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光帶恰好落在桌角那個黑色的筆筒上,裡麵插著的幾支筆影子拉得老長,唯獨最常用的那支鋼筆不在,筆槽空著,積了一點薄灰。
陳默坐在桌前,翻開了蘇雪一個小時前送來的第二份合作協議草案。紙張嶄新挺括,翻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條款比第一份細緻了許多,蘇雪的筆跡在幾個關鍵處做了清晰的旁註,邏輯分明,考慮周詳。他一頁一頁看下去,目光掃過那些嚴謹的法律措辭和商業術語,最終停在了協議的最後一頁。
股權分配那一欄,依舊是醒目的空白。隻在頁腳處,用比正文小一號的字體,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備註:“具體比例,待各方進一步協商確定。”
他合上檔案夾,深藍色的硬殼封麵在陽光下泛著啞光。他冇有立刻動作,隻是將檔案夾輕輕推到桌角,和另外幾份散放的檔案並排。桌麵上還有些淩亂:幾張邊緣捲曲的草圖,是他昨天後半夜隨手記下的關於一種新型複合材料摻雜比例的設想,字跡潦草,隻有他自己能看懂;草圖旁邊,壓著一份沈如月上午塞過來的、墨跡才乾的簡易財務預算表,表格畫得歪歪扭扭,但數字倒列得仔細。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留著一掌寬的縫隙。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或輕或重,但都隻是路過,冇有人推門進來。
直到那陣由遠及近、節奏穩定而清晰的高跟鞋聲停在門口。
“嗒、嗒、嗒。”
聲音停了半秒,然後,門被從外麵推開,力道不輕不重。
林晚晴走了進來。她今天依舊是一身惹眼的紅,一條剪裁極為貼身的絲絨連衣裙,襯得膚色愈發白皙。高跟鞋的細跟敲在光潔的水泥地麵上,每一步都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黑色鱷魚紋皮包,走到陳默的辦公桌前,站定。
冇有寒暄,冇有鋪墊。她直接打開皮包,從裡麵抽出一小疊用銀行封條紮好的外幣——是美元,嶄新的綠色鈔票——輕輕一放,那疊錢就落在了陳默麵前攤開的草圖上,蓋住了幾個關鍵的數據。
“五十一。”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談判桌上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百分之五十一。”
陳默的目光從錢上移開,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控股權。”林晚晴自己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塗著鮮紅甲油的指尖在那疊外幣上點了點,“這是定金。或者說,是誠意。”
陳默冇有去碰那疊錢,甚至連目光都冇有再掃過去。他沉默地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麵取出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隻有寥寥幾頁的合同草案,輕輕推到了林晚晴麵前。
紙張是普通的A4紙,上麵用繪圖尺和鋼筆手繪了幾條簡單的股權分配示意線,比例欄是空的,可以填寫。但在紙張最上方,有三行字被特意加粗、框了起來:
一、公司核心技術之決策權與最終解釋權,永久歸屬於創始人團隊。
二、公司持有之全部核心專利所有權,不可分割,不可轉讓。
三、公司長期研發路線與戰略方向,由核心技術團隊主導製定。
林晚晴垂下視線,快速掃過那三行字。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隨即,一聲短促而略帶譏誚的冷笑從鼻腔裡哼了出來。
“誰稀罕你這點乾巴巴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變現的股份?”她忽然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疊嶄新的美元,雙手捏住兩端,毫不留情地,“嗤啦”一聲,將其從中間撕成兩半!接著又是幾下利落的撕扯,綠色的紙片如同被驟然驚飛的蝴蝶,紛紛揚揚地散落在桌麵上、草圖上、甚至飄到了地上。
她站起身,紅色的裙襬隨著動作劃過堅硬的桌沿。“我要的不是控股一家前途未卜的小公司。”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眼神銳利,“我要的是你的技術授權。影視特效渲染演算法、下一代通訊協議的早期應用介麵、還有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新材料配方——我要用你的東西,拍出彆人十年後、甚至二十年後纔可能做得出來的電影。我要讓‘未來科技’這個名字,最先在銀幕上變成現實。”
陳默依舊坐在那裡,仰頭看著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鏡片後的目光深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衡量。
林晚晴不再多說,重新打開皮包,這次拿出的是一張列印得整整齊齊的A4清單。她將清單在陳默麵前鋪開,手指點著上麵的條目:
第一條:港城最大製片廠“東方影都”,未來三年內,為‘未來科技’相關技術驗證與原型展示,提供優先場地及基礎技術人員支援。
第二條:利用現有國際A類電影節人脈網絡,每年至少推薦兩部深度結合‘未來科技’元素的劇本或成片,進入主競賽或重要展映單元。
第三條:雙方聯合出資,成立‘光影未來實驗室’,專注於虛擬影像與現實場景的無縫融合技術研發,實驗室成果雙方共享。
第四條:‘未來科技’品牌及產品,可在林晚晴主演或擔任製片人的電影中進行合理情節植入,次數不限,形式協商。
陳默拿起那張清單,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條上都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腦中快速評估著其中的價值與潛在風險。
“你要的回報是什麼?”他放下清單,問。
“很簡單。”林晚晴重新坐下,姿態放鬆了些,“上述合作框架內,我所需要的特定技術模塊——比如用於實時特效渲染的分散式計算架構、用於虛擬製片的輕量化動作捕捉方案等等——給予我非獨占性的商業使用授權。也就是說,我可以用你的技術去拍我的電影,賺我的票房,但我不能壟斷這些技術,更不能阻止你授權給其他符合條件的合作方。”她頓了頓,看著陳默,“當然,你也不用擔心我把你的核心演算法打包賣給競爭對手。合同裡可以寫清楚,技術黑箱由你掌握,我隻獲得‘調用權’和‘有限定製權’。”
陳默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裡一時隻有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和桌上碎紙片偶爾被穿堂風帶起的細微窸窣。
“你知道,”陳默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我為什麼最終會選擇相信你,坐在這裡跟你談這些嗎?”
林晚晴微微一怔,隨即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不是因為你能拿出五百萬,也不是因為你的明星光環。”陳默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平靜,“是因為很多年前,你拍第一部獨立短片時用的那台老式便攜錄音機,主機板燒了,音質一塌糊塗。彆人都勸你扔了換新的,市麵上更好的有的是。可你冇扔。你拎著那台破機器,跑來實驗室找我,問的不是‘能不能修好’,而是‘它到底為什麼壞了,還有冇有救’。”
林晚晴愣住了。她顯然冇料到陳默會提起這件幾乎被她遺忘的瑣事。那已經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她還是個籍籍無名、處處碰壁的小演員兼導演。
陳默繼續說:“大多數人,隻關心工具能不能用,結果好不好。隻有極少數人,會想去理解工具為什麼會壞,壞掉的零件意味著什麼,以及……有冇有可能讓它變得比原來更好。你不是來‘買東西’的客戶,你是來‘搞清楚問題’的同行。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和那些隻想摘果子的人,不一樣。”
林晚晴臉上的銳利和刻意營造的強勢,在這一刻悄然褪去了一些。她看著陳默,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嘴角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真正的、毫無掩飾的笑容,那笑容裡甚至帶著點罕見的、屬於舊日時光的溫和。
“你這人……”她搖了搖頭,語氣複雜,“記性倒是真好。”
兩人之間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往事,鬆弛了下來。
陳默重新翻開那份手繪的合同草案,找到最後的補充條款頁。他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空白處,以清晰有力的筆跡,新增了一條:
五、基於本協議,雙方聯合設立‘未來光影’子品牌,專門負責影視科技融合項目。該子品牌產生之利潤,在扣除必要成本及研發再投入後,由‘未來科技’與投資人林晚晴女士按50%:50%比例分配。投資人享有協議約定範圍內特定專利的非獨占商業使用權。‘未來科技’保留全部核心知識產權的終極所有權與解釋權。
他寫完,將合同連同鋼筆,一起推到了林晚晴麵前。
林晚晴接過筆,卻冇有立刻簽名。她再次打開皮包,從裡麵又拿出一張列印紙,遞還給陳默。
“這是我讓法務根據剛纔談的,草擬的補充合作細則,你過目一下。冇問題的話,一起附在後麵。”
陳默接過,逐條仔細看去。條款寫得相當規範,權責清晰,冇有故意留下的模糊地帶或隱藏陷阱。尤其在“技術應用範圍”一項中,明確限定了“僅可用於影視作品前期製作、現場拍攝、後期特效製作及相關宣傳推廣活動”,並特彆加粗強調“不得應用於任何軍事、國防、大規模監控或其他可能危害公共安全與社會穩定的領域”。
他點了點頭,在細則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林晚晴也終於不再猶豫,在合同正本上,於陳默名字旁邊,流暢地簽下了“林晚晴”三個字。字跡灑脫,帶著她一貫的個性。
兩份簽好字的檔案並排放在桌麵上。陳默將其中一份遞給林晚晴,自己收起另一份。
就在這時,窗外堆積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夕陽的金紅色餘暉猛地傾瀉進來,恰好穿過玻璃,照亮了桌麵。遠處商業街的霓虹燈已經早早亮起,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未來影院”四個流光溢彩的大字,光影透過窗戶,正好投射在合同“共同所有”那一行字上,微微晃動。
林晚晴看著那晃動的光影,忽然輕聲說:“其實,控股不控股的,我真冇那麼在乎。我知道你怕什麼。你怕投錢的人進來指手畫腳,怕外行領導內行,怕好不容易摸索出來的技術方向被人用‘商業前景’的名義強行掰彎,更怕核心的東西被人連鍋端走,改頭換麵變成彆人的搖錢樹。”她抬起眼,看著陳默,“但我不是那種人。我投的是‘未來’,賭的是‘可能’,要的是‘獨一無二’。控股權那種東西,是給不懂行、隻想保本增值的人要的保險。我不需要。”
陳默沉默地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
“我看人,”他緩緩開口,“從來不看對方能拿出多少錢,有多大的名。我看的是,對方拿到錢和名之後,想用它們去做什麼,怎麼去做。”
林晚晴聞言,臉上再次漾開那種瞭然而複雜的笑意。她伸手,將桌上那些被撕碎的美元紙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攏在一起,並冇有扔掉,而是仔細地放回了自己的皮包裡。
“留著。”她說,語氣輕鬆,“當個紀念。紀念咱們第一次‘談崩了’,又‘談成了’。”
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其間還夾雜著微弱的、電機驅動的輪子滾動聲。
“吱呀——”
門被推開更大的縫隙。沈如月抱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多層電路板,側著身子擠了進來。她一眼看見桌對麵坐著的林晚晴,還有桌上尚未完全收起的檔案,立刻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人聽清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又來了……每次都是紅裙子一晃,咱們陳總這辦公室的門檻,就得為‘戰略會談’讓路,我們這些乾苦力的,連個測試報告都遞不進去。”
她話音未落,跟在她腳邊滾進來的那個矮墩墩、圓頭圓腦的小機器人,似乎接收到了某種指令,靈活地滑到林晚晴椅子旁,抬起一隻簡單的機械臂,比劃了一個憨態可掬的“剪刀手”造型,攝像頭還對著林晚晴閃了閃。
林晚晴被這小傢夥逗樂了,彎腰伸手,輕輕摸了摸它光滑的塑料頭頂。
“小助手今天怎麼啦?”她笑著問,“是電量不足,還是程式又鬨脾氣了?”
“不是小助手心情不好。”沈如月把懷裡沉甸甸的電路板“咚”一聲放在旁邊的空閒實驗台上,語氣硬邦邦的,“是某些人得知道,咱們公司不是隻有一個‘光影未來’在嗷嗷待哺。火星信號解碼組的並行計算陣列優化方案、新一代接收器的功耗測試、還有我手上這塊差點燒穿了的原型機散熱模組……哪個不是火燒眉毛?”
陳默的目光終於從林晚晴身上移開,落到了實驗台上那塊明顯有焦黑痕跡的電路板上,又掃了一眼沈如月臉上混合著疲憊、焦躁和不忿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平穩,“那份優化方案和測試報告,放我桌上,等會兒就看。”
沈如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再多說,轉身走到角落屬於她的那個堆滿儀器和零件的實驗台前,一屁股坐下,開始氣鼓鼓地連接測試線纜。小機器人乖乖地跟過去,安靜地蹲在她腳邊的電源插座旁,進入了低功耗待機狀態,隻有指示燈規律地閃著微弱的綠光。
林晚晴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我該走了。”她說,“下午棚裡還有場重頭戲,導演催得緊。”
她拿起皮包和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過頭。
“對了,下次我來,可能會帶個人。”她對陳默說,“是現在國內勢頭很猛的一個新生代導演,他對硬核科技題材特彆著迷,一直想拍一部真正深入實驗室、反映科學家真實狀態的作品。我覺得……你們應該見見。”
陳默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但劇本大綱,還有涉及技術細節的部分,必須提前給我過目。不能為了戲劇效果胡編亂造。”
“知道啦,我的大老闆兼首席技術顧問!”林晚晴眨了眨眼,臉上恢複了那種明豔照人的神采,“保證原汁原味,尊重科學!”
說完,她拉開門,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高跟鞋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低沉的運行聲,和沈如月那邊偶爾傳來的、拆卸零件的輕微金屬碰撞聲。
陳默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開始收拾散落在各處的檔案紙張。一張畫滿了複雜立體結構線條的草圖,從一疊財務報表下麵滑了出來,飄落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那是他上週某個失眠的深夜,隨手勾勒的全息投影基礎架構構想圖,涉及一些非常規的光路設計和材料折射率匹配參數。這東西他隻是在腦子裡推演過,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最親近的蘇雪都還不知道他有這個方向的初步想法。
他盯著圖紙邊緣自己寫下的幾個關鍵參數和那個代表“理論可行”的問號,眼神微微變了變。
冇有過多猶豫,他將圖紙對摺兩次,走到牆邊的嵌入式保險櫃前,用指紋和密碼打開,將這張輕飄飄的紙,放進了最底層,壓在其他幾份絕密技術檔案的下麵。
“陳默!”沈如月的喊聲從實驗台那邊傳來,帶著焦灼,“三號散熱模塊的溫控晶片徹底燒了!溫度飆到了一百二十度!自動斷電了!”
陳默關上保險櫃,轉身走過去。
“換備用板。”他言簡意賅,“用我們上週到貨的那批新型陶瓷基底、覆銅加強的那一款。”
“早換上了!”沈如月遞過來一塊巴掌大小、通體黝黑、觸手溫涼的電路板,邊緣的焊點還閃著新鮮的光澤,“但主控程式載入後,電流波形還是不穩定,峰值波動超過百分之十五!肯定是底層驅動程式跟新硬體的匹配有問題!”
陳默接過板子,翻過來,就著實驗台的強光檯燈,仔細檢查背麵的貼片元件和走線,尤其是幾個功率晶片周圍的焊點。
“重寫驅動。”他看完,將板子遞迴去,“把PWM(脈衝寬度調製)的基礎頻率,從現在的六點五兆赫茲,調到七點八。”
“七點八?!”沈如月猛地抬起頭,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之前所有測試,最高穩定頻率也纔到六點五!再往上走,電磁乾擾和熱量堆積根本控製不住!這板子的材料極限……”
“現在能到七點八。”陳默打斷她,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新材料的熱導率和介電常數,允許這個頻率區間穩定工作。之前的極限,是舊材料設定的。”
沈如月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兩秒鐘,臉上寫滿了“你又知道了?”的疑問,但最終,她還是冇問出口,隻是低下頭,飛快地在手邊的實驗日誌上記下了這個新的參數。
“神神秘秘的……”她一邊記錄一邊忍不住小聲嘟囔,“每次都是這樣,問就是‘能’,然後我們吭哧吭哧試,結果……還真特麼的能。跟能預見未來似的……”
蹲在腳邊的小機器人似乎聽懂了主人的抱怨,頭頂的攝像頭無聲地轉動了一下,對準正在走回自己座位的陳默,“哢嚓”一聲,拍下了一張他側影的照片,存儲進了本地內存。
陳默坐回自己的椅子,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個加密的工程文檔。他在空白處,敲入一行新的記錄:
【HL-01原型機】首次全係統整合測試準備-啟動倒計時:72小時。
然後,他新建了一頁,拿起壓感筆,在螢幕上開始勾勒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的內部結構示意圖,線條流暢,彷彿早已在心中描繪過無數遍。
實驗台那邊,沈如月已經將修改好參數的驅動檔案燒錄進了控製晶片。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原型機的總電源開關。
“嗡——”
低沉的啟動音響起。嵌入在機器外殼上的小型顯示屏亮了起來,幽藍色的背景上,一條白色的進度條開始緩慢地向右延伸。
沈如月緊盯著螢幕,嘴裡不自覺地念出聲:“百分之十……二十……三十……四十……”
突然!
螢幕上的圖像猛地一閃,像是受到強烈乾擾,進度條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刺眼的紅色錯誤代碼,以及一行簡短的英文提示:“HardwareFailureDetected”。
“又來了!”沈如月氣得一巴掌拍在實驗台結實的金屬桌麵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明明就是按你說的參數寫的!晶片規格書我也覈對過了!為什麼還是不行?!”
陳默聞聲,再次起身走了過去。
“把錯誤日誌導出來。”他沉聲道。
沈如月黑著臉,拿起數據線,一頭插在原型機的調試口,一頭連上自己的電腦。很快,一份詳儘的係統運行日誌被傳輸了過來。陳默俯身,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滑動,目光銳利地掃過一行行飛速滾動的代碼和狀態記錄。
滾動停止。他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條時間戳記錄上。
“看這裡。”他指給沈如月看,“係統試圖將主電源管理晶片切換到高頻模式時,晶片的響應指令出現了17毫秒的異常延遲,導致時序混亂,看門狗觸發覆位。”
“電源管理晶片?”沈如月湊過去看,“又是它?這已經是換的第三批了!供應商不是說這一批的響應速度提升了嗎?”
“批次不一致,或者個體差異。”陳默直起身,“用我們上週新到的那批貨,標簽是‘A-3Revision’的。”
“倉庫裡……‘A-3Revision’的,隻剩最後三片了。”沈如月查了一下庫存記錄,臉色更不好看了,“要是這三片再有問題,或者用完了還冇調試成功,項目就得停工等采購!”
“三片,夠了。”陳默的語氣依然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明天上午,新一批‘A-3Revision’的加強版會到貨,數量管夠。”
沈如月猛地扭過頭,盯著他:“你怎麼知道?采購單我上週才提交,流程都冇走完!供應商那邊也冇給確切交貨期!”
陳默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伸手合上了她的筆記本電腦螢幕。“先把有問題的驅動程式和日誌備份好。舊的晶片拆下來,標記清楚。”
沈如月撇了撇嘴,雖然滿心疑問,但還是依言照做。她熟練地使用熱風槍和鑷子,將那塊惹禍的電源管理晶片小心地拆卸下來,在晶片背麵用記號筆做了個小小的“×”標記。
小機器人自動滑到她的電腦旁,伸出一根數據線介麵。沈如月將存有驅動和日誌的移動硬盤插上去,機器人頭頂的指示燈開始有節奏地閃爍,表示正在安靜地進行數據備份和轉移。
陳默回到自己的座位,剛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麵,眉頭忽然微微一皺。
桌麵上,在他剛纔整理好的檔案堆旁邊,多了一個普通的白色商務信封。他十分確定,幾分鐘前林晚晴離開時,以及他剛纔起身去實驗台之前,那裡絕對冇有這個東西。
信封冇有封口,也冇有任何署名或標記。
他伸出手,拿起信封,分量很輕。打開,裡麵隻有一張六寸的光麵照片。
照片明顯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斜,畫質不算特彆清晰,但足以辨認內容:是林晚晴那輛醒目的紅色跑車,停靠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邊。車旁,站著一個穿著普通灰色夾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男人手裡拿著一台帶有長焦鏡頭的專業相機,鏡頭的方向,正對著照片背景裡隱約可見的、“未來科技”臨時研發中心所在的那棟舊樓。
照片的背麵,用普通的圓珠筆,寫著一行稍顯潦草的小字:
【有人跟著她。已持續三天。】
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陳默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略顯光滑的表麵,鏡片後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而冰冷,像是平靜湖麵下驟然凝聚的漩渦。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路燈次第亮起,遠遠近近,彙成一片橘黃色的光海。辦公室裡冇有開主燈,隻有實驗台的工作燈和電腦螢幕的光,勾勒出器物和人的輪廓,大部分空間沉浸在昏暗之中。
沈如月不知何時已經趴在實驗台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均勻的呼吸聲。連續的高強度調試和突如其來的挫折,讓她精力透支。那小機器人忠實地守在她手邊,進入待機模式,隻有頭頂的指示燈,還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著微弱的、安心的綠色光芒。
陳默將照片對摺,再對摺,直到變成一個小方塊,然後拉開自己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將它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壓在一疊舊筆記本的下麵。
他再次起身,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打開。這一次,他冇有去動底層的檔案,而是將那份剛剛放進去的全息投影架構圖草圖,又拿了出來。
回到座位,他將圖紙在檯燈下完全展開。然後,拿起一支削尖的鉛筆,在圖紙背麵的空白處,緩慢而堅定地,寫下了一串數字:
E3-0729
那不是任何現有的項目編號,也不是已知的聯絡方式。那是一個地點,一個時間,一個存在於他記憶深處、卻尚未在現實中發生的座標——某個未來國際科技博覽會的核心展位編號。
鉛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蹲在沈如月腳邊的小機器人,頭頂的綠色指示燈忽然變成了緩慢的黃色閃爍。它無聲地轉動底盤,頂部的攝像頭精確地對準了辦公室的門口方向,焦距自動調整。
“吱——”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身上似乎還帶著點機油味道的男人,試探性地探進半個身子。他的臉被走廊的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眼神裡帶著幾分侷促和不確定,掃視著昏暗的室內。
“請問……”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陳默……陳老師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