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推廣的國策以雷霆萬鈞之勢推行下去,帝國機器開始圍繞這七萬餘斤“希望之種”高速運轉。然而,正如東方明珠與嬴政所預料的,變革之路,從無坦途。
數日後的一次小朝會,嘉禾令麵色凝重地呈上幾份來自地方的最新奏報。
“陛下,各郡縣領取種苗之事進展順利,然……民間多有疑慮。”嘉禾令謹慎地措辭,“有老農言‘從未見此異物,恐有毒,不敢種’;亦有謠傳,稱此物乃‘地精’,吸食地力,種過之地三年內再難長粟米;更有甚者,視其為‘妖物’,懼不敢近……”
這些看似愚昧的流言,卻在資訊閉塞的鄉野間擁有巨大的市場,足以阻礙嘉禾落地的步伐。
李斯眉頭微蹙,出列道:“陛下,此乃意料中事。可令各郡縣官吏加強宣導,乃至以政令強製推行。”
一直靜立於武官行列的蒙毅,此刻卻微微搖頭,他性格剛直,更知民情:“丞相,強製恐非上策。民心生畏,強壓易生變亂。需以事實,徐徐圖之。”
朝堂之上,針對如何“破局”,陷入了短暫的爭論。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局。
“父皇,兒臣有一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公子扶蘇穩步出列,來到殿中,向嬴政鄭重一禮。他今日穿著較為正式的公子朝服,俊朗的臉上少了幾分往日純粹的儒雅,多了幾分沉毅與擔當。
嬴政目光微動,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個自己寄予厚望,卻又時常覺得其過於仁弱的兒子。“講。”
“父皇,李丞相與蒙上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兒臣以為,嘉禾之利,在於惠民。若不能取信於民,縱有強令,其效必減。”扶蘇的聲音清晰,迴盪在殿中,“官吏宣導,終究隔了一層。兒臣懇請父皇,允準兒臣親赴地方,督導嘉禾種植。”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公子扶蘇,身份尊貴,竟要親自去做這“勸農”之事?
扶蘇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繼續陳情,他的思路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兒臣願攜嘉禾司所頒《種植法》圖冊,親至田間地頭,向老農請教,亦向百姓展示。百姓畏‘新’,兒臣便與他們一同‘試種’一小塊;百姓懼‘毒’,兒臣可……可當眾烹食此物!兒臣身為父皇長子,若親身力行,或可比千百官吏之言,更能消解民疑。”
他頓了頓,目光懇切地看向東方明珠所在的方位,微微頷首示意,然後對嬴政道:“且安稷君曾言,此物烹煮後甘美可口,若能藉此機會,於鄉間推廣其食法,亦可助百姓接受。此事關乎國本,兒臣願為父皇分憂,為我大秦萬民,儘一份心力!”
這一刻的扶蘇,不再隻是那個在書房中誦讀詩書、在朝堂上空談仁政的公子。他提出了具體的、可行的、甚至帶有幾分冒險精神的方案。他願意放下身段,深入民間,去麵對最真實的困難與質疑。
嬴政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亮光。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將目光投向東方明珠:“安稷君,你以為如何?”
東方明珠看著挺身而出的扶蘇,心中亦是微動。她看得出,扶蘇此舉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真正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並願意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這對於他的成長,至關重要。
她出列,恭敬回道:“陛下,臣以為公子所言,實為老成謀國之策。嘉禾之利,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公子身份尊貴,若能親力親為,其示範之效,遠勝斧鉞律令。臣,附議。”
李斯與蒙毅對視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讚同。由公子扶蘇出麵,確實是最能安撫民心、又能體現朝廷重視的兩全之策。
嬴政沉默片刻,整個大殿落針可聞。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決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準。”
“扶蘇,朕便命你為‘嘉禾推行巡閱使’,持節,總領關中三郡嘉禾推廣、宣導事宜。安稷君從旁協助,提供技術所需。朕,要看到實效。安稷君獻嘉禾、定技法,此乃首功,然重傷初愈,仍需靜養,不宜奔波。著安稷君總領嘉禾司技術要務,於府中裁定《種植法》細則,培訓指導各方官吏、農官。扶蘇,你親赴地方,凡有技術疑難,需及時快馬報與安稷君定奪,不得有誤!”
“兒臣(臣)領旨!”扶蘇與東方明珠齊聲應道。
扶蘇的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鬥誌與使命感。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公務,更是父皇對他的一次重大考驗,也是他真正開始為這個帝國承擔責任的起點。
他必須立起來,也必須有所作為。
退朝後,嬴政獨留景琰。
“告訴黑冰台,”嬴政的目光銳利如鷹,“公子所至之處,給朕盯緊了。朕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魎,敢趁機跳出來。更要看看,朕的這位長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一場圍繞嘉禾推廣的明暗大戲,隨著公子扶蘇的正式登場,拉開了帷幕。帝國的未來,在田野鄉間,迎來了它第一次嚴峻而充滿希望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