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夠了嗎?
裴稚綰抬起清泠澄澈的眸子,扯出一抹純真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母親與寧妃曾有過一段交情,我自小便常聽母親提起寧妃的種種。”
“對寧妃這樣才貌雙全的奇女子,心中難免生出了幾分好奇。”
那婦人聽了,頓時恍然大悟。
隨後,婦人見她眉眼間透出些許倦意,便也不好再多作停留。
“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退了,夫人且好生歇息。”
裴稚綰彎起眼眸,輕輕應了一聲。
待婦人離去,房門闔上,她唇邊維持許久的笑意瞬間消散。
她倚著窗邊,凝望著院中的景象,眸底卻是一片空洞無神。
母妃已然去世,父親無處尋覓,兜兜轉轉,終究還是隻留她孤身一人。
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生父是否尚在人世間。
若是還在的話,為何不來尋她?
亦或是,他根本就不知曉他還有個女兒。
想著想著,睏意漸漸生出,裴稚綰就這樣斜倚著窗沿,緩緩合上了眼睛。
——
一處閣樓的雅間中。
扶炎看向坐在對麵宛如謫仙般的男子,頓時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早在聽聞太子要來淮南的訊息時,扶炎一直惶惶難安,總有一種難以揣測的預感。
果然,終究是避無可避,太子還是找上門來。
在得知賀蘭族覆滅的真相後,扶炎不願再效忠於愚昧之君。
乾脆卸甲歸田,回到了家鄉。
扶炎亦是淮南之人。
沉默氣息在雅間中瀰漫。
扶炎冇能抵禦住這令人窒息的氛圍,率先開口打破沉寂:
“不知殿下今日召在下前來,所為何事?”
裴珩硯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聲調清潤又裹挾著疏離。
“將軍曾為朝中肱骨,不知可還有意重回朝堂?”
扶炎的麵色陡然僵住幾分,冇想到太子找他竟是為了這件事。
“承蒙殿下抬愛,隻是在下已無意再入朝為官,效命於聖上。”
扶炎本是籍籍無名之輩,幸得賀蘭老將軍賞識提拔,收歸麾下悉心栽培。
老將軍於他而言,不僅是上司,更是恩師,是再造之人。
賀蘭老將軍一生為大晟殫精竭慮,竟遭帝王猜忌,落得如此悲涼下場。
扶炎已徹底寒心,再無絲毫效忠之念。
裴珩硯神色未變,溫淡的目光凝視著扶炎,“倘若效命於孤,將軍意下如何?”
太子溫潤和煦的目光,此刻卻讓扶炎隻覺如芒在背,意生怯念。
扶炎躊躇良久,剛要開口時,對麵之人率先發聲:“將軍不必急於拒絕。”
裴珩硯執起茶壺,親自為扶炎倒茶,清脆的流水聲似能攻心破膽。
“聽聞將軍的家境艱難,孤可扶持將軍一把。”
這些年,扶炎雖在朝中謀職,卻也隻是勉強維持生計。
妻子不幸身染惡疾,為了尋醫問藥,家中積蓄早已耗費殆儘。
家中還有年邁的父母奉養,幼子已經到了該入學堂的年紀,卻因家貧無力栽培。
扶炎拒絕的話已到了嘴邊,卻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若是能得太子援助,這一切難題都能迎刃而解。
裴珩硯睨視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聲線溫和如常:
“孤會派人將將軍一家接入京城,請名醫為將軍的夫人治病,讓令郎進入學堂,將軍對此意下如何?”
這般優渥誘人的條件,對於正深陷困境的人而言,實在難以抗拒。
扶炎僅僅短暫地思索權衡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
“在下願為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後乃賀蘭族唯一留存下來的族人,效忠於皇後之子,就相當於效忠於賀蘭族。
總歸是要比效忠於那薄情的聖上強出許多。
裴珩硯眼含預料內的滿意之色,語氣突然一轉,冷然開口道:
“孤會設法將你安插到景王身邊,你需要做的是獲取景王的信任,與孤裡應外合,除掉景王。”
——
暮色漸濃,涼風習習。
裴珩硯歸來時,入眼便是安靜趴在窗沿、伴著縷縷涼風安然小憩的裴稚綰。
姑娘似乎睡得很沉,即便有人進來,也毫無轉醒的跡象。
她額前幾縷碎髮,隨著微風搖曳輕舞,濃密捲翹的睫毛,在細膩的肌膚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模樣安靜恬和,軟媚撩人。
裴珩硯輕柔地將她從窗沿上扶起,摟入懷中,讓她依偎在自己的肩頭。
隨後,他抬手將窗扉合上,外麵的涼風被徹底隔絕在外。
懷中的人沾染著一身涼風遺留的寒意。
裴珩硯不禁皺了皺眉,將她摟抱得更緊了幾分。
周身傳來緊實的力量,裴稚綰睫毛忽閃,慢慢地睜開了眼。
入目所及,是男子清姿明秀的麵龐。
尤其那一雙似被月色浸潤過的墨眸,常蘊著風雪俱滅的清寂神韻。
裴稚綰向來知曉她這位哥哥,樣貌生得極為出色,鮮少有人能與之相較。
但像此刻這般看得如此入神,卻還是頭一次。
“看夠了嗎?”
裴珩硯長睫輕覆,與她目光交彙,眼底蘊含著幾分戲謔之意。
裴稚綰恍然驚醒回神,耳根瞬間紅熱起來,匆忙垂下眼簾,佯裝無事發生。
姑娘羞赧的模樣,落入他的眼中,令他的眸底升起一抹寵溺的笑意。
裴珩硯收回目光,將方纔在外買的吃食外麪包裹著的油紙去除,露出一串紅彤彤的山楂。
“糖葫蘆!”裴稚綰定睛一瞧,迫不及待地從他手中一把接過。
皇宮深牆高築,市井間常見的糖葫蘆在這裡卻是稀罕物。
像她這般無法出宮之人,更是難得吃上幾次糖葫蘆。
以往都是裴珩硯每次出宮歸來時,都會給她捎上一串糖葫蘆,好讓她解解饞。
裴稚綰咬下一口,酸甜交織的味道在口中瞬間散開。
心滿意足地彎了彎雙眼。
“哥哥何時回來的?”她嘴裡塞著半顆糖葫蘆,話語含糊不清。
裴珩硯伸出指尖,拭去她唇角殘留的糖漬,“剛回來不久。”
裴稚綰輕點了下頭,便低頭專心致誌地吃著糖葫蘆。
專注到,早已忘卻了自己正愜意地倚靠在裴珩硯溫暖的懷中。
她這般難得的順從模樣,讓裴珩硯不捨得鬆開,隻想貪婪地留住這片刻的溫馨與美好。
就在裴稚綰吃完最後一顆糖葫蘆時,房門外傳來了婦人的聲音:
“公子,夫人,晚膳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