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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修車廠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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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還亮著那條冇頭冇尾的簡訊:“車修好了,隨時可取。”他站在街邊,夜風毫無遮攔地從前方巷口灌出來,吹得路旁幾個白色塑料袋貼著地麵打轉,發出悉悉索索的輕響。他低頭看了眼腕錶,錶盤在昏黃路燈下反射著幽藍的夜光,時針剛劃過十點。實驗室那攤子事總算了結,這個鐘點過來,倒是正好。

他沿著主路往東走了一段,在第二個路口拐進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巷子不寬,勉強能容一輛小貨車通過,兩邊是些老舊的磚砌樓房,牆皮在年複一年的風吹雨打下斑駁脫落,露出裡頭顏色暗沉的磚塊。路燈稀稀拉拉,燈泡瓦數不高,投下的光暈昏黃朦朧,勉強勾勒出坑窪的水泥路麵和路邊一扇扇緊閉的、鏽跡斑斑的鐵皮捲簾門。其中一扇門上,用粉筆潦草地寫著“出租”,字跡已被雨水沖刷得隻剩模糊的印子。再往前走幾步,一塊用鐵條焊接而成、略有些歪斜的藍色招牌,用幾股鐵絲晃晃悠悠地掛在二樓一扇窗戶底下——“天虎汽修”四個白色大字,底下用紅漆手寫了一行小字:“晝夜接單,隨到隨修”,紅漆淌下些痕跡,但每一筆都透著一股用力。

門口空地上,停著一輛漆麵斑駁、露出底下鐵鏽的三輪摩托車,旁邊地上擺著一個半開的軍綠色鐵皮工具箱,蓋子支棱著,裡麵各種型號的扳手、鉗子、套筒頭分門彆類插在帆布工具套的格子裡,排得整整齊齊,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車間那扇厚重的鐵皮推拉門半敞著,裡麵透出的白熾燈光明顯比外麵亮堂,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濃重機油味、淡淡的汽油味和金屬摩擦後特有氣息的熱烘烘的空氣,隨著門縫湧出,撲麵而來。

陳默在門口站定,冇有立刻進去。他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眼前這片不大的區域: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地,不可避免地被浸潤出一片片深色的油汙,但算不上臟亂,大的廢零件、舊輪胎都歸置在牆角的鐵皮筐裡;靠牆立著一個多層角鐵焊成的架子,各種維修工具、貼著標簽的油液瓶子、清潔噴劑分門彆類擺放,雖不嶄新鋥亮,但看得出有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車間最裡側的角落,一台紅色的液壓千斤頂穩穩地支起一輛銀色小轎車的車頭,引擎蓋被一根鐵桿撐得老高,趙天虎正背對著門口,大半個身子都探在黑洞洞的發動機艙裡,手裡一把長柄扳手有節奏地擰動著,發出金屬緊密咬合的哢嗒輕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或許是聽到了門口細微的腳步聲,或許是某種直覺,趙天虎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腰,抬起胳膊,用套著臟汙袖套的前臂蹭了把額頭上亮晶晶的汗,轉過身來。看到門口站著的陳默時,他整個人明顯地頓住了,手裡還捏著那把沾滿油汙的扳手,懸在半空。隨即,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連忙把手裡的扳手小心地放在旁邊鋪著的一塊舊毛巾上,又在已經看不清原本顏色、蹭得發亮的工裝褲兩側用力擦了幾下手掌,指縫裡的黑漬一時半會兒擦不掉。他往前迎了兩步,在距離陳默還有兩三米的地方又刹住腳,站定了,臉上肌肉動了動,擠出一個混合著緊張和努力想顯得自然的笑容。

“你……來了?我這邊剛弄完,正準備收拾。”趙天虎的聲音有點乾,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嗯。”陳默應了一聲,語氣平淡。他邁步走了進去,順手把門邊一張沾滿油汙、三條腿有些不穩的小馬紮上放著的幾箇舊火花塞和一盒螺絲挪到旁邊堆滿雜物的舊木桌上,然後坐了下來。馬紮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聽人說你這兒手藝還行,什麼毛病都敢接,也都能對付。我車有點不太對勁,就開過來讓你瞧瞧。”

“是你電話裡說,讓重點檢查一下電路和點火係統。”趙天虎轉過身,從旁邊一張油膩的工作台上拿起一個硬殼的檢測記錄本,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著上麵的記錄遞過來,“我按你說的,用萬用表把電瓶電壓、發電機輸出電壓、全車主要保險絲的導通性都測了一遍,數值都在正常範圍。點火線圈的初級和次級繞組電阻也量了,冇問題。幾個主要的接地線樁頭,我也都重新拆下來用砂紙打磨過,再緊固好了。”

“哦?”陳默抬起眼,目光從記錄本上那些歪歪扭扭但很認真的數字上移開,落在趙天虎被機油和汗水弄得有些花臉上,“那依你看,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趙天虎走回到那輛被千斤頂支起的轎車旁,指著發動機艙內部:“主要問題在火花塞。四個都拆下來看了,積碳比較嚴重,電極間隙也有點偏大,導致冷車啟動時點火不穩定,混合氣燃燒不充分,車身就容易抖,油耗也會高一點。我把四個都換了新的,型號完全匹配。順便用內窺鏡看了看氣缸內部的積碳情況,還好,不算嚴重,給你加了瓶正規的清洗劑,跑個幾百公裡應該能改善不少。現在怠速很穩,你聽。”他說著,伸手到駕駛室,擰了一下鑰匙。

發動機應聲啟動,先是“哢”的一聲吸合,隨即“嗡”地一聲運轉起來,轉速錶指針輕盈地跳起,迅速穩定在每分鐘八百轉左右,聲音平穩均勻,冇有雜音,也冇有間歇性的抖動或喘振。幾秒鐘後,他又擰動鑰匙熄了火。

陳默冇動,依然坐在那吱呀作響的馬紮上,隻是看著他:“我聽一些老師傅閒聊時提過,這種上了年頭的車,電路老化是隱憂,線路絕緣皮脆了、接頭鬆了,最容易出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嚴重點可能短路打火,甚至自燃。你們這種街邊小店,設備有限,經驗也主要靠自個兒摸索,萬一有什麼隱患當時冇查出來,車子開出去半道出了事,這責任怎麼算?找誰算?”

趙天虎的臉色明顯緊了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骨的線條也繃了起來,但聲音卻努力壓住了,保持著平穩:“我接的活,不敢糊弄。每輛車進來,隻要時間允許,我都是按我自己琢磨出來的一套流程走一遍。你看這個。”他走到靠牆的一個掉漆的舊寫字檯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本厚厚的、邊角已經磨得捲起毛邊的硬皮登記冊,翻開,裡麵是用藍色圓珠筆工整記錄的表格,日期、車牌號、車主電話、故障現象描述、檢查過程、更換的零部件名稱型號、工時、收費……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客戶的聯絡方式我都要求留,修理過程中換下來的舊件,隻要不是涉及安全的核心件,一般都讓客戶帶走或者當麵砸了處理掉。真要是我的問題,檢查不到位,配件以次充好,我跑不了,也賴不掉。”

他又指了指牆上掛著一台略顯笨重的老式示波器,灰色塑料外殼有些磨損泛黃,但螢幕擦得乾淨:“這玩意兒,二手的,托了好幾層關係才弄到,花了我不少錢,現在還分期還著款呢。彆看著舊,接上振動傳感器,能看發動機各缸工作時的點火波形和振動頻譜,比單靠耳朵聽雜音、憑手感判斷故障準得多,也直觀。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意,“我不是以前那個……隻會用蠻力、覺得拳頭硬就什麼都行、看誰不順眼就上去找茬的趙天虎了。”

陳默聽著,冇有打斷,臉上也冇什麼特彆的表情,既冇有嘲諷,也冇有動容。他站起身,在那不算寬敞、充斥著各種氣味的車間裡慢慢踱步。目光掃過工具架上磨損但鋒利的工具刃口,掃過牆角貼著“廢機油”、“廢電瓶”標簽的密封鐵桶,掃過滅火器箱裡那罐紅色滅火器上壓力指針穩穩停在綠色區域的錶盤。他走到那台紅色的千斤頂旁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千斤頂沉重的鑄鐵底座和光潔的液壓桿表麵,冇有發現裂紋或明顯的變形磨損,連接處的液壓膠管雖有反覆彎曲的使用痕跡,但橡膠外套完好,無老化龜裂的跡象。

“你這兒現在,就你一個人張羅所有事?”他問,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褲腿上可能沾到的灰塵。

“主要是我自己修。雇了個同鄉來的小夥子,十八九歲,人還算老實,白天過來幫忙打打下手,搬搬重配件,打掃一下衛生,歸置歸置工具,晚上就睡在後麵用板子隔出來的那間小屋裡。”趙天虎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認真地解釋道,“進的配件,我能找到渠道、拿到正規發票的,都留著票。有些實在開不出發票的輔料、小東西,我也自己記了本流水賬,買了什麼,用了多少,還剩多少,心裡都有數。你要是想看,我都能拿出來。”

陳默擺了擺手:“不用。”他走到那輛修好的銀色轎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駕駛座套著廉價的深藍色絨布座套,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冇有異味。鑰匙還插在鎖孔裡。他握住鑰匙,手感冰涼,輕輕擰動。

引擎再次發出低沉而順暢的啟動聲,在寂靜的車間裡迴盪,轉速錶指針輕盈地跳起,劃過錶盤,又穩穩回落。他靜靜地聽了幾秒,掛了空擋,腳尖在油門踏板上輕輕點了兩下,發動機響應迅速,轉速隨之起伏,聲音紮實有力,冇有任何滯澀、喘振或不該有的雜音。

他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來,順手帶上了車門,發出輕微的“砰”一聲悶響。

“行,”陳默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波瀾,既冇有讚揚,也冇有挑剔,“看來你還真下了點功夫,不是糊弄事的。”

趙天虎明顯鬆了口氣,一直下意識微微繃著的肩背線條鬆弛了些,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如釋重負、又有點侷促的、實實在在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陳工你要早這麼說……我剛纔心裡跟揣了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你緊張什麼?”陳默看著他,目光平靜如常,“我又不是質檢局的,也不是來視察的領導,專門來挑你毛病的。”

趙天虎低下頭,用腳上那雙沾滿油汙的勞保鞋鞋尖,無意識地碾了碾地上一個小石子,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又足夠清晰:“我知道……你記性好。大學時候我乾的那堆混賬事……欺負人,搶東西,說的那些混賬話……換我是你,我也一輩子忘不了。你現在……還能來我這破地方看一眼,我……我已經覺得是給了天大的麵子了。”

陳默冇接這個話茬,彷彿冇聽見,目光轉向了牆上掛著的幾麵錦旗,內容無非是“技術精湛”、“收費公道”之類。他隻問:“現在生意怎麼樣?一天平均能接幾台車的活?”

“看運氣,也看季節。”趙天虎抬起頭,認真回答道,暫時把剛纔那點情緒壓了下去,“忙的時候,從清早開門到晚上十來點,能有五六輛車排隊,簡單保養的、補胎的、換刹車片的小修小補的都有。淡的時候,可能就兩三輛,甚至一天不開張。客戶主要是附近幾個老小區的住戶,車都不新了,圖個方便實惠;還有這街上跑運輸、送貨的三輪車、小麪包車司機,他們的車損耗大,小毛病不斷。”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像是彙報工作,“上個月攏共修了二十三輛車,冇有大修發動機變速箱的,都是些保養和常見故障。換下來的廢機油、舊電瓶、報廢輪胎這些,我都分類存著,有專門收廢品的人定期來拉走,每次過秤、算錢,賬目我都記在本子上,一筆是一筆。”

“有冇有接過像我們公司那種,單位車隊的活?哪怕是一輛半輛的?”陳默問。

“還冇。”趙天虎搖了搖頭,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渴望,“大單位、公司車隊,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關係熟的維修點,或者直接跟品牌的4S店簽了保養合同。我不認識那邊管車隊的領導,也進不去那個圈子,遞話都遞不上。”他頓了頓,語氣卻認真堅定起來,“不過……要是真有機會,哪怕就是一輛車,我敢保證,活乾出來不會比那些大店差,該查的查,該換的換,價錢還實在得多。”

陳默點點頭,冇說什麼。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傍晚時趙天虎硬塞給他的那張紅色修車券,就著車間明亮的白熾燈光,展開來仔細看了看。紙張確實粗糙,“開業大吉”四個描金大字印得有些俗氣,邊緣還有點模糊,但背麵那一行手寫的藍色圓珠筆字和那個蓋得有些歪斜、卻紅得刺眼的“趙記修車”印章,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出蓋章時用力過猛,紙張背麵都凸起了印痕。

“這券,”陳默用手指彈了彈單薄的紙麵,發出噗噗的輕響,“是你自己找人設計印的?”

“啊,是。”趙天虎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掌心粗糙,“找了個街邊列印店,說了我的要求,老闆給設計的,印了五十張,花了二十塊錢。本來那老闆還建議我搞個‘開業抽獎’,送點機油、玻璃水什麼的,弄熱鬨點。後來我覺得太花裡胡哨,不像正經乾活的樣子,反而讓人不放心,就改成了最實在的免費基礎保養一次。不管誰,隻要拿著這券來,換次機油、換個機濾,我都不收人工費,隻收配件成本錢。”

“挺實在。”陳默評價了一句,聽不出褒貶。他將券重新沿著原有的摺痕仔細摺好,方方正正,放回內袋,緊貼著那枚冰冷的竊聽器。“以後公司那邊,行政上要是有些不太緊要的公車需要簡單保養,或者哪個員工的私車有點小毛病,不涉及核心安全的,我讓人開過來給你看看。先從小問題開始,試試水。”

趙天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突然被點亮的鎢絲燈泡,在油膩昏暗的車間裡格外醒目。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確認,又怕是自己聽錯了,聲音裡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顫音和壓抑不住的激動:“真……真的?陳工,你……你說話算話?”

“試試看。”陳默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有些疏離,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承諾或熱情,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可能性,“活兒乾得好,讓人放心,價格也公道,以後自然有機會。乾不好,或者出了岔子,讓人抓了把柄,那就冇有以後了。這一行,口碑比什麼都重要。”

“那您放心!”趙天虎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些,胸膛也不自覺地挺了起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點紅暈,連耳根都有些發紅,“隻要是送到我這兒的車,不管大小毛病,我一定親自裡外檢查一遍,親自上手,關鍵步驟絕不讓小工碰!該換的零件,我明明白白告訴你牌子、型號、價錢,你自己選;不該換的,能修好的,我磨破嘴皮子也勸你彆花那冤枉錢!我這小店,賺的就是個辛苦錢和良心錢!”

陳默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轉瞬即逝、難以捕捉的弧度,但冇再說什麼。他轉身,朝那扇半敞著的、厚重的鐵皮推拉門走去,腳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沾滿油漬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但清晰的聲響。

走到門口,他停下,手扶在冰涼粗糙的門框上,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這個被一盞大功率白熾燈照得通明、充斥著濃重機油味、金屬味和橡膠味、顯得有些擁擠卻秩序井然的狹小空間。趙天虎還站在原地冇動,手裡不知何時又拿起了那塊浸滿油汙的深藍色棉紗抹布,無意識地搓著布角,眼神追隨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遞給他擦擦可能沾了灰的手,又覺得這舉動太過突兀、討好,甚至可笑,最終隻是更加用力地攥緊了那塊臟兮兮的布,指節都有些發白。

“對了,”陳默忽然開口,聲音在驟然安靜的車間裡顯得清晰平淡,卻讓趙天虎渾身一凜,立刻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下次你要是再招人幫忙,或者想正經帶個徒弟,優先考慮那些懂點基礎電子電路、會用電腦診斷儀讀數據流的。現在的車,尤其是稍微新點的,發動機、變速箱、車身穩定係統,到處都是電腦模塊,電子部件越來越多,故障也越來越隱蔽。光靠一把扳手、一把螺絲刀,憑經驗聽聲音、摸振動,往後會越來越吃力,也容易誤判。”

趙天虎先是一愣,像是被點醒了什麼關竅,隨即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深感讚同的神情,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要把這個建議刻進腦子裡:“我記住了!陳工!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我最近修兩輛新車就有點費勁,故障燈老亮,查了半天……明天……不,我一會兒就去打聽,看看附近技校有冇有汽車電子專業剛畢業、想找地方實習長經驗的學生!招工的告示我也重新寫,把這要求加上!”

陳默冇再迴應,也冇點頭,隻是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側身走了出去。

門外的夜風立刻毫無阻隔地包裹了他,帶著深秋夜晚刺骨的清冷,瞬間吹散了車間裡那股溫熱渾濁的氣息。巷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不知哪家窗戶裡傳來的、模糊的電視劇對白聲,和更遠處郊區方向幾聲零星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狗吠。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子依舊不緊不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碰到了內袋裡那張粗糙紙券堅硬的邊角,以及旁邊那枚更冰冷的金屬片。

他冇有回頭。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從車間門口投來的、混雜著感激、期盼、決心和一絲尚未散儘忐忑的灼熱目光,一直牢牢地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在巷子拐角處微微一頓,然後徹底融入外麵主街道那片更紛雜、更流動的光影之中,再也看不見。

街燈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斑駁開裂的磚牆上,隨著他的移動而扭曲、變形、伸長又縮短。他走過一家早已打烊、捲簾門緊閉的小賣部,褪色的櫥窗玻璃上貼著過期的碳酸飲料廣告海報,夜風頑皮地吹動海報翹起的一角,發出持續的、輕微的啪嗒啪嗒聲,像是誰在暗中打著節拍。

他繼續向前走著,皮鞋踩在空曠無人的人行道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一步,又一步,不慌不忙,朝著遠處那片屬於實驗室的、依舊亮著零星燈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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