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歲末,鹹陽城內已漸漸染上年的氣息。安稷君府內的水車早已成為一景,而將作少府與墨家合作,在關中其他河流推廣水車的宏大計劃,也已提上日程,隻待來年開春,冰雪消融後便可動工。
這一夜,瑤光道內溫暖如春。嬴政與明珠對坐,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因水車之功而再次引人矚目的墨家身上。
嬴政眉宇間帶著一絲帝王特有的思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杯:“明珠,墨家機關術,確為國之利器。觀此水車,便可知其巧思無窮。然……其學說之中,‘兼愛’近乎無父,‘非攻’有礙征伐,更有‘人無常貴’之論,於朕統禦四海、明定尊卑之策,實難相容。用之,恐其道惑亂民心;棄之,又失其技藝之利。朕,當如何權衡?”
明珠深知,這是他真正在向她谘詢治國之策。她放下茶盞,神情認真起來:“政,你的顧慮,是每一位雄主都會思考的問題。但在我看來,思想如同流水,與其堵之,令其在地下形成暗流,不如善加疏導,引其灌溉良田。”
“哦?如何疏導?”
“可效法‘稷下學宮’之故事,但目的更為明確。”明珠娓娓道來,“朝廷可設一‘將作監技術院’,由章邯管轄。聘請墨離大師及其高足為‘技術博士’,賜其官身俸祿,使其專注於農具、兵器、水利、築城之器的研究與改進。朝廷公開讚賞的是他們的‘巧思’與‘實乾’,表彰他們為帝國創造的‘實利’,而非討論他們的‘主義’。”
她看著嬴政的眼睛,總結道:“簡而言之,便是‘揚其術,而抑其說’。將墨家,從一種可能惑亂人心的‘學說’,引導為一門服務於帝國的‘專業技術’。讓他們在朝廷劃定的軌道上,儘情施展其才,如此,既得其利,又去其弊。”
嬴政眼中光芒閃動,細細品味著“揚其術,而抑其說”這七個字,越想越覺得其中蘊含著極高的政治智慧。這完美地解決了他“既要用又要防”的難題。
“善!大善!”他撫掌讚歎,眉宇間的思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欣喜,“明珠,你總是能於紛繁之中,為朕指出一條明路!”
心中大事落定,氣氛也隨之輕鬆起來。嬴政看著燈下愈發顯得靈動的明珠,忽然想起一事,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轉眼又是歲首,朕的壽辰將至,今年……你可有準備?”
明珠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彩。她故意歪了歪頭,做出苦惱的樣子,嘟囔道:“唉,正在想呢……要送什麼禮物,才能配得上橫掃六合、富有四海的始皇帝陛下呢?真是愁人。”
看著她這副少有的、帶著少女嬌憨的作態,嬴政不由失笑,心底卻像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絲癢意。他配合地追問:“哦?看來是尚未想好?無妨,朕不急。”
“誰說的!”明珠立刻反駁,隨即又像是說漏了嘴般,俏臉微紅,扭捏了一下,才湊近他一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小得意和神秘,“禮物……我早就開始準備啦!是和墨家大師一起弄的,一件很特彆、很特彆的東西,保證大叔你冇見過,而且對你……非常、非常有用!”
她特意加重了“非常有用”幾個字,然後迅速坐直身子,雙手捂住嘴,眼睛笑得彎彎的:“但是!現在不能告訴你!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她這副既想炫耀又拚命忍住、嬌俏可愛的模樣,讓嬴政的心徹底軟了下來,彷彿瞬間從縱橫捭闔的帝王,變回了那個期待著心愛之人禮物的普通男子。他朗聲大笑,不再追問,隻是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
“好,那朕便等著,看你到時能拿出什麼寶貝來。”
這份被刻意延遲的滿足感,和明珠流露出的嬌憨,成了這個夜晚最溫馨的點綴。它讓嬴政對即將到來的生日,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單純的期待。他知道,明珠準備的,必定是一份傾注了心血、獨一無二的禮物。這份未知的驚喜,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