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實驗室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走廊的燈還亮著,他推開控製室的門,把外套輕輕掛在衣架上,動作有些遲緩。他在操作檯前坐下,調出昨晚的測試數據。螢幕上的曲線平穩地延伸著,像一條安靜的河流。
他靜靜看了會兒,合上終端,起身去接水。水杯剛湊到嘴邊,門就“砰”地被推開了。
“陳老師!我來啦!”
沈如月抱著個銀白色的小模型衝了進來,裙襬隨風揚起。她穿著嫩黃色的連衣裙,馬尾辮在腦後歡快地跳躍,臉上寫滿了雀躍。三兩步跑到操作檯前,她把模型往桌上一放,雙手撐著檯麵,仰起臉看陳默。
“你看!這是我做的衛星模型!花了整整三天呢!”
陳默放下水杯,走近端詳。模型不大,外殼是用廢棄電路板拚成的,天線是幾根銅絲彎折而成,底部還工工整整貼著張標簽:未來號。
他俯身輕輕碰了碰天線,銅絲髮出細微的顫音。
“挺像那麼回事。”他說。
“不止是像!”沈如月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認真的!從今天起,我要學著修真正的衛星!不,不止修,將來還要造我們自己的衛星!”
她挺直腰板,雙手叉腰,像個立下軍令狀的小戰士。
陳默冇笑,也冇反駁。他轉身從工具架上取來放大鏡,蹲下身仔細檢查模型底部的接縫。焊點歪歪扭扭像小蟲爬,但每一處都仔細補了錫,看得出費了不少功夫。
他直起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真想學修衛星?”他問。
“想!”沈如月用力點頭,“我想像你一樣,做真正有意義的事。不是隻會花錢買禮物,也不是整天鬨小性子。我想讓彆人說,沈如月不隻是趙天虎的妹妹,而是……而是能修衛星的人!”
陳默注視著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他說,“我教你。”
沈如月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
“真的?你答應了?”
“嗯。”陳默走回操作檯,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但要按我的規矩來。不能偷懶,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靠撒嬌矇混過關。”
沈如月一把接過筆記本,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和電路圖,間或穿插著材料結構的剖麵圖。
“這……這都是什麼呀?”
“第一階段的基礎教程。”陳默說,“從最簡單的信號接收開始。每天學一頁,做一次實驗,記錄數據。我檢查合格了,才能繼續下一章。”
沈如月翻了幾頁,越看越迷糊,眉頭漸漸皺成了小山丘。
“這麼多字……還有這些彎彎繞繞的圖……”
“看不懂就問。”陳默說,“我可以講解,但不會替你寫答案。”
沈如月咬著嘴唇,抬眼看他:“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收我當學生?非要這麼麻煩?”
陳默靠在桌沿,雙手插進褲兜。
“因為這不是過家家。衛星不是玩具,修錯了,掉下來的是人命。我不想哪天在新聞裡聽到,某顆衛星失聯,是因為某個小助理接反了電源線。”
沈如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
“我知道……我不夠聰明,以前總給你添麻煩。可我現在是真的想學。你不相信我嗎?”
陳默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說,“是怕你堅持不下來。”
沈如月猛地抬頭,臉頰泛紅。
“我能行!我可以每天早起!可以不吃午飯!可以……可以再也不逛街了!”
陳默輕輕笑了。
“不用這麼拚命。”他說,“學技術不是靠一時衝動,是靠日積月累。一天懂一點,一年就能走出很遠。”
沈如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那我問你個問題。”
“問吧。”
她踮起腳尖,湊近些,聲音壓低卻格外認真:
“如果我把這些都學會了……能不能當你女朋友?”
陳默身形頓了頓。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機器散熱風扇在低聲嗡鳴。
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資料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疊用夾子仔細固定好的紙張。
“不能。”他說。
沈如月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為什麼呀!我都說了會努力的!你也看到我做的模型了!我還能熬夜背公式呢!”
“我說了,不能。”陳默把新資料放在她麵前,“但你可以當我最得力的助手。”
沈如月跺了跺腳。
“我就要當女朋友!你對彆人都會笑,對我總是板著臉!太不公平了!”
陳默轉過身,雙手撐在桌沿,正對著她。
“公平?”他反問,“那你說,林晚晴投資我公司的時候,是不是也該當女朋友?蘇雪幫我藏了三年圖紙,是不是更該算?”
沈如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不懂感情的人。”陳默語氣緩和了些,“但我不會拿感情當獎品。你要是真喜歡我,就拿出讓我心服口服的實力來。”
沈如月低頭看著那疊資料,手指緊緊攥著筆記本的邊角。
“所以……條件還是一樣?全部學會?”
“全部。”陳默點頭,“材料合成、信號調頻、軌道計算,一個都不能錯。等你獨立完成一次衛星通訊鏈路調試,再來問我這個問題。”
沈如月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目光卻毫不躲閃。
“好。”她把筆記本往懷裡一塞,“我記住了。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隻會耍小性子的沈如月。我要讓你看到,我能站在你身邊,不是靠關係,是靠真本事。”
陳默點點頭,唇角微微揚起。
“那先交第一個作業。”他指了指桌上的模型,“把它拆了。”
“啊?”
“拆開。”他說,“我要你寫下每個零件的作用,標出電流走向,畫出信號傳輸路徑。明天早上八點,放在我桌上。”
沈如月睜大眼睛:“現在就開始?”
“現在。”陳默已經坐回電腦前,調出程式介麵,“理想不是喊出來的。是從擰下第一顆螺絲開始的。”
沈如月咬咬嘴唇,終於不再爭辯。她小心翼翼地把模型抱起來,轉身去找工具箱。
“對了。”陳默頭也不抬地補充,“用低溫焊錫,彆把電路板燙壞了。”
“知道啦!”她回頭應道,聲音裡帶著些許委屈,又透著股倔強。
她搬了張高腳凳坐下,打開工具盒,取出鑷子和小剪刀。模型擱在膝頭,她端詳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撬開第一塊麪板。
陳默一邊錄入數據,一邊用餘光瞥去。她的動作格外小心,生怕碰壞什麼,眉頭緊鎖,像是在解一道極其複雜的難題。
晨光悄悄爬上窗台,溫柔地灑在操作檯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焊錫氣息。
過了片刻,沈如月忽然抬起頭:
“陳老師。”
“嗯?”
“你說……我們以後真的能把衛星送上天嗎?”
陳默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望向她。
“已經在路上了。”他說,“你手裡那個模型,就是起點。”
沈如月低頭看著膝上的零件,輕輕點了點頭。
她拿起焊槍,對準下一個接點。
藍色的火苗倏地竄起,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