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放下酒杯,杯底輕輕磕在桌麵上。他起身理了理西裝領口,動作不緊不慢,卻透著沉穩。蘇雪默默拿起他的外套遞過去。他點頭接過,穿好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如月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冇吃完的蛋糕,見他們要離開,急忙把盤子塞給旁邊的人,小跑著跟上。三人前一後走出宴會廳,夜風迎麵撲來,遠處天際已被火光映亮。
發射場在城郊,車程不到二十分鐘。一路上誰都冇說話。陳默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敲。蘇雪坐在後排,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沈如月趴在車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越來越近的發射塔,整個人都快貼到玻璃上。
車子在觀測區外圍停下。警衛覈實身份後放行,三人穿過通道走向觀禮台。現場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軍工所的、實驗室的、還有幾位穿軍裝的乾部。陳默一眼就鎖定了指揮中心的方向,大螢幕上鮮紅的倒計時數字正不停跳動。
他在預定位置站定,仰頭望向矗立的火箭。箭體筆直地指向夜空,尾部噴口已經開始預熱,空氣中能感受到細微的震動。沈如月站在他右側,蘇雪在左側,三人捱得很近,卻都保持著沉默。
倒計時進入最後十分鐘。
燃料壓強出現波動。耳機裡傳來技術員略顯緊張的聲音,自檢係統觸發暫停流程。
現場氣氛驟然繃緊。幾個工作人員圍到主控台前,飛快地查閱數據。沈如月不自覺地攥緊了筆記本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陳默睜開眼,掃了螢幕上的參數。這個情況他再熟悉不過——不是故障,隻是正常波動,七秒內會自動恢複。
彆急。他低聲說,再等七秒。
蘇雪轉頭看他,唇瓣動了動,終究冇問出口。她太瞭解他了——越是表現得平靜,越說明一切儘在掌握。
七秒過去。
警報解除,倒計時繼續。
三、二、一,點火!
火箭底部轟然噴出熾熱烈焰,巨大的推力震得地麵微微發顫。升空瞬間,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幾秒鐘後,震耳欲聾的呼嘯聲才傳到觀測台,像一頭覺醒的巨獸撕裂夜幕,直衝雲霄。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鮮豔的國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有人激動地喊出成功了,隨即引來更多人的呼應。技術人員互相擁抱,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沈如月原地蹦跳了一下,又往前衝了兩步,被安保人員禮貌地攔下。她不管不顧地抓住欄杆用力搖晃:上去啦!真的上去啦!回頭尋找陳默時,聲音已經帶了哭腔,陳默!我們做到了!
陳默還冇來得及迴應,她已經掙脫欄杆衝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力道不小,撞得他後退了半步。他怔了怔,抬手輕拍她的後背。
他說,做到了。
蘇雪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唇角微揚。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陳默低頭看了眼,冇說話,反手握住。兩人的手指慢慢扣緊。
你做到了。她說,科技報國。
他搖頭,是我們。
頭頂的火箭已經化作夜空中一顆明亮的光點,正沿著預定軌道平穩飛行。地麵接收站傳來報告:信號穩定,遙測正常。
入軌成功!主持人激動地宣佈,通訊衛星順利進入預定軌道!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加持久熱烈。
沈如月鬆開陳默,退後一步,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笑得格外燦爛。她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用力寫下:我們送上了自己的星。寫完後仔細端詳,又在下麵畫了道線。
蘇雪靠在陳默肩頭,仰臉看他:接下來呢?
按計劃走。他說,低軌組網,加密協議,地麵陣列,一個都不能少。
三年回報週期,壓力不小吧?
壓力從來都在。他望著深邃的夜空,但我們冇得選。落後一次,就要多追三十年。
她輕輕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遠處廣播隱約傳來電影宣傳語,是林晚晴主演的新片正在熱映。聲音很輕,混在歡呼聲中幾乎聽不清,但陳默還是捕捉到了。他冇說什麼,隻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沈如月湊過來,舉起筆記本:陳默,下一步我能做什麼?
明天去實驗室報到。他說,先從數據校驗開始。
她皺眉,不是讓我畫圖紙嗎?
校驗更重要。他注視著她,每一行代碼都要準確,每一個參數都不能出錯。想當科學家,就得從最基礎的事做起。
她撇撇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行!我保證認真完成!
還有。他頓了頓,彆再叫我老師了。
她一愣:那叫什麼?
叫名字。
陳默?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臉頰微紅。
嘿嘿。她笑起來,那你可得說話算話,我要真成了科學家!
說話不算話的是我?上次誰說幫我整理資料,結果在檔案室睡著的?
那次是意外!她急著辯解,空調太涼,我不小心就眯了一會兒......
蘇雪聽著他們鬥嘴,忍不住輕笑。她悄悄捏了捏陳默的手心。
她挺可愛的。她說。
是挺吵。他回了一句,語氣裡卻冇有絲毫責備。
現場漸漸安靜下來。大多數人仍仰望著天空,等待軌道確認的最終訊息。陳默取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他親手列出的三項目標:
一、建成低軌通訊組網係統,實現全國覆蓋;
二、研發抗乾擾加密協議,確保數據絕對安全;
三、建立地麵同步接收陣列,讓信號落地更穩更快。
他在第三條下麵畫了一道橫線。
已經在推進了。蘇雪順著他的筆跡看過去。
剛起步。他說。
可彆人連方向都還冇找到。
所以更要快。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內袋。
沈如月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你看!那邊有人在拍照!是不是記者?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確實有個穿夾克的男人舉著相機,正對著他們這邊。那人被髮現後,立即收起相機轉身離開。
冇事。陳默說,讓他拍。
不怕泄露資訊?
這又不是秘密。他望著火箭消失的方向,我們光明正大地做事,不怕人看。
蘇雪輕聲說:可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彆人走得快。
那就讓他們追。他語氣平靜,追不上,自然就停了。
沈如月插嘴:要是追上來呢?
那就再跑遠些。他微微一笑,反正路還長。
她咧嘴笑了,又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地麵站傳來最終確認:衛星姿態穩定,太陽能帆板展開正常,通訊鏈路已建立。
全場再次沸騰。
一位軍工所的負責人走過來,拍拍陳默的肩膀:小夥子,你這張任務清單,第一條算是兌現了。
這才第一步。陳默說。
可已經夠亮眼了。
亮眼冇用。他凝視著天空,得實用。
負責人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去和其他人交談了。
夜風吹得衣角翻飛。陳默站在原地冇動,手依然與蘇雪相握。沈如月站在他右側,時不時抬頭望天,又低頭記錄著什麼。
你說王振國會怎麼想?蘇雪忽然問。
他已經無能為力了。陳默說,那種人,隻相信自己能掌控的東西。現在什麼都掌控不了,對他來說比死還難受。
可他不是一個人。
從來都不是。他眼神沉了沉,但隻要我們不停,他們就永遠慢一步。
沈如月抬起頭: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下一個?
明天。他說,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八點,實驗室見。
我一定準時!她舉起手,要是遲到,你就把我關在門外!
你上次遲到,我也冇關門。他提醒道。
那次是因為......她卡殼了,因為我在幫你找那張丟失的電路圖!
找到了嗎?
找到了!就在你抽屜最底下!
蘇雪聽著他們的對話,靠得更近了些。她仰頭望著陳默的側臉,燈火映在他鏡片上,閃爍了一下。
你覺得他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嗎?她問。
他會。陳默回答,除非走不動。
她笑了:我說的是你。
他轉過頭來,目光沉靜。
我會。他說,走到彆人看不見的地方為止。
遠處,廣播裡的電影宣傳語又響了一遍。這一次,陳默聽得清清楚楚。
他冇說話,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沈如月突然指向天空:你們看!那是不是衛星的光?
兩人同時抬頭。
一顆移動的光點正劃過夜幕,平穩而堅定地向前飛行。
陳默凝視著那顆星,直到它消失在視野儘頭。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零點十七分。
新的一天已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