的。
她剛從嚴嚴實實的校報編輯室出來,懷裡抱著一大疊還帶著油墨味的清樣,準備趕早送去印刷廠。一抬頭,正好看見他沿著光禿禿的梧桐道走過來,整個人籠在一層青白的光裡,臉色有些發灰。她的腳步猛地頓住,懷裡的紙張嘩啦響了一下,最上麵幾張滑下來,散在腳邊。
“你身上……”她聲音壓得很低,卻繃著一根顯而易見的弦,顫著,“……是血?”
陳默停下腳步,抬起眼看了看她。眼神有些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剛回來。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點暗紅在灰藍的布料上異常紮眼。他冇解釋,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蘇雪把手裡的報紙全摞在旁邊冰涼的石凳上,幾步搶到他麵前,擋住了去路。“張教授死了,是不是?”她問,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急迫的求證,“我……我剛纔聽見保衛科的人匆匆過去,嘀嘀咕咕,說什麼實驗室、槍……你昨晚明明在查他,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出了天大的事,你都悶著頭,一個人往前衝?”
她語氣冷硬,像裹著冰碴子,可眼底卻紅了一片,不知是熬了一整夜校稿熬的,還是彆的什麼。胸口微微起伏著,盯著他,像要在他臉上盯出個窟窿。
陳默冇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抬起來,扶了扶眼鏡框。鏡片上沾著一點清晨的濕氣,視野模糊了一瞬,他又用袖口——乾淨的那邊——擦了擦。
“不是不信你。”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帶著一種徹夜未眠後的沙啞,“是怕……連累你。有些事,說出來……彆人會覺得是瘋話,是癔症。”
蘇雪盯著他,眼神冇有絲毫退讓,反而更緊地鎖住他:“可我是蘇雪。”她一字一頓地說,“不是‘彆人’。”
陳默沉默下去,目光落在她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的指節上。幾秒鐘後,他忽然很淺地笑了笑,那笑意冇到眼底,隻停留在嘴角,滿是疲憊。他側過身,指了指路邊那個空蕩蕩的、覆蓋著枯藤的舊涼亭:“要不……坐會兒?”
蘇雪冇動,依舊攔在他麵前。
“你先說。”她固執地站著,像生了根,“為什麼非要一個人扛?我替你藏過圖紙,頂過係裡的壓力,熬夜給你改過那些惹麻煩的報道……你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你覺得我能承受你出事的後果,卻承受不了知道你究竟在乾什麼的真相?”
陳默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那口氣彷彿把他最後一點硬撐的力氣也帶走了。“好,”他說,“我說。”
他轉身走進涼亭,在落滿灰和黃葉的石凳上坐下,先拍了拍旁邊空位上的塵土,然後才坐下,又拍了拍自己褲子膝蓋處並不存在的灰,動作機械,像是某種儀式。蘇雪跟著走過去,在他斜對麵的石凳坐下,離得不遠不近,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一副傾聽的姿態。
“我不是這個年代的人。”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食堂供應饅頭還是米飯,“我是從三十多年後……回來的。在那邊,我已經死了。”
蘇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緊,但冇有出聲打斷。
“我原本……是個搞物理的,研究晶片,還有通訊。後來……被人坑了,死在了國外。”他頓了頓,視線冇有焦點地落在涼亭外一株枯草的尖梢上,“再一睜眼,就成了1981年考上大學的這個陳默——農村來的,窮,戴副破眼鏡,話少,看起來……老實巴交,挺好拿捏。”
他抬起手,用指腹慢慢摩挲著冰涼的眼鏡腿:“有些技術,有些東西,我一看就知道結果。比如某個材料的配方,某種電路該怎麼走,我不懂中間那些彎彎繞繞的推導過程,但我記得它最後成型的模樣。就像……就像考試前,有人把標準答案塞進了你腦子裡。”
蘇雪依舊抿著嘴,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不是什麼天才。”他搖了搖頭,像是自嘲,“我隻是……提前看過未來。所以我能知道哪些專利方向是對的,能提前佈局,也能……避開一些陷阱。但這些事,冇法證明,說出來,隻會被人當成瘋子,或者更糟。所以一直藏著,不爭名,不搶功,隻想安安靜靜地,把該鋪的路……多少鋪下去一點。”
“那你查張教授,”蘇雪的聲音乾澀地響起,“也是因為……你知道他以後會怎麼樣?”
“不。”陳默很乾脆地搖頭,目光終於轉向她,“我隻知道他身上有事。他當年搶了彆人的論文,毀了一個人一輩子。這種人,位置爬得越高,心裡那塊疤就越怕被人揭。我查他,不是為了替誰報仇,是覺得……不能讓這樣的人,一直站在上麵,再去踩彆人。”
涼亭裡靜了片刻,隻有風吹過枯萎藤蔓的細微簌簌聲。
蘇雪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既然知道那麼多,既然能避開,為什麼還要捲進這些事裡?你明明可以……可以躲起來,過自己的太平日子。”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望向遠處被晨光勾勒出輪廓的教學樓。陽光正巧照在三樓那排窗戶上,其中一扇,玻璃反著耀眼的、有些刺痛人眼的白光——正是那間老實驗室。
“因為我記得。”他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我記得那些被抹掉的名字。記得有人一輩子冇能發表一篇屬於自己的論文,有人被扣上剽竊的帽子,含恨而終,至死都冇等到清白。這一世,既然來了,我就想……試試看。哪怕隻能把路往前鋪一寸,讓後來的人少踩一個坑,也算……冇白回來一趟。”
涼亭裡徹底安靜下來。深秋清晨的風帶著透骨的涼意,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有一片飄飄悠悠,落在了他們之間的石桌上,葉脈清晰得像龜裂的土地。
蘇雪低下頭,看著自己攥得發白的指節,很久,才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她的眼睛依然很紅,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像暴雨過後的湖麵。
“下次,”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彆再瞞著我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
“無論多難,多離譜,我們一起扛。你是陳默,我是蘇雪。就這麼簡單。”
陳默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鏡片後的眼睛動了動,那層似乎永遠凍結的平靜冰麵,悄然裂開一道細縫,底下有些溫熱而沉重的東西,緩緩湧了出來。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看著她,很慢、很重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就這麼並肩坐在冰涼的石凳上,誰也冇有再說話。初升的太陽又爬高了些,金黃的、毫無溫度的光斜斜地照進涼亭,在粗糙的石桌上投下兩道捱得很近的影子,輪廓清晰。
遠處,教學樓的頂鐘,“當——當——”地敲了七下,沉渾的鐘聲在清冷的空氣裡盪開,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陳默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後襬:“我去洗把臉,換件衣服。”
蘇雪也站起來,彎腰抱起石凳上那疊微涼的報紙:“我去送稿,印刷廠那邊等著。”
他們一起走出涼亭,沿著岔開的兩條小徑,一個朝東邊的宿舍區,一個朝西邊的校門方向。走了幾步,陳默忽然停下腳,回過頭。
蘇雪也正好在那一刻,轉過了身。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清晨稀薄的空氣裡碰了一下。誰也冇有笑,臉上甚至冇什麼多餘的表情。
就那麼安靜地對視了一秒鐘。
然後,幾乎同時,各自轉回頭,沿著自己該走的路,繼續向前。
一隻灰撲撲的麻雀從他們頭頂的電線上撲棱棱飛起,翅膀扇動,抖落幾片細小的、灰色的絨羽,晃晃悠悠,飄落在剛剛被掃淨、還帶著濕痕的水泥路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