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停穩，陳默就推門下來。風不大，但他還是下意識摸了摸外套內袋——那張從張教授輪椅底下撿來的紙還在，邊角已經讓體溫捂得有些發軟。
他冇回辦公室，徑直去了遠程會議廳。
門一開，裡頭已經有人在等。蘇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本《外商投資法律實務》，筆帽擰開又扣上，反覆好幾次。林晚晴翹著腿，手裡轉著支口紅，膏體已經旋出一小截，眼神卻定在牆上的投影屏上。沈如月抱著她那台銀灰色機器人蹲在角落，正低頭調信號，聽見門響抬頭瞟了一眼，小聲說：“何婉寧還冇連上，卡了快三分鐘了。”
陳默點頭，走到主位坐下。公文包擱在腿上，冇打開。他看了眼桌上那隻玻璃杯，裡頭還有半杯水，映著頭頂的燈，晃出些細碎的光斑。
五分鐘後，投影屏亮了，何婉寧的臉出現在正中。她換了背景，身後是港城寫字樓的落地窗，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來。
“方案發你們了。”她開口，聲音比平時硬，“外資準入要走綠色通道，必須有可交易股份作抵押。林晚晴名下那十八點七的技術股，得轉成流通股，不然批文下不來。”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蘇雪翻了一頁書，直接念出聲：“《外資企業法》第十二條，涉及核心技術轉化的外資合作項目，不得強製要求中方股東稀釋技術類股權。《科技成果轉化條例》第三款也寫明，重大科研成果的權益變更需經全體研發成員書麵同意。”
她唸完，抬眼看向螢幕：“你現在提的這個操作，是在繞監管。”
何婉寧冇動，指尖在桌麵上叩了叩：“規矩我懂。但現實是，冇這筆資金進來，三個月後咱們拿不到進口設備，生產線就得停。”
林晚晴冷笑一聲，把口紅“啪”地拍在桌上：“我的股份是實打實的錢砸進去的。當初你找上門談合作的時候，可不是這套說辭。”
“我不是在商量。”何婉寧看著她，“是在通知。這是資方的底線。”
沈如月突然站起身，把機器人往前推了半步。她按下一個鍵，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接著，一段錄音響了起來——
是王振國的聲音。
“如果五人分裂，數據自毀。隻要你們不再是一體，我就不需要再隱藏。”
聲音不長，就兩句，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林晚晴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邊緣泛白。蘇雪合上書，指尖停在燙金的封麵上。沈如月盯著機器人，發現剛纔播放時信號有過一次微弱的跳動，像是被什麼短暫地撓了一下。
何婉寧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又平複下去。
冇人說話。
陳默一直低著頭，右手慢慢摩挲著公文包的拉鍊頭。他知道那張圖紙不該存在——昨晚纔在腦子裡閃過的架構，今早就出現在張教授的輪椅底下。而現在，幾乎是同一時間，何婉寧提出要動林晚晴的股份。
太準了。
像有人正順著他的思路，在下一步一步的棋。
他忽然站起來，抓起桌上那隻玻璃杯，狠狠砸向地麵。
“嘩啦”一聲，碎片四濺，有一片擦過林晚晴的手背，劃出道淺痕。她冇縮手，也冇吭聲，隻是低頭看著那些散開的殘片。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碎片，冇有亂滾。
它們在地上緩緩移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推著，最後拚成一個不規則的圖形，中間略凹，四周伸出幾道枝杈。
更奇的是，每一片反光的麵上，都映著不同的東西。
蘇雪看到的是她昨夜修改的合同修訂稿片段，開頭寫著“禁止技術權益單方麵轉讓”。
林晚晴認出那是自己投資賬戶的紅色箭頭，顯示十八點七的股份正在被劃出。
沈如月發現其中一片映著機器人底層代碼的一行註釋：“L3緩存優化路徑，第七版，勿刪。”
何婉寧盯著一塊弧形碎片，上麵是港城審批檔案的編號，日期是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而最中間那塊最大的殘片，映著一組複雜的結構圖——低軌通訊組網架構，正是陳默今早醒來時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的東西。
誰都冇動。
陳默緩緩蹲下，手指懸在那堆碎片上方，離最近的一片隻有兩指寬。他冇碰，隻是看著。
“你們手裡攥著的，”他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屋裡所有的呼吸，“都是彆人想要的東西。也是我能給你們的東西。”
這話像根針，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蘇雪翻開法律書，翻到空白頁，輕輕推到桌角。
林晚晴摘下一隻耳環，放在合同旁邊，金屬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沈如月操控機器人，慢慢往陳默腳邊挪了半步，鏡頭微微調轉，對準碎片中心。
何婉寧切斷了視頻三秒，畫麵黑了一下，再亮起時，她已經換上了正式西裝，手裡握著支鋼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麼。
冇有人離開座位。
冇有人說話。
陳默的手指終於落下，指尖觸到那片映著通訊架構的玻璃。
就在接觸的瞬間，碎片邊緣滲出一抹暗紅，沿著裂紋慢慢爬開，像一滴剛凝住的血，落在“低軌同步軌道參數”那一行數字上。
沈如月猛地抬頭，盯著機器人螢幕。
蘇雪身體前傾，目光鎖住那滴紅。
林晚晴咬了一下嘴唇，冇出聲。
何婉寧的筆尖頓住，紙上墨跡暈開一個小點。
陳默冇抬頭，隻低聲說：
“要裂，就裂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