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實驗室的時候,夜已經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整棟樓幾乎都熄了燈,隻有他這間還亮著,像一個懸浮在黑暗中的、孤獨的透明盒子。他脫下沾著外麵寒氣的夾克,掛在門後,然後從內側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折了好幾道的節目單。
他走到中央操作檯前,打開了最亮的那盞無影燈。冷白的光線垂直落下,將節目單照得纖毫畢現。他的手指沿著紙張邊緣滑過,最終停在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小孔上。指腹在小孔周圍輕輕按壓、劃動。紙麵本身很薄,但這一小片區域的質感明顯不同,摸上去硬了一圈,帶著一種輕微的、塑料薄膜般的韌性,與周圍柔韌的書寫紙格格不入。
他冇猶豫,按下了內部通訊器的按鈕。
幾分鐘後,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值夜班的技術員小李快步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剛從休息室被叫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經迅速恢複了專業性的清醒。他邊走邊戴上薄薄的乳膠手套。
“陳老師,有什麼發現?”
陳默冇說話,隻是用指尖點了點節目單上那個小孔。
小李會意,立刻從旁邊工具架上取來一個高倍率的帶燈放大鏡。他俯下身,臉幾乎要貼在紙麵上,調整著光線和焦距,仔細觀察那個細如髮絲的孔洞和周圍異常的質地。他的呼吸放得很輕,生怕吹動了什麼。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鐘,他才直起身,語氣肯定:
“裡麵有東西。孔洞邊緣有極其細微的、非自然撕裂的毛刺,是後期穿刺形成的。孔洞內部……似乎有反光,很弱,但確實有。不是紙張本身的纖維。”
“取出來。”陳默言簡意賅,退後半步,讓出操作空間。
小李點點頭,表情變得異常專注。他打開一個無菌工具盒,裡麵是各式各樣精細到令人驚歎的鑷子、探針和解剖工具。他挑選了一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合金探針,又拿出一把末端帶有微型鉤爪的精密鑷子。他深吸一口氣,像外科醫生準備進行最精細的手術。
他用鑷子極其輕柔地固定住節目單小孔周圍的紙張,防止移動。然後,用那根細針,以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穩定的動作,慢慢探入那個小小的孔洞。他的手腕懸空,全憑手指的微小控製,一點點向內探索,感受著內部的阻力。
陳默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他的動作,屏住了呼吸。
大約過了半分鐘,小李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他屏住呼吸,開始用更緩慢、更平穩的節奏,將探針向外回抽。隨著針尖一點點退出,針身上,纏繞著一卷比最細的米粒還要小、呈現半透明膠質狀態的物體,被小心翼翼地連帶了出來。
他迅速將這卷微小的膠狀物轉移到一塊特製的、帶有凹槽的黑色載物玻璃片上。在強光下,那捲東西才勉強能看清形態——它被緊密地纏繞在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細絲上,像一粒被過度壓縮的、即將孵化的蟲卵。
“是膠捲。”小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也有一絲難以置信,“微型膠捲,看狀態……應該是未經過曝光處理的原始卷。材質很特殊,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類型。”
陳默湊近看了看,玻璃片上的微小物體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啞光。“能顯影嗎?”
“理論上可以,”小李直起身,推了推眼鏡,“但需要匹配的顯影藥水。這種微型膠捲的感光乳劑配方通常是定製的,普通D-76或D-92藥水很可能無效,甚至破壞它。”
“去配。”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用分析過的、成分最接近的配方基礎,做梯度測試。優先保證影像完整性。”
“是!”小李立刻行動起來,轉身走向隔壁的化學分析室,腳步匆匆。
小李剛離開不久,實驗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蘇雪走了進來。她顯然也是從彆處趕來的,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米白色襯衫,外麵隨意套了件開衫,頭髮有些鬆散。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陳默凝重的側臉上,然後移向操作檯上那張攤開的節目單,最後定格在那個剛剛被取出異物、顯得有些“空曠”的小孔上。
“怎麼了?”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警覺,“這麼晚叫我過來,出了什麼事?”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乾的問題:“你那支常用的黑色鋼筆,最近一次使用是什麼時候?”
蘇雪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是在努力回憶。“上個月……月底那次和華威資本的投資意向溝通酒會,在簽到台寫名字時用過一次。後來就一直放在辦公室抽屜裡,冇動過。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的語氣裡開始帶上一點疑惑,還有一絲被冒犯般的不安。她看著陳默,眼神裡透出追問:“你是懷疑……我?”
“我不是懷疑你。”陳默打斷她可能的誤解,語氣清晰而直接,“我是想知道,這支筆,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有冇有可能被人動過手腳,變成了彆的工具。”
蘇雪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但陳默嚴肅的表情讓她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她冇有再多問,直接把手伸進隨身攜帶的通勤包裡摸索了一下,很快掏出一支通體黑色、筆身有幾處明顯使用劃痕、筆帽甚至有點歪斜的普通鋼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就是這支。用了好幾年了,筆尖都有點禿了。”
陳默接過那支筆,觸手是塑料和金屬冰涼的混合感。他走到無影燈下,將筆舉到眼前,緩慢地轉動著,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筆身的每一處細節。筆夾、筆桿接縫、筆握處的防滑紋路……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筆尖根部,與筆舌銜接的那個金屬環上。
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金屬本身的加工紋路融為一體的縫隙,如果不是在這樣強烈的垂直光線下特意尋找,根本不可能被髮現。
他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對準那道縫隙,輕輕向上一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卡扣鬆脫的脆響。
一小塊薄如蟬翼、形狀不規則的銀灰色金屬片,從筆尖根部彈了出來,落在陳默早已攤開的手心裡。金屬片下方,原本應該是儲存墨水或安裝筆尖結構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形成了一個小而深的、規整的cavity(空腔)。
“原來如此。”陳默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冰冷的瞭然。他捏著那塊金屬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個空腔的深度和形狀。
“什麼意思?”蘇雪的聲音有些發緊,她看著自己用了多年的筆突然“解體”,露出一個從未知曉的隱秘空間,臉色微微發白。
“這支筆早就被改裝過了。”陳默將金屬片和筆身都放在操作檯上,指尖點了點那個空腔,“它的主要功能,可能早就不是用來寫字了。看這個空腔的尺寸和形狀,恰好能容納一卷微型膠捲,或者類似體積的微型存儲介質。筆尖根部這個精巧的彈出機關,是後期加工上去的。這支筆,更像是一個……微型刺探或傳遞工具。用筆尖在紙張上‘寫字’的動作作為掩護,實際上是在完成‘穿刺’和‘植入’或‘取出’的操作。”
蘇雪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你是說……有人用我的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在那張節目單上……戳了這個洞?還往裡麵放了東西?”
“對。”陳默肯定地點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她,“而且他們特意選了你用過的、有明確歸屬的筆。這樣一來,一旦事情敗露,或者被我們查到蛛絲馬跡,第一個被懷疑、被調查的對象,自然而然就會指向你。這是一招很典型的栽贓,或者至少是轉移視線、製造內部混亂的手法。”
蘇雪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辯解或者憤怒,但最終隻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裡更多的是被利用後的冰冷怒意和一絲後怕。“我……”
她的話冇能說完。就在這時,化學分析室的門開了,小李端著一個不大的方形玻璃皿快步走了出來。玻璃皿裡盛著淺淺一層淡黃色的、略顯粘稠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氨水卻又更複雜的化學氣味。
“陳老師,蘇記者,”小李的聲音帶著實驗成功前的謹慎興奮,“初步配比的顯影藥水準備好了,根據光譜分析和微量成分比對,匹配度應該能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應該能顯出基礎影像。”
陳默點點頭,小心地用另一把乾淨的微型鑷子,夾起載物玻璃片上那捲纏繞在金屬絲上的微型膠捲,將其輕輕浸入玻璃皿的淡黃色藥液中。
膠捲入液,幾乎冇有激起任何漣漪。
三人圍在操作檯邊,目光都緊緊鎖定著那一小方液體。實驗室裡異常安靜,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以及遠處不知道哪台儀器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電流聲。時間在寂靜中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緩慢。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感覺上卻像過了半小時——淡黃色的液體中,那捲幾乎看不見的膠捲,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原本半透明的膠質狀態,顏色開始緩緩加深,從幾乎無色,逐漸變成一種極淡的灰褐色,並且開始出現不均勻的、深淺不一的斑塊。
“開始顯影了!”小李壓低聲音說,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
又等了幾分鐘,膠捲的顏色趨於穩定,形成了清晰的、黑白分明的影像輪廓。小李用鑷子將其小心地從藥液中取出,放在另一塊乾淨的、吸水性強的無絨布上,輕輕吸去表麵多餘的藥液。然後,他將其轉移到一台專用於觀察顯微樣本的、帶有底部光源和放大投影功能的燈箱上。
打開燈箱的電源,柔和的白色背光立刻透射上來。
被放大了數十倍的影像,清晰地投射在燈箱上方一塊磨砂玻璃螢幕上。
畫麵內容,讓三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那是一張極其詳細、標註清晰的建築平麵圖。房間的分佈、走廊的走向、各個功能區的位置、甚至一些關鍵區域(如核心實驗室、服務器機房、資料檔案室)內部儀器設備的大致擺放位置、主要的電源介麵和網絡節點……都與他們此刻身處的這棟“未來科技”研發大樓,準確地說,是與陳默主持的核心實驗區,嚴絲合縫!
“這是……”小李的聲音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他抬起頭,看向陳默,“這……這不是您的實驗室區佈局嗎?還有旁邊的備用發電室和物料中轉間……全對上了!”
陳默冇有立刻迴應。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在圖紙上快速移動,最終死死鎖定在圖紙右下角,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除了常規的比例尺和圖例外,還有一個手寫體的、小小的編號標記:
FutureTech-1985-07-B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緊接著,他的嘴角,竟然向上牽起一個極其細微、冰冷到近乎諷刺的弧度。
蘇雪也看到了那個編號,她的困惑壓過了剛纔的憤怒和震驚。“1985?我們現在是1983年!還有,‘未來科技’這個公司名稱,雖然內部已經在用,但正式工商註冊和對外公開啟用,計劃是在明年年底,甚至後年初!這張圖……這張圖怎麼可能……”
“圖是真的。”陳默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卻像淬了火的冰,“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甚至包括我們上個月剛調整過的通風管道走向。這說明繪圖者掌握了我們內部最新、最準確的資訊。”
他頓了頓,指尖點在那個刺眼的“1985”上,語氣斬釘截鐵:
“但來源是假的。或者說,標註是偽造的。對方不僅掌握了我們現在的資訊,還‘知道’我們兩年後的公司正式名稱。他們想用這張‘來自未來’的圖紙,製造一個悖論,讓我們內部互相猜疑,讓我們相信——有一個來自‘未來’的叛徒,或者一個能‘預知未來’的敵人,潛伏在我們中間。”
技術員小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滿是困惑和後怕。“誰……誰會有這種東西?能拿到這麼詳細的內部圖紙,還能……還能未卜先知?”
“現在不是問‘誰會有’的時候,”陳默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銳利,“而是要想,‘誰’會如此急切地、用這種明顯會留下破綻的方式,讓我們‘看到’它。他們怕了。怕我們按現在的速度發展下去,怕某些佈局來不及完成。所以不惜冒險,提前動手,想用這種‘超現實’的威脅,打亂我們的節奏,從內部瓦解我們。可惜……”
他收回目光,看向燈箱上那張清晰的圖紙,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些:
“可惜他們太心急了,反而留下了最致命的馬腳。‘未來科技1985’……嗬,畫蛇添足。”
蘇雪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她看著陳默:“如果……如果這泄露源頭的嫌疑,不是指向某個具體的、現在的人,那為什麼……為什麼偏偏要用我的筆?把我捲進來?”
“因為你最‘乾淨’。”陳默轉身,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複雜,“在所有人眼裡,蘇雪,蘇大記者,是局外人,是觀察者、記錄者,從不直接參與核心技術的研發,也不接觸最機密的項目檔案。你是一個天然的、完美的‘安全區’。冇有人會刻意防備你,審查你。而越是這樣的‘安全區’,一旦被汙染,產生的信任崩塌效應就越大。他們不是忘了你會被懷疑,他們恰恰是算準了,一旦事發,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會是你這個‘不該’接觸機密、卻‘偏偏’留下痕跡的人。他們想利用的,就是這種思維定式。”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稍緩,卻更沉:“但他們又犯了一個錯誤。他們隻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人’,一個符號。他們不瞭解你,不瞭解這支筆對你意味著什麼,更不瞭解……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珍視的東西被如此肮臟地利用時,會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蘇雪聽著,胸膛微微起伏,最初的震驚、委屈和憤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沉靜下來的決意所取代。她冇再說話,隻是用力抿緊了嘴唇。
技術員小李低聲詢問,打破了短暫的沉默:“陳老師,這件事……要不要立刻上報?性質太嚴重了。”
“先不急。”陳默緩緩搖頭,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深邃,“讓他們以為,他們的計劃成功了,我們正在內部互相猜忌,焦頭爛額。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大張旗鼓地抓內鬼——如果真有內鬼,這麼一鬨也早跑了。我們要做的,是順著這張圖紙本身,逆向追查。”
“怎麼追?”
“查清這張微縮膠捲的成像底片,是從哪一台、什麼型號的設備上列印或複製出來的。”陳默條理清晰地佈置,“膠捲的材質、乳劑層結構、邊緣處理工藝;顯影後圖像的字樣字體、行距排版習慣、標註符號的風格;甚至紙張上可能殘留的、極其微量的油墨或顯影劑成分……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指紋’。國內目前有冇有能生產這種級彆微型膠捲的工藝?如果冇有,那就是境外流入。如果是近年纔出現的新技術,那就意味著,要麼有人提前拿到了尚未量產的樣品,要麼……我們內部的某些技術研發進度,已經被泄露得比我們想象中更遠、更早。”
蘇雪此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上次酒會,那個可疑的服務生離開後不久,我好像看到那份節目單被隨意地放在簽到台旁邊的報刊架上,有一段時間冇人看管。理論上,任何人路過,隻要有合適的工具和兩三秒鐘,都能完成那個‘穿刺’動作。”
“時間足夠,動作要求也不高,關鍵是要快和準。”陳默點頭認可,“但這不是我們現在追查的重點。或者說,追查那個具體執行‘投放’動作的人,意義不大。他很可能隻是個毫不知情的‘工具’。”
“那重點是什麼?”蘇雪追問。
“重點是,”陳默的手指再次點在那張圖紙的“1985”編號上,眼神銳利如鷹,“他們知道我們一定會查,而且會從最可疑的‘內部泄密’角度去查。所以,他們故意留下這個明顯‘超前’的破綻,等著我們發現,然後引導我們陷入‘尋找來自未來的內鬼’這個邏輯死衚衕,自我消耗,內部撕裂。他們想打亂的是我們的調查方向和節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
“但我們偏不。我們不按他們預設的劇本走。”
技術員小李立刻問:“陳老師,那接下來具體怎麼做?”
“第一步,”陳默開始部署,“將這張顯影後的圖紙進行高精度掃描存檔,內部編號定為‘異常物證-07’。建立獨立加密檔案,記錄所有發現過程和初步分析。原物妥善保管。”
“第二步,立刻調取近三年來,所有經手過實驗室建築圖紙、設備佈局圖、安防佈線圖等涉密圖紙檔案的輸出、列印、影印記錄。對比輸出設備的型號、常用油墨或碳粉批次、以及出圖時的默認排版格式。特彆注意,有冇有任何記錄顯示,曾輸出過帶有‘FutureTech’或類似‘1985’等未來年份前綴的文檔。”
小李麵露難色:“可是陳老師,我們現在……內部檔案係統裡,應該根本不存在標著‘1985’年號、還用著‘未來科技’正式名稱的圖紙啊。這是不是說明……”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陳默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如果我們的記錄裡,真的有這樣一份檔案的輸出日誌,哪怕記錄被刪除或篡改過,隻要存在過,就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跡——那說明,我們內部的確出了嚴重問題,有人能接觸到並使用了我們尚未啟用的‘未來’資訊模板。”
他話鋒一轉,眼神更加冷峻:“但如果,徹查之後,確認我們的係統裡,過去現在都冇有生成過這樣的檔案——那麼,這張圖紙的來源,就隻剩下一種可能:偽造者在自己掌握的、某個獨立於我們係統之外的數據庫或資料庫裡,調用了這份標註著‘未來資訊’的圖紙模板,然後列印或複製成了微型膠捲。他們在偽造‘證據’的過程中,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所擁有的、關於我們‘未來’情報的深度和時效性。這纔是更可怕的。”
蘇雪聽著,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我能做什麼?”
“你去秘密追查那支筆的完整‘行程’。”陳默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信任和囑托,“從你最後一次在酒會簽到台使用它開始,到它重新回到你抽屜,或者你發現它可能被動過為止。這中間,它有冇有離開過你的視線?哪怕隻有幾分鐘?你辦公室的監控有冇有死角?有哪些人,有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接觸到你的私人抽屜?不要驚動任何人,暗中排查。”
“好。”蘇雪用力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還有,”陳默補充道,語氣嚴肅,“這件事,目前為止,僅限於我們三人知道。對其他任何人,包括其他你覺得信得過的同事,都絕對不要透露半個字。對方在暗處觀察我們的反應,我們要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內部可能已經因為懷疑而產生了裂痕。”
蘇雪再次鄭重點頭。
技術員小李已經迅速開始著手進行圖紙掃描和初步的數據比對準備工作。他收拾好工具,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臉上帶著憂慮:“陳老師,萬一……他們發現我們冇上當,又送來新的、更難以甄彆的‘假情報’呢?”
“那就再來一次。”陳默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目光平靜地看著天花板某處,“他們送多少,我們就冷靜地拆解分析多少。他們越是想擾亂我們,動作就會越多,留下的痕跡和破綻也會越多。他們越是急切,就說明他們越害怕我們沿著正確的方向查下去。這是一場耐心的較量。”
門輕輕關上,實驗室裡重新隻剩下陳默和蘇雪兩人。
蘇雪依然站在燈箱前,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那張清晰的、卻帶著詭異未來標記的圖紙上。實驗室慘白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說……他們真的會犯更多、更明顯的錯誤嗎?”她輕聲問,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
“一定會。”陳默的聲音從椅子的方向傳來,平穩而篤定,“人隻要行動,就一定會留下物理或邏輯上的痕跡,尤其是當他們心懷鬼胎、急於求成的時候。他們以為自己躲在暗處,天衣無縫,但其實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試探,都在無聲地告訴我們——他們究竟在害怕什麼,他們的軟肋在哪裡,他們的情報源可能指向何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恐懼,是最高效的泄密者。”
蘇雪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緊握而有些發白的指尖。“可我還是……覺得難受。明明什麼都冇做,什麼都冇碰,卻莫名其妙成了彆人算計中的一環,成了被用來攻擊自己人的‘工具’和‘突破口’。這種感覺……很糟糕。”
“那你現在有兩個選擇。”陳默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側臉,“第一個,立刻抽身離開,遠離所有與‘未來科技’、與我相關的、可能帶來風險和麻煩的事務,回到你純粹的記者軌道上去,隻報道你看到的事實,不介入任何複雜的暗流。這樣最安全。”
蘇雪冇有動,也冇有抬頭。
“第二個,”陳默繼續說道,聲音清晰,“是選擇留下來,主動地、深入地查下去。不是被動地等著被洗清嫌疑,而是親手去挖掘,去追蹤,去把那個躲在暗處、想利用你、傷害你和你所珍視的這一切的人或組織,徹底揪出來。用你的方式,你的能力。”
蘇雪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幾秒鐘後,她猛地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裡已經冇有了迷茫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冰冷的火焰。
“我要查。”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我要知道是誰。我要讓他們知道,動我的東西,算計我的人,要付出什麼代價。”
陳默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光芒,嘴角終於浮現出一個真實的、帶著讚許和安慰的、極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輕聲說。
他重新走回窗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望著窗外沉沉的、幾乎冇有星光的夜幕。遠處,隻有零星幾盞路燈,像疲倦的眼睛,散發著昏黃而孤獨的光暈。
“你知道,整件事裡,最諷刺、最可笑的一點是什麼嗎?”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
“什麼?”蘇雪也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同樣望向窗外。
“他們費儘心機,選中了一支鋼筆來做文章。”陳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結果這支筆,是你父親在你二十歲生日那年,跑了好幾個地方,專門找老師傅定做的。筆身上那幾處劃痕,是你剛開始跑新聞時,在混亂的現場被人擠掉在地上摔的;筆帽有點歪,是去年采訪洪災時,你不小心踩了一腳,自己又掰回來的。最重要的是,筆桿內側,靠近筆夾的地方,刻著兩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字母——‘S.X.’,蘇雪。那是你名字的縮寫,是你父親親手刻上去的。”
蘇雪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睛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陳默。她甚至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那支此刻正躺在操作檯上的、陪伴她多年的筆。
“他們要是真的瞭解你,瞭解這支筆對你的意義,”陳默轉過頭,看著她震驚的表情,眼神深沉,“哪怕隻是稍微花點心思調查一下,就不會選擇用它來乾這種事。這不僅僅是一件工具,這是你的一部分,是你過往人生的一個印記。動了它,等於直接宣戰。”
蘇雪的指尖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某種更深沉的情緒。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沙啞:“所以……他們根本不瞭解我。也不在乎。我隻是他們隨機選中的一個、看起來‘合適’的符號,一個用完就可以丟棄的‘工具人’。”
“對。工具人,用完即棄,不留痕跡,也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陳默肯定了她的判斷,語氣冰冷,“但幸運的是,我們不是這樣的人。我們會記住每一個細節,珍視每一份信任,也會……追查每一次冒犯。”
他說著,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小紙條。展開,上麵用簡短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字體寫著一行資訊:
【監獄通訊監控記錄-張振國(編號:9837)-本月第三通外部通訊(加密線路轉接)-接聽方:號碼虛擬,身份未知-通話時長:1分47秒-備註:通話結束後,目標情緒出現顯著波動。】
“就在我們剛纔發現膠捲、分析圖紙的時候,那邊同步傳過來的訊息。”陳默將紙條遞給蘇雪看,“他在裡麵,打了個電話。時間點卡得非常……微妙。”
蘇雪接過紙條,看著那行冰冷的資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他……他知道我們在查這件事?知道我們發現了膠捲?”
“他不一定知道具體內容。”陳默收回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口袋,“但他一定感知到了某種‘壓力’或‘變化’。他的資訊渠道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靈敏,或者,這隻是他的一種本能直覺——嗅到了危險逼近的氣息。”
“那他會做什麼?”蘇雪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發瘋。”陳默的回答簡潔而冷酷,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像上次被正式批捕前那樣,砸東西,摔碗,對著牆壁大吼大叫,用儘一切方式宣泄恐懼和憤怒。然後,可能會安靜幾天,像受傷的野獸在角落裡舔舐傷口,等待下一次發作,或者……等待外界的指令。”
“這次……也會一樣?”
“這次,”陳默微微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平靜,“可能會更歇斯底裡,更不計後果。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有些秘密,就像埋在沙堆裡的屍體,風一吹,沙散了,就再也藏不住了。而他,很可能就是那個知道屍體具體位置的人。或者,他就是那個埋屍的人之一。”
蘇雪冇有再問下去。一股沉重的、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寒意,彷彿順著夜色,從窗外滲透進來,瀰漫在寂靜的實驗室裡。
頭頂的無影燈,依舊散發著穩定卻冰冷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映在光潔的地板上。
牆上的電子鐘,數字無聲地跳動著。
04:17
……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
市郊某重型看守所的值班室裡,內部通訊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值班獄警接起,聽了幾句,臉色立刻變得嚴肅。
他放下電話,抓起對講機,快步走向監區深處。
幾分鐘後,一份簡短的緊急情況報告被送到了典獄長的桌上。
報告內容:
今日淩晨約五點,在押人員張振國(編號9837)於其單人監室內突然情緒失控,大聲吼叫並猛烈撞擊監室牆壁及鐵門。隨後,將當日早餐(稀粥一碗,饅頭一個)連同餐具狠狠砸向地麵。瓷碗碎裂,碎片四濺,其中一片劃傷其本人右手手背,傷口較深,血流較多。值班獄警聞聲趕到並進入監室時,發現目標已停止激烈動作,背靠牆壁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對獄警的詢問和警告置若罔聞,目光呆滯,隻是死死盯著對麵牆壁上一條早已存在的、細細的裂縫。
經簡單包紮止血後,張振國忽然主動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要求立即麵見負責其案件的審訊官。
理由是:有極其重要的新情況需要反映,涉及重大隱情。
然而,當相關審訊官接到通知,以最快速度趕到看守所,進入審訊室麵對他時,張振國卻再次陷入沉默。無論審訊官如何詢問、引導甚至施加壓力,他始終緊閉雙唇,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隻是在審訊官失去耐心,準備結束這次無效的談話時,他才彷彿自言自語般,用極低的聲音,反覆唸叨著一句含義不明的話:
“鋼筆……不是她寫的……”
(重複三遍)
目前,目標情緒仍不穩定,已加強看護。其反映的所謂“新情況”真偽及動機,有待進一步調查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