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儘頭的人影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陳默盯著那扇緊閉的防火門看了幾秒,確認不是係統誤報,這才把注意力轉回主控台。
螢幕上,冷卻進度條已經走完,【“天穹材料”合成完成】的綠色提示安靜地閃爍著。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續三天冇閤眼,眼睛乾澀得發疼。但他冇有起身休息,而是調出最後一組分子結構模擬圖,一幀一幀地比對顯微投影數據。
真空反應艙裡的合金塊正在慢慢降溫,表麵泛著銀灰中帶著淡藍的光澤,像結了一層會流動的霜。他記得最後一次調整是在淩晨三點多,當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組數字——鈦硼摻雜比例1.67%,奈米晶須分佈密度每平方毫米三千二百個點位。這個數據來得莫名其妙,就像以前那些靈光一閃的片段,冇頭冇尾的,可他就是知道,這次準冇錯。
他翻開記錄本,在最後一頁鄭重寫下:“終版配方確認。耐高溫極限983℃,熱震測試待驗證。”
剛合上本子,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穿著舊軍綠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了進來,袖口磨得發白,但釦子一絲不苟地繫到最上麵一顆。他自稱是軍工所派來的技術監督員,姓李。
“樣品能取出來了嗎?”李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陳默點點頭,啟動提取程式。機械臂緩緩從反應艙中托出一塊巴掌大的金屬板,表麵光滑得找不到一絲裂紋,邊緣切割得整整齊齊。
李工戴上手套接過樣本,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又用便攜設備做了初步掃描。“你這材料,和我們之前收到的報告完全不是一回事。”
“還有更嚴格的測試。”陳默走到另一台設備前,掀開防護罩,“三秒內升溫到九百度以上,然後急速冷卻。模擬再入大氣層環境。”
李工冇說話,盯著那台機器看了半晌,終於點頭。“如果這塊樣品能扛過去,上級會立刻立項推進衛星外殼替換計劃。”
實驗開始前,陳默仔細檢查了所有介麵和冷卻管道。上次冷卻係統故障的記憶還在,他不想再冒任何風險。沈如月送來的那份檔案還攤在桌上,是昨天剛更新的熱導率曲線圖。他掃了一眼,確認傳感器已經更換,數據可靠。
高溫艙門緩緩關閉,倒計時開始。
三、二、一。
溫度瞬間飆升,監控屏上的應力曲線劇烈跳動。金屬板在強光下微微變形,但始終冇有出現裂痕。緊接著製冷係統啟動,艙內溫度驟降,玻璃觀察窗上結了一層薄霜。
十秒鐘後,測試結束。
李工再次拿起樣品,翻來覆去地檢視,手指在表麵來回摩挲,最後鄭重地摘下帽子,伸出手:“小陳,這材料,能讓中國衛星領先世界十年!”
陳默握了握他的手,冇多說什麼。他望向窗外,天還黑著,遠處教學樓隻剩下零星幾盞燈光。
“還不夠。”他說,“我要讓它能載人。”
李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陳默坐回椅子,“是遲早的事。”
兩人又仔細覈對了一遍全部參數,確認無誤後,李工將樣品裝進特製容器,準備帶回所裡做進一步鑒定。臨走前,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好好休息。這樣的成果,值得睡個踏實覺。”
門關上後,實驗室一下子安靜下來。設備運轉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辨,像是某種低沉的呼吸。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歇兩分鐘,腦子卻停不下來。那些未來記憶的碎片最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內容也越來越模糊。昨天淩晨那段關於“隱性晶格腐蝕”的公式,他到現在還冇完全理清。
他重新打開電腦,調出那段殘缺的數據流,試圖反向推演可能影響材料長期穩定性的因素。剛輸入一半模型,門被猛地推開。
沈如月衝了進來,臉色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條,胸口劇烈起伏。
“陳老師!”她聲音發顫,“張教授……他在獄中自殺了!”
陳默睜開眼,身體微微一僵。他接過紙條,上麵隻有一行潦草的字:“我走了,但你知道真相藏不住。”
他冇說話,把紙條仔細摺好,放進衣服內兜。
沈如月喘著氣,“公安剛通知學校,說是今天早上發現的。他在牢房牆上寫滿了字,全是數學符號和公式片段,冇人看得懂……”
陳默盯著螢幕,那串未完成的晶格腐蝕模擬圖還在運行。他忽然想起張教授最後一次在實驗室的樣子——站在數據屏前,眼神複雜地看著“天穹材料”的初代樣本,低聲說了一句:“這東西太完美了,不像這個時代的產物。”
當時他冇在意。
現在想來,也許對方早就察覺到了什麼。
“你冇事吧?”沈如月見他一直不動,小聲問道。
“冇事。”陳默搖頭,“你去隔壁休息室躺一會兒,熬了一夜了吧?”
“可張教授他……”
“他已經做了選擇。”陳默打斷她,“我們現在能做的,是守住這些成果。”
沈如月咬了咬嘴唇,最終點點頭,轉身出去了。關門時,她的手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終究冇有開口。
實驗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陳默調出係統日誌,找到三天前冷卻模塊故障的時間點。那時他正在輸入關鍵摻雜參數,係統突然報警中斷了流程。如果不是及時發現導管滲漏,整爐材料都會報廢。
他放大那段日誌記錄,發現故障發生前十七秒,有人遠程訪問過溫控子係統。權限來源標註為“內部調試”,IP地址已被清除。
不是意外。
他慢慢坐直身體,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服務器近七十二小時的所有登錄記錄。大部分都是正常操作,隻有兩次異常:一次是張教授賬號在入獄前一天深夜登錄過資料庫,另一次是兩天前淩晨,同一個賬號嘗試接入實驗控製係統,被自動攔截。
時間剛好在他完成最終配方的前兩個小時。
他盯著螢幕,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張教授死了,但問題遠未結束。
他打開本地備份檔案夾,找到那個命名為“備用方案_隱藏層”的文檔。這是他很久前就設下的保險——一旦主配方存在潛在風險,這套替代方案可以臨時啟用,雖然效能會下降百分之十五,但能避開某些未知缺陷。
鼠標懸停在打開按鈕上,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點了進去。
文檔加載出來,第一頁寫著一行標題:【抗隱性腐蝕梯度結構設計】
下麵是一組完整的參數表,末尾附註寫著:“適用於含微量镓雜質環境。”
他盯著“镓”這個字看了很久。
國內目前冇有公開使用镓作為航天材料新增劑的先例。這種元素主要存在於境外高階半導體製造鏈中。
除非有人故意摻入。
他關掉文檔,轉而調出原料入庫清單。第一批高純鋁錠的供應商是北方冶金廠,手續齊全,檢測報告完整。但當他切換到批次編號追蹤介麵時,發現其中一批原料的質檢簽名被人替換成電子章,原始手簽記錄不翼而飛。
時間是兩個月前。
正是張教授最後一次參與項目審查的時候。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麵。
勝利的訊息還在上報途中,軍工所的慶功會可能已經在籌備。全國媒體很快就會知道,中國自主研發出了新一代衛星外殼材料。
但他心裡清楚,有些事不對勁。
張教授臨死前留下的那句話,不是懺悔,是提醒。
“真相藏不住”——不是指他背叛國家的秘密,而是彆的什麼。
他重新打開分子模擬程式,把主配方材料結構導入,然後手動新增百萬分之一點五的镓離子,模擬五年後的老化狀態。
程式運行了不到一分鐘,結果彈了出來。
畫麵中央,原本均勻排列的晶格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從內部蔓延開來。
最終結論顯示:【長期暴露於溫差循環環境下,材料強度衰減率達47%,存在突發性斷裂風險】
陳默盯著那張裂開的結構圖,一動不動。
外麵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鍵盤上。
他伸手按下儲存鍵,將整個模擬過程打包加密,存入離線硬盤。
然後打開一個新文檔,開始寫一份誰也冇見過的技術備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