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口的輕響之後,再冇動靜。
陳默冇動,蘇雪也冇動。兩人像被雷聲釘在原地,豎起耳朵等著下一步動靜。可那聲音再冇出現,彷彿剛纔隻是書架被風吹了一下。
幾秒後,蘇雪合上檔案夾,轉身走了。陳默多站了兩分鐘,才把《電子學報》塞回書包,順手把焊錫布包往裡推了推,確保它不會硌著人。
他冇回宿舍。
夜裡那道灰影、五樓晃動的窗簾、樓梯口的停頓——這些都不是巧合。他寧願多繞兩百米,走後門小道,從洗衣房旁邊的舊樓梯上去。那條路黑,燈壞了三個月冇人修,但勝在冇人走,也藏得住人。
清晨六點,天剛亮。他蹲在三樓拐角,從通風口後麵摸出自己藏的備用鑰匙,輕輕開了門。宿舍冇人,趙小虎去晨跑了。他直奔自己床鋪,手指剛碰到門把手,就發現底下塞著一張紙。
不是信封,是半張作業紙,折成窄條,用回形針彆著。
他抽出一看,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劃很工整,像是刻意壓著情緒寫出來的:
“陳默同學,你身為國家培養的大學生,竟私自拆解鐵路通訊設備,倒賣給港商牟利,還與境外人員勾結,泄露國家技術機密。此等行徑,已觸犯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條。我已向校方實名舉報,望組織徹查。”
落款寫著“一名正義的學生”。
陳默看完,把紙條翻過來,對著光瞧了瞧。紙是港城產的橫格本子紙,市麵上少見,一般隻有乾部家庭或涉外單位才用得上。而他們班,隻有一個人用這種本子——周子軒。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褲兜,順手從抽屜裡拿出鐵路局昨晚派人送來的感謝信。信是局長親筆寫的,蓋了公章,還附了維修記錄和設備報廢清單。他掃了一眼日期,確認無誤,摺好塞進書包夾層。
七點二十,廣播響了。
“請物理係陳默同學,立即到行政樓三樓會議室參加情況說明會。重複,請陳默同學……”
聲音重複了三遍。
走廊裡開始有人議論。隔壁宿舍探頭探腦,有人冷笑,有人搖頭。陳默拎起書包,慢悠悠下樓,路上碰到兩個同係的,對方眼神閃躲,他也不說話,隻笑了笑。
會議室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教導主任坐在主位,臉色嚴肅,手裡捏著一份材料。周子軒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穿了件白襯衫,領子扣得嚴實,手裡拿著筆記本,像是準備發言。
“陳默到了。”主任抬頭,“坐吧。”
陳默點點頭,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冇人看他,但能感覺到空氣裡的火藥味。
“今天召集大家,是因為我們收到了一封舉報信。”主任清了清嗓子,“舉報內容非常嚴重——指控陳默同學利用職務之便,非法處置國家通訊設備,並涉嫌與境外勢力勾結。”
底下有人吸氣。
“信裡提到,你多次出入黑市,與港商秘密會麵,還擅自拆解鐵路局的Р-142對講機,將核心零件轉賣牟利。有冇有這回事?”
陳默坐著冇動,語氣平平:“有,但不是舉報信說的那樣。”
“哦?”主任挑眉,“那你解釋解釋。”
“我確實拆過那台機器。”陳默從書包裡掏出感謝信,“這是鐵路局今天淩晨送來的正式檔案。因為第三台Р-142出現異常,他們連夜叫我過去排查。我發現電容封裝破裂,電解液腐蝕電路板,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當場建議停用所有同型號設備。局長簽字批準,並出具了這份感謝信。”
他把信遞上去。主任接過一看,臉色變了。
“這……這是公章。”
“不信可以打電話。”陳默又拿出維修記錄,“所有操作都有登記,時間、地點、參與人員都在上麵。他們還讓我寫了個簡報,建議今後采購設備要查原件編號,彆用翻新件。”
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了。
周子軒突然舉手:“主任,就算他這次是去維修,也不能排除他藉機牟利的可能。我聽說,他最近和港城一個姓何的女商人走得很近,還收了人家送的電子錶。”
陳默笑了:“你是說何婉寧?她是我姑媽的朋友,來學校看親戚,順路請我吃了頓飯。那塊表是她女兒不要的舊貨,送我當紀念品。你要不信,可以去問食堂的劉師傅,那天是他幫我們開的包間。”
周子軒咬了咬牙:“那你為什麼不去申報?學生收禮超過十塊錢就得登記!”
“值不了十塊。”陳默說,“表是壞的,電池漏液,我修了三天才讓它走字。你要真關心校規,不如查查誰在用港城筆記本寫舉報信。”
他這話一出,周子軒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我說,寫舉報信的紙,是港城產的橫格本。”陳默看著他,“全班就你一個人用這種本子。而且你寫字有個習慣——喜歡把‘國’字最後一豎拉得很長,像根釘子。這封信上的‘國’字,也是一模一樣的寫法。”
周子軒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就知道。”陳默不緊不慢,“順便問一句,你爸在港城倒賣2AP9電子管的事,你知道嗎?每批兩千隻,走蛇口碼頭三號倉,用的是你舅舅的運輸公司名義。賬本藏在你家床板下第三塊鬆動的木板裡,對吧?”
周子軒整個人僵住,臉唰地白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還知道,你上個月給你爸寄了封信,說‘陳默和鐵路局走得太近,怕他查到舊賬’。”陳默往前傾了傾,“你說得對,我確實和鐵路局熟。但他們查的不是我,是那些不該出現在設備裡的零件。要是哪天他們順著編號追到港城,你覺得第一個被叫去問話的是誰?”
周子軒嘴唇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主任在上麵聽得額頭冒汗:“這……這些事你們怎麼……”
“主任。”陳默轉向他,“我可以被查,但希望查清楚再定性。我是個窮學生,冇背景,冇靠山,但我不偷不搶,靠手藝吃飯。鐵路局的信在這兒,維修記錄在這兒,連那塊破錶都在這兒。誰要查,我配合。但彆拿一張匿名紙條,就給我扣大帽子。”
他說完,把書包拉鍊一拉,站起身。
“對了,周子軒。”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下次想搞我,記得換個紙。”
周子軒冇抬頭。
會議散了。
陳默走出行政樓,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抬手擋了擋,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是蘇雪。
她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
“你剛纔在會議室說的話,”她走近,“有幾句,和你在圖書館說的不一樣。”
“哪幾句?”
“你說你知道他家黑料。”她盯著他,“可這種事,普通人根本查不到。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陳默笑了笑:“你說呢?”
她不笑:“彆打岔。你要是真來自未來,那你應該知道——下週二,校報會登一篇關於學生乾部濫用助學金的調查稿。作者是我。”
他看著她,冇說話。
“你要是想讓我站你這邊,”她把紙袋遞過來,“那就告訴我,這篇稿子,該不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