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北疆長風浩蕩,吹得四野新綠翻湧如浪。
自雲中城向外,直至陰山腳下,千頃萬畝田疇之上,冬小麥拔節抽穗,碧色連天,一眼望不到儘頭。去年此時,北疆農事初啟,文璟一行五人奉安稷君之命北來,恰逢五月農時,隻得趕種一季春小麥;而今不過一年光景,在朝廷統籌、治粟內史選派農技匠人、軍方三十七萬將士半兵半農大力拓荒之下,昔日荒寒千裡的北地,已是田疇井然、麥浪無垠。
蒙恬一身戎裝,立在高坡之上,望著這片生機勃發的原野,神色沉靜如山。
去年春小麥試種有成,已是震動北疆的大事;而今年藉著大規模軍屯之力,開荒拓土十倍於前,冬小麥長勢之盛,遠超預想。待到五六月開鐮收割,北疆便真正有了立足之糧,再不必事事仰仗關中千裡轉運。這一番北疆農事大興,乃是朝廷決策、治粟內史史騰統籌、匠人傳技、將士力耕之功,上下同心,方得此番盛景。
而在這一切背後,蒙恬亦清楚,鹹陽城中那位安稷君明珠,是最初啟策、獻技、統籌調度之人。她雖始終未踏北疆一步,卻將良種、農法、技藝一一鋪排,由府中五人帶至邊地,與朝廷力量合而為一,成了此番北地農耕大興的重要推手。
思緒微轉,蒙恬不覺想起了兩個多月前,那封來自鹹陽的密信。
彼時正是始皇四十年二月下旬,北疆仍帶料峭春寒,他於帥帳之中,接到了弟弟蒙毅快馬加鞭送來的親筆密函。信封緘封嚴密,唯有家族暗記,顯見事關社稷根本。
拆信細讀,他心中瞭然篤定,並無半分波瀾。
信中所言簡潔鄭重:二月初十夜,陛下於章台宮玄武密室召見毅,已明言決意冊立安稷君明珠為後。蒙氏兄弟自幼伴駕,深得信重,望兄長坐鎮北疆,穩邊固防,全力襄讚。
那一日,他沉默良久,隻將信箋妥帖收好。
無驚,無怪,唯有一片澄明。
他雖常年鎮守北疆,不常回京,可對明珠的分量,卻比誰都看得清楚。
思緒飄回始皇三十八年,那是他受命駐守北境之後近五年來的一次返京。也正是那一回,他有幸隨始皇帝陛下親乘車輿,與太子扶蘇、左右丞相李斯、王綰、上卿蒙毅及九卿重臣一同駕臨安稷君府,親眼觀覽了那方令朝野震動的天地。
他本以為不過是一處尋常勳貴園林,入內才驚見一派自成體係的生機氣象:田壟間藥草繁茂,薯芋成行,桑麻井然;圈舍之內,豬牛羊雞各得其所;清池之中,魚蓮相生;一莊之內,種養循環,衣食自給,不見半分奢靡,儘是務實安民之道。
那日禦駕親臨,陛下駐足良久,歎其為生財足兵之本、長治久安之基。
蒙恬立在群臣之列,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心中早已篤定:
此女有識見、有方略、有沉心做事之能,卻從不居功,不張揚,不攬權,事事以朝廷為先,以陛下為先。
這四年間,北疆得以舊貌換新顏,靠的是陛下雄才遠略,是朝中諸臣協力,是治粟內史統籌,是將士與匠人同心耕耘。明珠所做者,不過是獻策、獻技、獻良法,居於幕後,輔於暗處,從無半分越界,更無半分矜伐。
這般分寸、這般格局、這般心性,才最是難得。
蒙氏一門世代忠良,從陛下為儲之時便伴侍左右,深知帝王心術,更知天下大道。
陛下立明珠為後,絕非一時偏愛,乃是因其有德、有才、有心、有分寸,可安內,可輔政,可安民,可垂範天下。
近兩月沉澱,這份心思早已在他心中落地生根,堅不可移。
“蒙大將軍。”
管家周勘輕步上前,躬身候命。這位從鹹陽而來、代表安稷君府協同北疆諸事的得力之人,早已將屯田、拓荒、互市、通商各項文冊梳理得一清二楚。
蒙恬收回目光,聲音沉穩有力:
“北疆農事、軍屯、互市諸事,皆賴陛下聖明、朝廷統籌、上下同心。你將各項實績整理完備,不日便啟程返回鹹陽,如實稟報。”
周勘沉聲應諾:“遵命!”
蒙恬抬眼,望向鹹陽所在的南方天際,甲冑映著天光,目光堅定如鐵:
“本將坐鎮北疆,守好這片土地,靜待麥熟秋收,亦靜待鹹陽佳音。”
長風獵獵,麥野千頃。
北疆萬裡安定,歸於大秦,歸於陛下,亦歸於那位沉靜有度、輔政安民的安稷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