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夜涼如水。
安稷君府深處的蒸餾坊內,早已燈火通明。
中院核心區裡,莫離大師親手鍛打鑄造的黃銅蒸餾釜穩穩安放。
這銅釜設計得極是精密:
釜口外翻,做一圈寬邊子母口,上配同形銅蓋,蓋沿邊緣裹上一層乾淨細麻布。蓋合之時,麻布恰好夾在釜口與釜蓋之間,柔軟貼合,一絲氣不透。
釜身兩側各設一副銅製壓桿,蓋好後將壓桿扣緊旋實,便能把釜蓋牢牢壓緊,不用灰泥、不用膠漆,乾淨衛生,還能隨時鬆杆開蓋。
新器初成,半點馬虎不得。明珠早有嚴令:先以清水整器蒸煮,足足消毒兩日。
眾人注滿清水,扣緊壓桿密封,文火慢燒,讓沸水蒸汽走遍整套管路,循環蒸騰、反覆沖刷,一來試漏,二來以高溫滌淨管路塵雜、去儘鐵腥澀味,直待蒸煮滿一個整日,才鬆杆泄儘廢水,開器通風晾乾。
直至器具潔淨無味,這才重新開蓋,注入從民間采買的普通米酒,再將釜蓋蓋實、壓桿扣緊,開始正式蒸酒。
釜下灶膛內,燒火工隻以軟柴文火慢燒,不烈不躁,隻讓酒液溫熱生汽,絕不猛火沸騰,以免焦糊變味。日後酒液將乾,隻需熄火稍冷,鬆開壓桿、開蓋添酒即可繼續,方便長久使用。
熱力緩緩透入釜中,酒氣徐徐升騰。
釜頂正中,隻立一小截銅管,高不過一掌有餘,約十餘公分,不高不矮,剛剛好。太高則酒氣未出先凝、落回釜中;太低則易堵易溢。這一截豎管與釜口一體鍛打而成,天然無縫、絕不漏汽。
酒氣彆無去路,隻順著這一小截豎管立刻橫向拐出,接出一段長冷凝銅管。介麵以擴口套接、鉚釘鎖死,外層隻抹少許耐火泥封縫,不與酒氣接觸,牢不可漏。
橫管外側設一套循環水冷:下方鑿一小水槽承接淋下之水,槽邊架一架精巧小型水車,輕轉即可將下方冷卻水不斷提至橫管上方的淋水鬥中,冷水自鬥底細孔綿綿落下,均勻澆遍整根冷凝銅管。
水循環往複,無需人力頻繁添水,日夜恒溫降溫,酒氣一遇冷壁,即刻凝為清液。
橫管末端向下彎折,垂入下方一節粗大整竹打通的總主管——取粗壯老竹精工通節,內壁光滑潔淨,不吸味、不竄味,久觸酒液還能生出淡淡竹香,取材省力、又合天然。竹主管上等距鑽有三孔,每孔皆插接一根細竹導流管,孔口以木塞開合,控流自如,絕無滲漏。
下方早備好三隻中等口徑陶壇,壇身高度近四五十公分,容量適中,一名成年男子可輕鬆抱起搬運,又不至於太小而頻繁換壇。每隻陶壇都配帶孔密封蓋,細竹管自蓋孔直插壇內近口,酒液全程密閉不暴露空氣,香氣一絲不泄。
這是大銅釜第一次正式開蒸。
明珠在內院小試時,早已用小型蒸餾器釀出過醇酒,但這般規模化器具,仍需謹慎。
開釜不過半個時辰,她便輕聲吩咐:
“取些初液來。”
周默小心拔開最左側木塞,另以乾淨瓷盞接了少許,又迅速塞回,將盞中初釀捧到明珠麵前。
不過小半盞,酒液已清透如泉水、瑩光似玉,香氣綿柔醇厚,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竹香,與往日濁米酒截然不同。
明珠輕嗅一眼,眼底微亮:
“成了。和內院小試的一般無二。”
確認無誤,她不再久留,隻叮囑:
“仔細記好時序,從開滴到滿壇,用了幾時幾刻,一一記下。”
“是!”
燒火工穩守文火,不敢半分大意。周默與老匠師守在蒸餾區,各司其職,寂靜有序。
待到兩壇滴滿,時序已然清晰:
一罈滴滿,恰好四個時辰——八個小時。
自此定下規矩:
三孔不同時開,隻開一路細滴慢釀;
滿一罈,便以木塞封死管口,拔另一孔木塞續滴;
滿壇立刻抱去西側涼置區陰乾冷卻,不悶、不曬、不碰熱氣。
全程一人便可從容輪換,不用熬夜死守,不必手忙腳亂。
蒸餾坊內隻留最核心的兩人值守,人越少,機密越穩。
次日近午,第一批酒罈徹底涼透。
西院分裝區開始動工。
灌瓶工取過涼好的酒罈,輕輕啟封,以長柄銅漏鬥插入素白瓷瓶口,一勺一勺緩緩注滿,不灑一滴、不溢一分。
瓶滿即封:
先塞緊實樺木塞,塞到與瓶口齊平,不留一絲空隙;
再以桑皮紙三層纏緊,把木塞與瓶口徹底裹死;
最後端起滾燙的蜂蠟盆,自上澆灌而下,蠟水裹著紙與塞子,冷卻後硬實如殼,密不透風。
蠟封一成,任憑如何搖晃,酒不灑、氣不漏,久藏不壞。
一灌、一塞、一纏、一澆,四人動作利落,流水線般從容。
待到全部分裝完畢,庫房內已整整齊齊陳列著——
整整八十一瓶瓊漿玉液。
瓶身素白無紋,隻內壁暗刻“安”字,
外表低調,內藏至貴。
明珠指尖撫過冰涼瓷瓶,心下安穩。
這不是酒,是她穩穩握在手中的財源與底氣。
暮色低垂,內院書房燈火溫軟。
密道輕響,嬴政一身常服悄然而至。
一進門,清絕綿長的酒香便撲麵而來。
“成了?”他低聲問。
明珠回眸一笑,眉眼溫亮:
“成了。新器先以清水蒸煮消毒兩整日,潔淨無味方始投酒,文火慢蒸,短豎管出汽、橫管冷凝、水車循環冷卻、粗竹主管導流、細竹管密封入壇,滴酒不泄、香氣不散,涼透分裝、蠟封久藏,從頭到尾,一絲不亂。
不耗官糧、不與民爭利,隻取民間米酒提純,便是這鹹陽最頂級的秘釀。”
嬴政執瓶輕晃,酒液清透如水,香氣沉而不散,縱是六國貢酒也難及萬一。
他當即開口:
“此法極簡,極易泄密。朕讓暗衛暗中守在府外,誰敢窺探竊技,朕絕不輕饒。”
明珠垂眸柔聲應道,分寸得體:
“陛下心意,明珠心領,感念不儘。有陛下暗中護持,我才能安心做事,少去無數風波。我必管好府中上下,嚴守機密,不負陛下這份周全。”
嬴政輕輕握住她的手,語聲沉定如山:
“你釀酒,朕定局。
你生財,朕護身。
你隻管安穩前行,天下風雨,朕替你擋。”
燈火輕搖,素瓷生香。
大秦最頂級的秘釀——瓊漿玉液,自此現世。
而屬於明珠的富貴與安穩,也從此,真正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