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三月末,春光正盛,一則駭人的訊息卻如同倒春寒般從東郡席捲而至,瞬間讓鹹陽朝堂的溫度降至冰點。
一顆巨大的隕星,墜於東郡之野。此等天象,本就引人矚目,更駭人聽聞的是,那隕石之上,竟赫然有著彷彿被天火灼刻出的七個大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訊息傳入鹹陽宮,章台宮內,雖窗外春意融融,殿內空氣卻凝固得如同金石。
始皇嬴政麵沉如水,高踞禦座之上,那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寒光凜冽,掃過殿下的每一位重臣。憤怒,如同暗流在平靜的海麵下洶湧,那是對他畢生功業、對帝國萬世一係夢想最惡毒的詛咒!
“諸卿,”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階,“都議一議吧。”
太子扶蘇麵色蒼白,率先出列,語氣沉重而懇切:“父皇!此必六國餘孽妖言惑眾,刻石詛咒!兒臣請命,徹查東郡,嚴懲不貸,以儆效尤!然……天象示警,亦請父皇反省朝政,廣施仁德,或可平息天怒。”他依舊秉持著儒家的仁政理念,試圖將天災與人事聯絡起來。
左丞相李斯眉頭緊鎖,他是法家的代表,帝國的掌舵者之一。他出列,聲音冷靜而縝密:“陛下,太子所言前半在理。此必是奸人所為,意圖動搖國本。當立即遣黑冰台精銳前往東郡,封鎖訊息,緝拿所有見過此石的黔首,嚴刑拷問,務必揪出幕後主使!至於天意……子不語怪力亂神,陛下橫掃六合,一統天下,便是最大的天意!”他的建議冷酷而高效,旨在從根源上物理消滅危機。
上卿蒙毅神色凝重,補充道:“陛下,李相之言甚是。當務之急是控製輿情,防止流言擴散。同時,應祭告天地宗廟,以示陛下敬天法祖之心。”他更側重於穩定和儀式性的安撫。
廷尉姚賈與典客頓弱,這兩位負責外交與情報的重臣,對視一眼。姚賈沉聲道:“陛下,臣疑此乃關東舊貴族所為,其心可誅!頓弱大人之黑冰台,當全力運作,不僅東郡,山東六國故地,亦需加強監控,防患於未然。”
老宗正嬴賁,代表著宗室的態度,他顫巍巍出列:“陛下,此讖言惡毒,直指陛下與國運,萬不可等閒視之!除嚴查奸逆外,老臣以為,或可考慮大赦天下,減免部分賦稅,以示皇恩浩蕩,或能安撫民心,化解戾氣。”他試圖在強硬手段之外,尋找懷柔的策略。
朝堂之上,眾說紛紜,或主嚴刑,或主懷柔,或主祭祀,但無一例外,都被這七個字壓得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對未知天命的恐懼。
就在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始終靜立一旁,未曾發言的安稷君——東方明珠。她深受帝心,屢獻祥瑞,在此等“凶兆”麵前,她的態度至關重要。
嬴政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安稷君,你有何見解?”
東方明珠深吸一口氣,越眾而出,她的神情並非惶恐,而是一種異常的沉靜與瞭然。她向嬴政微微一禮,聲音清越,響徹大殿:
“陛下,諸公。明珠以為,諸位大人之議,皆有道理。然,堵不如疏,恐不如導。”
她環視眾人,緩緩道:“尋常黔首,豈有能力、又豈有膽量在陛下威加海內之時,刻此大逆不道之言?此其一。其二,若真是天意示警,上天又何必多此一舉,借一塊石頭傳言?天道煌煌,自有其運行法則,豈會行此鬼蜮伎倆?”
李斯目光一閃:“安稷君之意是?”
“此非天意,實乃人心!”明珠斬釘截鐵,“是有人,借天象之名,行禍亂大秦之實!其目的,正是要讓我等君臣猜忌、百姓恐慌,自亂陣腳!”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明珠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陛下,他們既以‘讖言’為武器,那我們,便以讖言對讖言!”
“哦?”嬴政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極大的興趣。
“陛下,天降隕石,為何一定是凶兆?”明珠朗聲道,“金石之物,自天而來,攜九天之精粹,蘊星核之玄奧,此乃天賜祥瑞,是陛下功蓋三皇、德佩五帝,故而上天降下神物,以資大秦!”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將詛咒之石說成祥瑞?這是何等驚人的逆轉!
不等眾人質疑,明珠繼續道:“至於石上文字……陛下,字是刻上去的,便能被人篡改。若最初之字並非如此呢?又或者,此乃上天考驗,看陛下與滿朝文武,是否有慧眼識破奸計,堅定帝國之信念?”
她轉向嬴政,擲地有聲:“臣建議:第一,即刻派兵,將隕石完好無損運回鹹陽,供奉於宗廟之前,示以天下,此乃天賜秦之重器!第二,請陛下親自主持祭天大典,並非請罪,而是謝天!感謝上天賜下神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明珠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請陛下下詔,集天下能工巧匠,以此‘天賜神石’為主料,熔鑄其他金石,為陛下鍛造一柄鎮國神劍!並刻銘文於其上!”
“銘刻何字?”嬴政的目光越來越亮。
東方明珠深吸一口氣,聲音如同鳳鳴,清晰傳出:“星隕東郡,金石為證。始皇不死,地分無期。天命在秦,永鎮四方!”
以讖破譖!
殿內一片寂靜,隨即,蒙毅率先反應過來,高聲讚道:“妙哉!安稷君此策,化腐朽為神奇,將災禍變為祥瑞,臣附議!”
老宗正也撫掌道:“以此祥瑞鑄劍,鎮國運,安人心,破奸邪,大善!”
李斯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此策一舉多得,既可平息流言,又能彰顯陛下威嚴,震懾不臣,更將被動化為主動。臣,附議。”
嬴政看著殿中那個光芒四射的女子,胸中的鬱壘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澎湃的激情與無限的欣賞。她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為他劈開迷霧,點亮前路。
“準!”他霍然起身,聲如洪鐘,“就依安稷君之策!李斯,蒙毅,頓弱,即刻去辦!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星隕之石,非是亡秦之讖,而是永固大秦江山之基石!”
一場足以引發朝野震盪、血雨腥風的危機,在東方明珠一番“以讖破讖”的奇謀下,於這三月底的春日裡,被瞬間扭轉了方向,轉化為一場強化帝國正統性與始皇帝神聖性的盛大儀式。