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手機塞回口袋,一抬頭,宴會廳的燈恰好全亮了。大廳裡人影綽綽,大多是熟麵孔——軍工所的老技術員,實驗室的同事,三三兩兩聚著說笑。他停在門口冇急著進去,聽著裡麵傳來的碰杯聲和談笑聲。
蘇雪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杯果汁,見他進來,輕輕頷首。他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剛纔是港城那邊的電話?”她問。
“嗯。”他應了聲,“談完了。”
她側頭端詳他,“你臉色不太對。”
“昨晚冇睡好。”他扯出個笑,“想事情想得晚了。”
她說:“王振國的事已經了結了,彆總放在心上。”
他冇接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邊緣泛著白,是這幾天熬夜熬的。抬眼望向大廳前方,軍工所的那位代表正和幾位負責人低聲交談。那人穿著軍綠色呢子大衣,左胸彆著國徽徽章,說話聲不高,但周圍的人都微微傾身聽著。
音樂停了,燈光暗了幾分。主持人上台說了幾句開場白,場子漸漸靜下來。
軍工所代表走到台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今天召集各位,是要正式宣佈一件事。”他聲音沉穩,“通訊衛星計劃進入第二階段,技術團隊將重組升級。經上級批準,東區實驗室陳默同誌,被任命為新階段核心成員,負責總體架構設計與關鍵技術攻關。”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陳默站起身,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鏡片,動作仔細得像在調試精密儀器。重新戴上眼鏡時,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他走上台,接過那份任命書。紙張厚實,摸起來略帶粗糙。他低頭看了眼封麵上的紅頭標題和編號。
“謝謝。”他說,“我會儘力。”
台下又響起掌聲。
回到座位,蘇雪遞來一杯水。他接過來抿了一口,水是涼的。
沈如月坐在對麵,本來正低頭玩著叉子,聽到宣佈結果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主持人請了幾位技術人員發言,講的都是“穩步推進”“加強協作”之類的常規內容。
陳默安靜聽著,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輪到他講話時,他站起身,冇拿講稿。
“我們打贏了一仗。”他說,“不是靠某個人,也不是靠某個團隊,是靠所有人守住了底線。王振國想讓我們停下,但我們冇有。”
他頓了頓。
“現在,該我們往前走了。”
台下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他繼續說:“接下來五年,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建成低軌通訊組網係統,實現全國覆蓋;第二,研發抗乾擾加密協議,確保數據絕對安全;第三,建立地麵同步接收陣列,讓信號落地更穩更快。”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這些不是遠景規劃。”他翻開隨身帶的記事本,展示了幾頁手繪草圖,“這是我們的任務清單。”
有人湊近細看,發現那些圖紙雖然潦草,但結構清晰,標註詳儘。
軍工所代表站在一旁,眉頭微蹙。
等陳默說完,他走上前,語氣沉穩:“目標很好,但資源有限。我們得考慮現實條件。”
陳默點頭,“我明白。”
“現在國家投入已經很大,如果再追加預算,必須有明確的回報週期。”
“回報週期三年。”陳默說,“三年內完成組網測試,五年實現商用部署。”
代表沉默不語。
陳默注視著他,“我們落後過,也被人封鎖過。但現在不一樣了。技術在變,世界也在變。如果我們還按部就班,就會再次掉隊。”
大廳裡鴉雀無聲。
蘇雪悄悄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心微濕,但他冇有掙開。
過了幾秒,軍工所代表輕歎一聲,“你說得對。光防守不行,得進攻。”
他轉身麵向眾人,“從今天起,支援東區實驗室牽頭推進這三個方向。資源優先調配,人員隨時補充。”
掌聲比剛纔更熱烈了。
沈如月突然站起來,椅子向後滑開發出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她臉頰泛紅,聲音帶著顫:“陳老師!我要當科學家!我不想隻修機器,我想造東西!我們要一起創造曆史!”
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似乎冇料到會喊得這麼大聲。
全場靜默一瞬。
隨即不知誰先鼓了下掌,接著整個大廳都響起了掌聲。
陳默看著她,唇角微揚。
“好。”他說,“我們一起。”
沈如月坐回去,低頭翻開筆記本,用力寫下一行字:我要當科學家。寫了又劃掉,改成:我一定要當科學家。然後在下麵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敬酒,陳默淺嘗一口。白酒辛辣,嗆得他輕咳一聲。
蘇雪接過杯子,“少喝點。”
“冇事。”他說,“今天高興。”
她注視著他,“你其實冇那麼高興,對吧?”
他看了她一眼,“我在想下一步。”
“下一步已經開始了。”
他點點頭,望向窗外。夜空澄澈,幾顆星子清晰可見。
“知道嗎?”他說,“以前我覺得,隻要做出成果就行。現在發現,光做出來不夠,還得跑得快。”
她靜靜聽著。
“王振國最後那句話,我一直記得。”他說,“‘隻要我還活著,就會有人繼續做我做過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們也得一直往前走。”他轉回頭,“不能停。”
她輕輕捏了下他的手腕,“那你打算走多遠?”
“走到彆人追不上為止。”
她笑了,“這話可真不像你說的。”
“平時不說,不代表不想。”
旁邊傳來腳步聲,軍工所代表端著茶杯走過來。
“剛纔是我太保守了。”他說,“你是對的。我們不能總等著彆人突破纔跟進。”
陳默搖頭,“您冇錯。謹慎是應該的,我隻是想快一點。”
“快可以,但得穩。”代表看著他,“你們年輕人有衝勁,這是好事。但國家項目,容不得半點閃失。”
“我明白。”陳默說,“每項技術都會經過三次驗證才上線。”
代表點點頭,拍拍他的肩,“好好乾。”
他離開後,蘇雪低聲問:“你覺得他會全力支援嗎?”
“會。”陳默說,“他剛纔的眼神變了。”
“怎麼變的?”
“從懷疑,變成期待。”
她輕哼一聲,“你還挺會看人。”
“看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沈如月湊過來,手裡托著一塊蛋糕,“陳老師,這個給你!奶油最多的!”
他接過,“謝謝。”
“你剛纔說的那些計劃,我能參與嗎?”
“你想參與哪部分?”
“全部!”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我可以畫圖紙,可以寫代碼,還能幫你整理資料!我什麼都願意學!”
“行。”他說,“明天就去實驗室報到,我給你安排任務。”
她開心地跳了一下,差點打翻手中的盤子。
“不過有個條件。”他說。
“你說!”
“以後不準再叫我‘陳老師’了。”
她一愣,“那叫什麼?”
“叫名字就行。”
她眨眨眼,“陳默?”
“嗯。”
“嘿嘿。”她笑出聲,“那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反悔啊!我要真的當科學家!”
“不反悔。”
她坐回去,抱著筆記本,嘴裡小聲唸叨:“沈如月,未來的女科學家……”
陳默喝了口水,感覺胃裡暖暖的。
蘇雪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很輕:“今晚之後,事情會變得更難吧?”
“會。”他說,“但也會更有意思。”
她抬頭看他,“你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嗎?”
“走到走不動為止。”
她冇再問。
大廳裡的音樂又響起來,節奏輕快。有人開始跳舞,也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陳默坐著冇動,手邊的酒杯還剩半杯。窗外的星光灑進來,落在桌角那疊資料上。
最上麵一頁,寫著《跨境技術合作可行性分析》。
他伸手把它翻過去,露出背麵一頁。
那裡有一行手寫的字,墨跡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那行字。
指尖傳來紙麵的粗糙感。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大廳。
人群喧鬨,燈光明亮。
沈如月正拉著兩個同事,興奮地指著筆記本上的字給人看。
蘇雪靠著他,呼吸平穩。
軍工所代表站在角落,正和一名技術人員說著什麼,時不時回頭看他們這邊。
陳默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盪出一圈圈漣漪。
他始終冇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