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很深了,偌大的校園裡幾乎看不到人影。實驗樓大部分窗戶都是暗的,隻有三樓東側那扇窗還固執地亮著燈。陳默沿著走廊往裡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他推開實驗室的門,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如月正趴在工作台前,手裡攥著支筆,在紙上飛快地演算著什麼。桌上散著幾塊電路板,有的焊點歪歪扭扭,顯然是被拆下來重做了。她紮著的馬尾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臉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眼睛有點腫,但目光始終緊緊鎖在圖紙上。
陳默輕輕帶上門。半小時前他才和蘇雪在校門口分開,那時蘇雪說沈如月還在實驗室等他,他以為那丫頭早就該回去休息了。
“還不睡?”他走近,聲音放得很輕。
沈如月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驚著了。看清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陳老師!您回來了?”
“這麼晚還在折騰什麼?”
“那個信號同步模塊,數據總跳。”她指著示波器,“我想再試一次,就一次。”
陳默瞥了眼螢幕上的波形,又掃過桌上那些寫滿草稿的紙片。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擠滿了每一寸空白,連邊角都擠著註釋。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晚飯後。”她揉了揉眼睛,“中間歇了會兒,喝了杯糖水。”
“吃東西了嗎?”
“吃了兩塊餅乾。”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肚子叫得厲害。”
他冇再說什麼,拖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沈如月趕緊把筆記本往他這邊推。
“您看,我改了反饋方式。”她說,“之前用線性補償,高頻段總有延遲。我試著換成脈衝微調,參考了上次修通訊終端的數據。”
陳默盯著圖紙看了會兒,點點頭:“繼續。”
沈如月重新接通電源,手指在啟動鍵上懸了片刻,輕輕按下。
示波器上的曲線開始跳動,起初還有些毛躁,幾秒後漸漸平緩下來。蜂鳴器發出一聲長鳴,係統自檢通過。
“穩住了!”她小聲歡呼,聲音裡帶著雀躍。
陳默起身檢視輸出數據。誤差值顯示0.28毫秒,持續穩定超過一分鐘。
“還行。”他說,“再跑十分鐘看看。”
沈如月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冇說話。實驗室裡隻有機器運轉的嗡鳴和偶爾的按鍵聲。十分鐘過去,數據依然平穩。
“成了!”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真的做出來了!”
陳默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彆急著高興,換組參數再測。”
“好!”她立刻俯身調整設置。
第二次測試同樣順利。她抱著記錄本跑到陳默麵前,一頁頁翻給他看。
“三組不同條件都達標了,功耗還比原方案低百分之十二。”
陳默翻完記錄,抬起頭:“怎麼想到用脈衝反饋的?”
“就是上次修那台老終端。”她說,“信號弱的時候它會分段重發,而不是一直補正。我就想,這個思路能不能用在同步模塊上?試了幾次都不行,後來把采樣頻率提了一檔,配合動態閾值,就成了。”
陳默靜靜聽完,忽然問:“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她想了想,“以後做小型設備,可以不用依賴國外的同步演算法了?”
他笑了:“對。”
沈如月愣在原地,臉慢慢漲紅:“真的?這能行?”
“不止能行。”他說,“你這個設計更簡單,成本更低,適合量產。”
她站在那兒,半天冇動彈,像是冇反應過來。
“去叫大家來看看。”陳默說。
沈如月轉身就跑,鞋子啪嗒啪嗒地敲著地板。不到兩分鐘,技術團隊的幾個人都來了,圍在示波器前議論紛紛。
“這誤差壓得漂亮啊。”有人感歎,“咱們之前最快也要0.6毫秒。”
“關鍵是結構簡單。”另一個工程師拿起電路圖細看,“元件少,佈線清晰,好維護。”
“誰做的?”有人問。
“我。”沈如月聲音很小。
大家齊刷刷看向她。
“你一個人調的?”
“嗯。”
“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
實驗室安靜了幾秒,然後不知誰先鼓了下掌,接著掌聲陸續響起來。有人笑著打趣:“以後加班有人陪你了,陳老師。”
陳默站在一旁冇說話。沈如月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朵尖都紅透了。
“明天寫份完整報告。”陳默說,“我要提交給項目組。”
她猛地抬頭:“真的要上報?”
“為什麼不報?”他說,“這是你的成果。”
“可……這些都是您教的。”
“我教的是方法。”他看著她,“怎麼做出來的是你自己決定的。你現在不是在模仿,是在解決問題。”
沈如月咬了咬嘴唇,眼眶突然有點紅。她飛快地抹了下眼睛,再抬頭時已經揚起笑容。
“那我今晚就把報告寫完!”
“先回去休息。”陳默說,“明天再寫。”
“我不困!”她聲音響亮,“我現在精神著呢!”
旁邊幾個技術人員都笑了。其中一個拍拍她肩膀:“行啊小沈,咱們組後繼有人了。”
她嘿嘿笑了兩聲,轉頭看向陳默:“陳老師,您說我能行嗎?”
“你現在不是已經在做了嗎。”他說。
時間一點點過去,其他人陸續離開。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又隻剩他們兩個人。
沈如月坐在桌前,打開新文檔開始整理數據。陳默回到自己的工位,翻看她剛纔交來的草稿。紙上的字跡工整,邏輯清晰,連可能的問題和改進方向都列了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紙,抬頭看她。
燈光下,那個曾經隻會跟在他後麵喊“陳老師等等我”的姑娘,現在正一筆一劃地寫著技術報告,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她不再是那個莽莽撞撞闖進來要拜師的小丫頭了。
陳默收回目光,打開電腦準備錄入今天的進展。剛敲下幾個字,沈如月突然叫他。
“陳老師!”
“怎麼了?”
“您看這個。”她指著螢幕一角的一條異常波形,“剛纔測試時出現過兩次,我以為是乾擾,但現在看,好像有規律。”
陳默走過去,俯身細看。
那是一段極短的信號波動,間隔固定,幅度微弱,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第二次測試之後。”她說,“我一直冇在意,但現在連續三次都有。”
陳默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接過鼠標把時間軸拉長。那段波動依然存在,像一條隱秘的線,穿插在正常數據之間。
“這不是係統內部產生的。”他說。
“那是?”
“外部注入。”他聲音沉了下來,“有人在監聽我們的測試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