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被投入死牢,以最嚴密的守衛看管,如同一頭被拔去獠牙、斬斷爪牙的困獸,隻待還駕鹹陽,便明正典刑,公告天下。沙丘行宮表麵的風暴似乎暫時平息,但水麵之下的暗流,卻因為權力核心的驟然空缺而更加洶湧。
嬴政的寢殿內,氣氛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東方明珠依舊每日兩次前來診脈、用藥。流程依舊,但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以往,整個過程幾乎在絕對的沉默中進行,除了必要的病情醫療交流,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屬於帝王與臣子的厚牆。
但現在,這道牆似乎開了一扇極小的窗。
一次診療時,嬴政的目光停留在她使用的銀針上,忽然開口:朕觀先生施針之術,與太醫令大不相同。
東方明珠正專注運針,聞言手下微頓,隨即沉穩應答:陛下明鑒。太醫令遵循傳統經絡,臣則更重氣血運行。方法雖異,殊途同歸。
嬴政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他冇有追問師承來曆,彷彿默許了她保有獨到的醫術傳承。他隻是淡淡地了一聲,但那專注的目光表明,他將這話聽了進去。
這隻是一個開始。
此後,在診療的間隙,嬴政偶爾會就她的用藥原理、與太醫院傳統方劑的差異提出疑問。他的問題往往一針見血,直指核心,展現出不遜於其政治智慧的驚人洞察力。東方明珠的回答則始終保持謹慎與專業,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既不過分賣弄,也不刻意隱藏她的醫學理念。
嬴政漸漸發現,這個年輕的女子身上,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氣質。她恭謹有禮,姿態無可挑剔,但她的眼神始終乾淨、澄澈,冇有諂媚,冇有畏懼,甚至冇有尋常臣子麵對他時那種或明或暗的功利心。她隻是在做她認為正確且專業的事情——治好他的病。
這種純粹,在充滿了算計與背叛的權力中心,顯得如此珍貴,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丞相李斯的心境卻遠不如表麵看起來那般平靜。
他親眼目睹了趙高是如何被以雷霆之勢扳倒的。那個與他明爭暗鬥多年、甚至一度在陛下麵前更得臉的中車府令,竟如此輕易地栽在了一個看似毫無根基的女醫官手上?不,李斯清楚,根本原因在於陛下那突如其來的、不容置疑的意誌。
他敏銳地察覺到陛下對東方明珠態度的微妙變化。那不再僅僅是君主對有用臣子的賞識,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容忍與興趣。陛下甚至會主動與她交談,這在過去是不可想象的。
李斯內心深處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凜然。他重新評估著東方明珠的能量,也重新審視著陛下的心思。趙高的倒台空出了巨大的權力位置,陛下會如何填補?長公子扶蘇的呼聲似乎越來越高,陛下對此究竟是何態度?這一切,都讓李斯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力,他必須更加謹慎,步步為營。
而在這一片微妙的氣氛中,一份來自蒙恬的加急奏報,被呈送到了嬴政的案頭。
嬴政展開竹簡,目光掃過那熟悉的、帶著幾分剛勁又隱含溫和的筆跡。這是扶蘇在奉旨返回鹹陽途中寫來的急報。信中,扶蘇以極其懇切、充滿憂慮的語氣,詢問父皇的病體,字裡行間透露出的真摯掛念幾乎要溢位竹簡。他提到已嚴格遵照旨意啟程,北疆軍務已妥善交接,預計不日將抵達鹹陽。最後,他言辭恭敬地請求,待抵達鹹陽後,若父皇允準,他希望能立即前來沙丘行宮侍疾,以儘人子之孝。
冇有咄咄逼人的勸諫,冇有政治立場的宣示,隻有一份沉甸甸的、無法作偽的孝心。
嬴政握著竹簡,沉默了許久。他想起東方明珠關於與的比喻,想起夢中扶蘇決絕自刎的身影,再對比眼前這封充滿牽掛的書信……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他那雙看透世情、慣於冰冷的眼眸中,緩緩流轉。
他冇有立刻批覆,隻是將竹簡輕輕放在了案幾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個正在趕回鹹陽、心繫父親的兒子。
沙丘的夜,依舊深沉。但某些堅冰,似乎正在這寂靜的、充滿試探與理解的暗夜裡,悄然融化。一種新的默契,正在曾經的孤家寡人與他獨特的太醫丞之間,以及他與遠方的繼承人之間,慢慢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