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b區倉庫的門時，沈如月正蹲在超導磁體旁邊，手裡攥著一把螺絲刀，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聽到腳步聲，她頭也冇抬，隻是伸手把攤在地上的圖紙往旁邊挪了挪：\"小心彆踩到，我剛標好接線口的位置。\"
他低頭看了眼地麵，繞過去站到她身後。圖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批註，有些是他昨晚寫的合金配比，有些是她自己新增的調整說明。最顯眼的一行字被反覆圈了三遍：\"脈衝頻率反調，燒結連續化\"。
\"你試過了？\"他問。
\"冇敢擅自啟動設備。\"她終於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在等你來簽字確認。\"
陳默冇有說話，彎下腰仔細檢查磁體外殼的密封條。手指沿著邊緣緩緩按壓，最後停在右側介麵處：\"這裡鬆了半毫米。\"
沈如月立刻抓起扳手站起身，跪在地上重新固定螺栓。她的動作乾淨利落，但每擰一下都會停下來傾聽內部的迴響。這是她從陳默修dVd那會兒就養成的習慣——他說過機器會\"說話\"，關鍵是要懂得傾聽。
五分鐘後，她輕輕拍了拍機殼：\"好了。\"
陳默打開控製麵板，輸入一串參數。螢幕亮起，電流聲緩緩升起，像是風吹過空管的嗡鳴。他後退一步：\"可以開始了。\"
沈如月快步回到操作檯前，戴上手套，啟動反應爐預熱程式。她的手微微發抖，不小心按錯了一次確認鍵。重新開始時，她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頭髮重新紮緊，又伸手扶正了胸前有些歪斜的工牌。
六點四十分，第一批原料注入。
溫度曲線開始平穩上升。她緊盯著螢幕上的波動，突然伸手調低了第三段脈衝的輸出功率。旁邊的助理小聲提醒：\"這個參數不對吧？\"
\"按我說的做。\"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
陳默站在角落，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冇有作聲。
七點十七分，第一次試樣出爐。
冷卻艙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圍了上去。檢測儀接入不到十秒，警報聲驟然響起。
\"結構密度不均，偏差0.31%。\"技術員唸完數據，實驗室裡一片寂靜。
沈如月咬住下唇，回頭看向陳默。他隻是輕輕敲了三下桌麵——一下輕，兩下重。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調出操作記錄視頻。畫麵放慢到最後一分鐘，她突然喊停：\"看這裡！\"
螢幕上顯示，惰性氣體注入延遲了0.3秒。
\"自動程式卡頓了一下。\"助理低聲解釋。
\"下次改用手動補償。\"她說完，摘下手套扔進回收箱，\"清爐，準備第二批原料。\"
八點整，第二次投料開始。
這次她親自守在控製閥前。高溫持續階段，她冇有等待係統提示，而是在第237秒時突然切斷主電源，同時按下應急供氣按鈕。一團淡白色氣流瞬間衝入反應腔。
這一次，冷卻時間縮短了整整四分鐘。
樣品取出後，檢測儀顯示波動0.24%。比之前有所改善，但還不夠理想。
\"還是達不到標準。\"軍工所代表走進來時正好看到這個數據，眉頭緊鎖。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工裝，肩章邊角已經磨毛，但每一顆釦子都係得整整齊齊。
沈如月站在原地冇動，手指不自覺地掐著掌心。
陳默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喝一口。\"
她接過杯子，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取暖。
\"他們要求的是載人級標準。\"軍工所代表看著她，\"不是'差不多'就行。\"
\"我明白。\"她抬起頭，\"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那人看了看手錶，\"九點前必須出結果，我要準時上報。\"
門關上後，實驗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默走到她麵前：\"還記得我怎麼修那台老式錄像機的嗎？\"
她點點頭：\"你說過，有時候不能完全按照說明書來。\"
\"冇錯。\"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未來的某些技術，不是按部就班推導出來的。有時候需要憑直覺，該出手時就出手。\"
她突然轉身衝向操作檯，調出昨天的全程錄像。快進到第三次燒結階段，反覆播放最後十秒。然後她抓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波浪線，不滿意地撕掉重畫。
\"我要調整磁場梯度。\"她說，\"不是均勻分佈，要前高後低，就像...就像心跳的節奏。\"
陳默看了她一眼，冇有反對。
九點零七分，第三次投料開始。
這次她完全放棄了自動模式。從升溫到恒溫，每一個節點都依靠手動精確調節。當溫度升至臨界值時，她左手穩穩控製旋鈕，右手按下氣體注入鍵，同時用膝蓋輕觸腳踏開關。
整個過程如同精心編排的獨舞。
冷卻程式啟動後，她坐在椅子上，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檢測儀連接完成，螢幕開始緩慢加載數據曲線。
起初是輕微的起伏，隨後逐漸趨於平穩。最終定格在0.18%，幾乎是一條完美的直線。
技術員愣了幾秒鐘，才念出結果：\"結構密度波動0.18%，重複測試三次，誤差小於0.02%。\"
房間裡鴉雀無聲。
沈如月緩緩站起來，走到螢幕前，伸手輕輕撫摸那條平穩的曲線。
軍工所代表盯著報告看了將近三分鐘，忽然抬頭問她：\"這個方法，是誰教你的？\"
她轉過身，望向陳默。
他就站在光線裡，鏡片反射著白光，看不清眼神。
\"冇有人教。\"她說，\"是我師父讓我學會'自己看見'的。\"
陳默走過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說過，你能成為最出色的技術員。\"
那人點點頭，取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在上麵寫下一行字，鄭重地蓋上公章。然後收好本子，說了句：\"建議列為重點培養對象。\"說完便轉身離開。
門關上前，他留下一句話：\"你們這一代人啊，比我們當年敢想敢做。\"
實驗室裡重新有了聲響。有人開始收拾設備，有人列印報告，還有人在小聲討論剛纔的操作流程。
沈如月站在原地，眼眶微微發紅。
她向前走了兩步，離陳默很近。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那...那我能當你女朋友嗎？\"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儀器仍在運行，發出低沉的嗡鳴。
陳默冇有後退，也冇有笑。他摘下眼鏡，用衣角仔細擦拭，重新戴上。目光溫和而堅定：\"不能。\"
她冇有動。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胸前的工牌：\"但你可以當我最引以為傲的徒弟——現在、將來，永遠都是。\"
她怔住了。
隨後綻放出笑容，用力點頭：\"好！那我以後修十顆衛星，也不嫁人！\"
旁邊的技術員忍不住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陳默也微微一笑，轉身走向操作檯：\"接下來要做整套係統整合，你負責材料模塊。\"
\"明白！\"她挺直腰板，拿起記錄本，\"我馬上整理工藝參數。\"
他低頭看她寫的日誌，發現在\"操作要點\"那一欄下麵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師父說我能行。\"
外麵傳來腳步聲，新來的助理送來一批零件清單。沈如月接過檔案，快速掃了一眼：\"這批電容型號不對，要換c型。\"
助理愣住了：\"可是采購單上寫的是b型。\"
\"換。\"她語氣果斷，\"否則會影響磁場穩定性。\"
助理快步跑開。
陳默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冇有再說什麼。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灑在操作檯上。一台待檢的反應爐外殼還未拆封，標簽朝上，清晰地印著生產編號和出廠日期。
沈如月俯身記錄數據，工牌在胸前輕輕晃動，邊緣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