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放下鋼筆，筆記本上那句“輿論戰開始了”的墨跡還未乾透。他冇起身，也冇去看窗外閃爍的廣告牌，隻是平靜地合上本子，將它收進抽屜深處。
次日清晨，廠區門口已停了十幾輛車。本地媒體的采訪車頂架著天線，幾家合作單位的代表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學生癸穿著略顯寬大的白大褂，站在入口處覈對著名單，懷裡抱著一疊資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陳默抵達時，朝陽已經爬得老高。他步入主控大廳，裡麪人頭攢動。技術人員正在做最後的設備調試，記者們舉著相機尋找最佳角度。林晚晴坐在前排，一襲紅裙在灰白調的技術環境中格外醒目。
“都到齊了？”陳默問，聲音平穩。
學生癸用力點頭，“就等您了。”
巨大的螢幕上顯示著生產線的實時監控——晶圓傳送帶靜止不動，封裝機械臂懸在半空，整套係統宛如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隻待喚醒。
陳默走到控製檯前，將手指輕輕放在那個醒目的紅色按鈕上。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連相機快門聲都消失了。
他按下按鈕。
低沉的嗡鳴聲從地下傳來，傳送帶開始緩緩移動，第一片晶圓平穩地進入光刻區。螢幕上的進度條活了過來，從零開始穩步攀升。
“良品率監測已啟動。”學生癸緊盯著數據麵板，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當前檢測速度每分鐘三十七枚……初步判定合格晶片占比九十二點七。”
後台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林晚晴站起身，從助理手中接過一瓶香檳。她冇等旁人幫忙，利落地擰開瓶蓋，泡沫噴湧而出時，她臉上綻開一個暢快的笑容。
“這是中國科技的曆史性時刻！”她高聲說道，將剩餘的香檳灑在最近的設備外殼上。酒液順著金屬表麵滑落，在燈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澤。
閃光燈立刻連成一片。
陳默站在原地，忽然眼前一黑。這不是眩暈，也不是疼痛，而是一連串畫麵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未來手機主機板上清晰的國產晶片編號，基站塔頂閃爍的自主協議信號燈，超級計算機排行榜上連續三箇中文名稱……
幻象轉瞬即逝。
他眨了眨眼，發現記者們已經圍攏過來。話筒爭先恐後地伸到麵前，問題接踵而至。
“陳教授，量產線正式運行後，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我們什麼時候能用上完全自研的手機處理器？”
“國外技術封鎖對我們的影響還大嗎？”
陳默抬手示意安靜。他拿起話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這隻是開始。我們的目標是讓中國科技，領先世界。”
全場靜默一瞬，隨即掌聲雷動。有人吹起口哨，後排的技術員直接喊了聲“好樣的！”
學生癸站在角落，低頭凝視手中的檢測報告。他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過去三年，他們嘗試過三百多種材料配比，修改過十七版封裝流程，熬過無數個深夜搶修設備的時刻。如今，紙上的數據終於變成了真實運轉的生產線。
他抬頭望向陳默，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將報告更緊地抱在胸前。
林晚晴走過來拍拍他的肩，“怎麼樣，緊張？”
“不是緊張。”學生癸搖頭，“就是覺得……這件事，我們真的做成了。”
“你師傅從來就冇懷疑過。”林晚晴輕笑，“那天在我家吃飯，他一邊夾菜一邊說‘明年這時候，咱們就能看到第一條量產線’。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說大話。”
“他不是在說大話。”學生癸低聲說，“他是確信會這樣。”
林晚晴冇有接話。她看著被記者簇擁的陳默，那人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說話不疾不徐，不帶情緒起伏，卻每句都讓人無從反駁。
她掏出手機，對著現場錄了段視頻，發到個人賬號上。
配文隻有七個字：今天，值得記住。
評論區很快熱鬨起來。
“昨天還在刷那些造謠帖，說什麼輻射超標，結果今天人家量產線都開了。”
“數據不會騙人，機器也不會裝樣子。你看那條流水線，哪一段是假的？”
一位Id叫“理工老張”的留言：“我在廠裡乾了二十年，冇見過這麼穩的起步良率。這幫年輕人，真把事做成了。”
釋出會繼續進行。有記者追問後續產能規劃，陳默表示今年目標是一千萬枚基礎晶片，主要用於通訊模塊和工業控製。
“夠用嗎？”對方追問。
“第一批肯定不夠分。”陳默坦然道，“已經有五家企業簽了優先采購協議，訂單排到三個月後。但我們不會卡任何人的脖子，隻要符合標準，誰都可以購買。”
台下響起會心的笑聲。
提問環節結束，人群逐漸散開。技術人員回到崗位繼續監控數據，記者們聚在一起整理素材，合作方代表開始私下洽談具體細節。
陳默冇有離開。他站在主控台旁，注視著大螢幕上流動的實時數據。新的晶片正在不斷成型，檢測合格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學生癸走近低聲彙報：“封裝組反饋，第三通道冷卻係統有點溫差，不影響運行，但建議今晚停機檢查。”
“安排吧。”陳默說，“不用趕時間，該檢查就徹底檢查。”
“明白。”
這時林晚晴也走了過來。她換了件外套，手裡拎著包，一副準備離開的架勢。
“要走了？”陳默問。
“不然呢？”她挑眉一笑，“後麵還有兩個會議。不過說真的，你們這節奏太快了。我當初投資隻想賺點錢，現在倒好，每次開會都有人問我‘林小姐是不是又要投什麼新項目’。”
“那你還願意投嗎？”
“你說呢？”她歪頭看他一眼，“我可是親眼看著你們，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
說完她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陳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重新將目光投向大螢幕。
學生癸站在一旁，忽然開口：“其實我一直想問您一個問題。”
“說。”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不光是技術上的成功，還有這些人的反應，甚至那些質疑的聲音……您好像從來都不覺得意外。”
陳默冇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眼時間——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未來一定會怎樣。我隻知道，如果不去做，就永遠不可能。”
學生癸還想說什麼，這時後台傳來提示音。
“第一批完整封裝完成，正在進入最終測試環節。”
兩人同時轉向大螢幕。
倒計時數字開始跳動：十、九、八……
第七秒，陳默伸手按在學生癸肩上。
第六秒，學生癸屏住了呼吸。
第五秒，整個大廳的技術人員都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工作，抬頭望向主螢幕。
第四、第三、第二……
第一秒定格在“測試通過”四個綠色大字上。
緊接著，係統自動生成標簽：批次編號c81-001，合格晶片數量：五百枚。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有人用力拍桌，有人跳起來擊掌，後排一位年輕的女工程師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
學生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嘴唇微微顫抖。
陳默鬆開手，向前邁了兩步。
他拿起話筒，麵對所有人。
“這不是終點。”他的聲音在喧鬨中依然清晰，“這隻是我們鋪下的，第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