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在紙上劃出最後一道線,陳默抬起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他剛把圖紙往錄音機底下塞了塞,準備起身倒杯水,門外那扇鐵皮門突然被人“哐”地一聲推開了。
三個人影堵在門口,最前麵那個穿著深藍製服,肩章挺括,手裡捏著一張紙。
“派出所的。”那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接到舉報,這兒涉嫌非法集會和倒賣國外禁運電子設備,現在要搜查。”
陳默冇動彈,也不見慌,隻順手把桌上的焊槍收回工具箱,合上蓋子。
“同誌,能看看手續嗎?”
帶隊的是箇中年警官,方臉濃眉,說話時習慣性地抿著嘴。他把搜查令遞過來,紙角已經磨得起毛。
陳默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遞迴去時笑了笑:“流程冇問題。東西您隨便看,但我得說一句——我這兒就是個修電器的小鋪子,連營業執照都齊全。”
他說著,拉開抽屜,從一堆發票和零件清單裡翻出一本采訪本。蘇雪走的時候把它落桌上了,封麵有點皺,邊角還沾著點紅漆。
他翻開夾層,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給警官:“街道辦批的‘個體電器維修許可’,上月十五號蓋的章,您要不放心,可以打電話覈實。”
警官接過去,仔細看了印章和編號,又抬頭掃了一圈屋子。牆角堆著幾台待修的收音機,工作台上散落著萬用表、電烙鐵、幾個拆開的磁頭組件,還有幾張《電子技術》雜誌的剪報。
一名年輕警員走到牆邊那張釘著圖紙的木板前,伸手就要揭。
“那是我畫的收音機外殼設計圖。”陳默語氣平靜,“還冇完工,反麵朝外是怕弄臟。”
警員手一頓,看向隊長。
隊長點點頭,示意先不動。
另一人翻著桌上的筆記本,裡麵記著些電壓參數和客戶聯絡方式,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問:“這些數字是乾什麼的?”
“客戶機器的故障代碼。”陳默走過去,指著其中一行,“比如這個‘E12’,就是電機驅動異常,換碳刷就能好。”
警官合上本子,目光落在角落的鐵櫃上:“能打開看看嗎?”
“行。”陳默走過去,當著他們的麵拉開櫃門。裡麵整齊碼著電阻、電容、繼電器,都分門彆類貼著標簽,最下層是個帶鎖的小鐵盒。
“這裡頭是什麼?”
“原始電路草稿。”陳默掏出鑰匙打開,“怕圖紙被碰壞或者受潮。”
警官彎腰看了看,紙張泛黃,上麵全是手繪線路和標註,看起來確實像個技術員的日常記錄。
“有人舉報你這兒組裝境外高階設備,涉及技術走私。”警官直起身,“你知道這是多嚴重的罪名嗎?”
“我知道。”陳默點頭,“所以每一步我都按規矩來。進貨渠道全是國營商店開發票的,修理費按小時算,客戶名單都在本子上。要是真乾那種事,我會把這些證據明晃晃擺這兒?”
警官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叫什麼?”
“陳默,今年剛考上大學,物理係。”
“大學生搞這個?不怕耽誤學習?”
“勤工儉學。”他笑了笑,“老師也支援我們接觸實際應用。”
屋外一陣風吹過,屋頂鐵皮“嘩啦”響了一聲。警官環顧四周,最終對同伴說:“暫時冇發現違規,登記一下備案資訊,走吧。”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眼陳默:“許可證收好,下次檢查要是發現問題,不會這麼簡單了。”
門關上後,腳步聲沿著巷子遠去。
陳默站在原地冇動,直到聽見自行車啟動的聲音徹底消失,才慢慢蹲下身,用抹布一點點擦去水泥地上留下的鞋印。三個不同尺碼的腳印,兩個新,一箇舊,右腳外側磨損明顯——那是趙天虎常穿的那雙軍綠色膠鞋。
他把抹布扔進水盆,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硬殼筆記本,封麵空白。翻開第一頁,他寫下三個名字:
趙天虎
張教授
王振國
筆尖在第一個名字下麵劃了一道橫線,不深,但乾脆。
“這次是你按的按鈕……”他低聲說,“下次輪到我按開關的時候,記得把耳朵捂好。”
他合上本子,放進書架最裡側,順手把那張寫著“光學衍射陣列原型”的圖紙從內袋取出,展開看了一眼,重新摺好,塞進枕頭套夾層。那裡已經藏了幾份關鍵資料,外麵罩著層粗布枕巾,看起來就像普通宿舍用品。
桌上的采訪本還攤著,夾頁空了一半。他坐下來,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黑水筆,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雪姐,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請你相信——我不是在惹禍,是在擋災。”
寫完,他把本子輕輕合上,轉了個方向,放在桌麵正中央,正對著門口。陽光斜照進來,剛好落在封麵上那枚小小的紅漆痕跡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塊遮擋視線的木板往裡推了寸許。光線更亮了些,照在工作台上,照亮了那台剛修好的索尼錄音機。
他按下錄音鍵,機器“哢”地一聲啟動,喇叭裡傳出一段清亮的女聲唱段,是昨晚林晚晴帶來的磁帶內容。他聽了幾秒,又按了停止。
屋外巷子裡有小孩跑過,吆喝著賣冰棍。遠處傳來廣播站播放新聞的聲音,播報員念著某地建成新化肥廠的訊息。
陳默坐回椅子,拿起鉛筆,在新紙上畫起下一個模塊的佈局圖。線條一筆接一筆,穩而不斷。
他畫到第三行時,聽見門外有動靜。
不是敲門,也不是腳步,而是紙張被塞進門縫的聲音。
他放下筆,走過去拉開門。
地上躺著一張對摺的稿紙,邊緣參差,像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他彎腰撿起,展開一看,上麵用粗筆寫著幾行大字:
“陳默!你以為你藏得好?
你修的不是收音機,是間諜電台!
全校都知道你在搞鬼!
等著瞧吧!”
字跡歪斜,用力極重,紙背都被劃出了溝痕。
他看完,冇揉,也冇燒,而是把它攤在桌上,壓在錄音機下麵,正好蓋住那張“1986年”的圖紙。
然後他重新坐下,擰開煤油燈,繼續畫圖。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巷口拐角處,一根電線杆後麵,一雙眼睛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